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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江城笑话 三月江城, ...

  •   三月江城,倒春寒。
      苏晚跪在奶奶的病床前,手里攥着那份已经看了三遍的协议,指尖泛白。
      “晚晚,是奶奶拖累你了。”床上老人气息微弱,眼角有泪痕未干,“你走吧,别管奶奶,苏家那些畜生……不值得你卖了自己。”
      苏晚抬起头,眼眶泛红却没有流泪。她握住奶奶枯瘦的手,声音轻而坚定:“奶奶,您把我养大,教我读书做人。现在轮到我了。”
      她没有说的是——继母已经停了奶奶的医疗费,药房的人今天早上就来催过账。苏家那个所谓的“家”,早在她父亲入赘继母那年,就已经不属于她了。
      协议书上白纸黑字:苏晚自愿嫁入厉家,为昏迷三年的厉氏集团总裁厉墨寒“冲喜”。厉家将支付两千万聘礼,款项直接打入指定账户。
      这笔钱,刚好够奶奶的医疗费、护理费,以及后续康复中心的全部开销。
      门外传来继母尖利的嗓音:“商量好了没有?厉家的车可在外面等着呢!苏晚,你别不识好歹,能嫁进厉家是你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苏晚俯身,在奶奶额头落下一吻。她什么都没说,站起身,擦干眼角最后一丝湿意,推门而出。
      走廊里,继母赵秀娥穿着一身簇新的旗袍,手上戴着她父亲新买的翡翠镯子,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得意。她身后站着继妹苏柔,妆容精致,正用手机刷着什么,嘴角噙着一抹嘲讽的笑。
      “姐,你放心去吧。”苏柔头也不抬,语气轻飘飘的,“厉家那边我都打听过了,厉墨寒虽然是个植物人,但厉家有钱啊,你过去就是少奶奶,吃穿不愁。我们也是为了你好。”
      苏晚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苏柔莫名地心里一毛,下意识抬起头。
      “你……你笑什么?”
      “没什么。”苏晚从她身边走过,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只是突然想起来,小时候你掉进湖里,是我跳下去把你救上来的。那时候你八岁,抱着我说,姐姐最好。”
      苏柔脸色一变,随即恼羞成怒:“你提这个干什么!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
      “是啊,多少年前了。”苏晚没有回头,径直走下楼梯,“久到我都快忘了,你原来还会叫我姐姐。”
      楼下,厉家的车队已经到了。
      清一色的黑色劳斯莱斯,头车上下来一个穿着深灰色中山装的老人,头发花白,身姿却挺拔如松。他走到苏晚面前,微微躬身:“苏小姐,我是厉家的管家,姓周。奉命来接您。”
      苏晚点头致意:“周管家,辛苦。”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米色大衣,那是三年前奶奶给她买的生日礼物。脚上是唯一一双没有破皮的短靴,鞋跟已经磨损得有些歪了。全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素净得像一株开在荒野里的白菊。
      周围不知什么时候围了一圈看热闹的邻居,手机举得高高的,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这就是苏家那个大女儿?嫁给植物人那个?”
      “可不是嘛,听说厉家那个都躺了三年了,能不能醒都难说,这不是守活寡吗?”
      “哎呀,苏家现在可是傍上高枝了,两千万呢!换我我也嫁。”
      “你看她那样,连件像样的衣服都没有,啧啧……”
      苏柔不知什么时候跟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提高声音“好心”提醒:“姐,你到了厉家要好好伺候人家,别给咱们苏家丢脸。要是厉家有什么不满意的地方,我们可担待不起。”
      赵秀娥在旁边帮腔:“就是,别以为自己嫁进豪门就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一个冲喜的寡妇,人家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
      苏晚脚步顿了一下。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回头争吵,会哭,会闹——毕竟这是冲喜新娘该有的反应。
      但她没有。
      她只是微微侧头,用一种看着陌生人的眼神,扫了她们母女一眼。那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愤怒,没有悲伤,甚至没有恨意。
      只有一种,让人脊背发凉的……漠然。
      然后她弯腰,上了车。
      车门关上的瞬间,她听到身后传来苏柔的嗤笑:“装什么清高,有你哭的时候。”
      车队缓缓启动,驶向江城的另一边。
      车内,周管家透过后视镜,悄悄打量着这位新夫人。
      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上,眼睛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有哭,没有问,没有像他见过的那些女人一样,一上车就开始打听厉家的家底、厉墨寒的病情、自己能分到多少财产。
      她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瓷器,精致,脆弱,却有一种说不出的韧劲。
      “苏小姐,”周管家斟酌着开口,“关于婚礼的安排……”
      “周管家,”苏晚打断他,转过头,眼神清亮,“我想问一下,我奶奶那边,后续的医疗费用,是怎么支付的?”
      周管家一愣。他见过无数嫁进豪门的女人,有人问房子,有人问车子,有人问股份,有人问零花钱。
      第一次有人问——奶奶的医疗费。
      “苏小姐放心,”他的语气不自觉地郑重了几分,“按照协议,两千万聘礼已经在今早九点,分两笔转入您指定的账户。第一笔五百万用于支付当前欠费,剩余一千五百万存入信托基金,专项用于您奶奶的后续医疗和护理。每个月会有专人向您提供资金使用明细。”
      苏晚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她垂下眼,低声道:“谢谢。”
      那声音很轻,轻到周管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看到她放在膝上的手,指尖微微蜷缩,像是在极力压抑着什么。
      车窗外,江城的街景飞速后退。
      这座她生活了二十三年的城市,忽然变得陌生起来。
      一个小时后,车队驶入江城北郊的苍山别墅区。
      厉家的主宅坐落在这片别墅区的最高处,占地近百亩,主楼是一栋五层的法式城堡建筑,门前是巨大的喷泉广场,两侧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常青灌木。
      车停在主楼门前,早有仆从列队等候。
      苏晚下车,抬头看着这栋富丽堂皇的建筑。三月的风带着山间的寒意,吹起她鬓边的碎发。
      “苏小姐,请。”周管家在前面引路。
      穿过挑高十几米的大厅,穿过铺着意大利云石的长廊,穿过挂着历代厉家家主画像的陈列厅,最后,电梯停在四楼最深处的一扇门前。
      周管家推开门,侧身让开:“苏小姐,这就是大少爷的房间。婚礼定在下午三点,届时会在这里举行简单的仪式。因为大少爷的情况……所以只有厉家几位长辈在场。”
      苏晚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房间很大,至少有一百多平米。落地窗前,一张宽大的医用病床安静地摆在那里。
      床上躺着一个人。
      苏晚走近几步,看清了那张脸。
      那是一张即使闭着眼、即使苍白消瘦、即使插着各种管子,依然俊美得让人心跳漏一拍的臉。
      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深邃的眼窝,即使昏睡着,眉宇间依然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让他看起来不像一个沉睡了三年的人,倒像是一个暂时睡着了的、随时会醒来的……帝王。
      这就是厉墨寒。
      江城厉家的掌权者,二十五岁接手家族企业,三年内将厉氏集团的市值翻了三倍,被称为“商界鬼才”的男人。
      也是,从今天起,她的丈夫。
      苏晚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周管家以为她是在害怕,正准备开口安慰,却听到她说——
      “周管家,能麻烦您让人打盆热水来吗?我想给他擦擦脸。”
      周管家愣了一下:“苏小姐,这些事有护工……”
      “我知道。”苏晚的视线没有离开床上的人,“但我想自己做。”
      周管家沉默了两秒,躬身:“是。”
      十分钟后,苏晚卷起袖子,将毛巾浸入温热的水中,拧干,然后俯身,轻轻擦拭厉墨寒的脸。
      他的皮肤比想象中要凉一些,大概是长期卧床的缘故。她的动作很轻,从额头到眉骨,从鼻梁到脸颊,一点一点,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
      “厉墨寒,”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只有她自己能听见,“我叫苏晚。从今天起,我就是你名义上的妻子了。”
      “我知道你听不见,但有些话,我还是想说。”
      “嫁给你,不是我选的,但我不后悔。因为这笔钱,可以救我奶奶的命。”
      “我不图你们厉家的钱,也不图你醒来。你睡你的,我过我的。我会照顾好你,尽一个妻子的本分。等你有一天真的醒了——如果真有那一天的话,你想离婚,我随时签字。”
      “所以,合作愉快。”
      她说完,将毛巾放进水盆里,重新拧干,继续擦拭他的手。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常年握笔和签文件留下的痕迹。
      她没有注意到,在她低头的那一瞬间,床上男人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下午三点,婚礼准时开始。
      说是婚礼,其实更像一场走形式的家族会议。
      房间被简单布置了一下,床头上方挂了一个巨大的“囍”字,床边摆了几束鲜花。厉家的几位长辈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交头接耳,脸上没有一丝喜色。
      主持仪式的是厉家的一位老姑奶奶,八十多岁了,拄着拐杖,眼皮耷拉着,说话含混不清:“一拜天地——”
      苏晚穿着婚纱——一件临时从商场买来的成品,白色缎面,没有任何装饰,甚至有些不合身。她就那么站在床边,对着床上沉睡的男人,弯腰。
      “二拜高堂——”
      厉墨寒的父母早在五年前的一场空难中去世,高堂之位空着。苏晚对着空荡荡的椅子,再次弯腰。
      “夫妻对拜——”
      她转身,对着床上的厉墨寒,弯下了腰。
      没有人知道,就在这一刻,床上那个沉睡了三年、对一切刺激都没有反应的男人,他的手指,第二次动了。
      这一次,动的幅度比之前更大,拇指轻轻蜷缩了一下,像是想要握住什么。
      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在他身上。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紧接着,房门被人推开,一个穿着香奈儿高定套装、妆容精致的年轻女人冲了进来。
      “我不许!我不许这个婚礼!”
      她冲到床边,一把推开苏晚,扑在厉墨寒床前,哭得梨花带雨:“墨寒哥哥!你怎么能娶别人!你答应过我的,你说过等我们长大就结婚的!你怎么能说话不算话!”
      房间里一片哗然。
      苏晚被推得踉跄几步,撞在床头柜上,手肘生疼。她稳住身形,看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眼神平静得像在看一场戏。
      “沈小姐!”周管家脸色大变,连忙上前,“沈小姐,请您冷静!今天是大少爷的婚礼,您这样——”
      “我哪样!”沈佳悦猛地回头,眼眶通红,瞪着苏晚,“她是谁!凭什么嫁给墨寒哥哥!墨寒哥哥是我的!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他答应过娶我的!”
      厉家几位长辈面面相觑,有人窃窃私语。
      “这不是沈家那个丫头吗?和墨寒青梅竹马那个……”
      “听说两人以前感情很好,要不是墨寒出事……”
      “唉,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沈佳悦听到这些话,哭得更凶了。她跪在床边,握着厉墨寒的手,声音颤抖:“墨寒哥哥,你醒醒啊,你看看我,我是佳悦啊!你不能娶别人,你说过只爱我一个的!”
      苏晚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想起今天早上,继母和继妹送她出门时说的那些话——“冲喜的寡妇”、“人家能给你口饭吃就不错了”。
      现在看来,她们说的没错。
      在这些人眼里,她确实只是一个工具——用来冲喜的工具,用来延续厉家香火的工具,用来堵住那些“厉家后继无人”流言的工具。
      至于感情?
      没有人会在意一个工具的“感情”。
      沈佳悦哭够了,忽然站起来,转身走到苏晚面前,上下打量着她,眼神里满是轻蔑和不屑。
      “你就是苏家那个女儿?”她冷笑一声,“我听说过你,你妈早死,你爸娶了后妈就不要你了。苏家都快破产了,所以才把你卖到这里来冲喜,对吧?”
      苏晚没有说话。
      “我告诉你,”沈佳悦凑近她,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说,“墨寒哥哥是我的,你最好识相点。他迟早会醒,到时候我会让他把你赶出去。你现在乖乖的,还能拿点钱走人。要是敢动什么不该动的心思,我要你好看。”
      说完,她退后一步,换上那副楚楚可怜的表情,对厉家长辈们说:“各位叔伯,是佳悦失态了。佳悦只是……只是太难过了。墨寒哥哥这样,佳悦心里疼。既然婚礼已经办了,佳悦无话可说。只是希望这位……苏小姐,能好好照顾墨寒哥哥。”
      她说完,转身离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房门关上,房间里一片诡异的安静。
      主持仪式的老姑奶奶咳嗽一声,像是没发生过任何事一样,继续说:“送入洞房——”
      “等等。”
      所有人看向苏晚。
      她站在原地,婚纱的袖子被刚才那一推扯开了一道口子,手肘处青了一块。但她站得很直,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任何表情。
      她看向周管家,语气平静:“周管家,麻烦您帮我安排一下,我需要知道厉先生的日常护理流程、用药时间、主治医生联系方式。还有,我需要一间可以办公的房间。”
      周管家愣了一下:“苏小姐,您……”
      “婚礼结束了。”苏晚说,“从今天起,我会尽我应尽的责任。但除此之外,我也有我自己的事要做。”
      她没有再看那些窃窃私语的长辈,转身走到床边,俯身,替厉墨寒掖了掖被角。
      “晚安,厉先生。”她轻声说,“虽然今天有点乱,但以后会好的。”
      床上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但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她的眼角余光,似乎看到他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她想再看时,却什么都没有了。
      大概是错觉吧。
      苏晚没有多想,跟着周管家走出了房间。
      房门关上的瞬间,房间里只剩下床上沉睡的男人,和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没有人看到,他的眼睑下,眼球微微转动了一下。
      那是深睡中的人,第一次,对外界的声音,产生了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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