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前逃离》粟米白羊

5、风中冰凉的手 下班后

　　下班后，周折薇被叫去谈话。贺园长对她的态度一改往日，责骂她没有责任心，没有对孩子的爱心，平时交给她的任务一点也不细心，稀里糊涂的难当大任。

　　周折薇被园长劈头盖脸一顿输出，她只是静静地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当园长说道：“如果下次再出现这样的事情，你就走人吧。”

　　周折薇的泪水一直在眼里打转，听到这句话后就控制不住了，两行泪齐刷刷流淌，说：“园长，我本来没打算来的，我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而且我只有小学教资，没有弹唱的技能，您当初既然把我招进来了，我不知道为什么现在这么贬低我。”

　　“小周，你看你急什么?你就是太年轻了，连两句批评都经不住，而且，我这能叫批评你吗？我只是在激发你的进取心，你才能更快得成长吗?”

　　“贺园长您是公家派来任职的，但您的私心就可大了，比您的权威还大，我本来以为您是赏识我才留下我的，可我今天才发现了，朱子航小朋友的情绪比幼儿园的天还大，就是因为幼儿园的资金是他们家投的，可也没人告诉我要多照顾朱子航啊，我今天是有错，可您批评我太过分了，我有点承受不住，大不了，我就不干了，反正您这里财大气粗也没粗到我一个实习生的身上。”

　　说完，周折薇把工牌扔在了桌子上，哭着跑出去了。

　　周折薇走在路上，乳白掺灰的梧桐树死气沉沉得伫立在道路两旁，她的情绪在贺园长那里小小地爆发之后，此刻竟是硕大的空虚萦绕在周身。她甚至心里已经有点后悔了，她不该对上司发火，平日里她在贺园长眼中一定是一只温顺善良的小绵羊，这次敢顶着坚硬的羊角去冲撞富有经验的老猎人，她周折薇一定是神经错乱了，才会变得判若两人。

　　一定是被那个该死的恶作剧男人和懦弱无能的男朋友气昏了。如果她才工作不到一个月就辞职，这一定会引来嘲笑的，她有点不知道该如何重塑自己的教师生涯了。忍耐一点吧，这是可贵的实习经验。

　　她回头望了一眼长长的水泥路和熄了灯的办公室大楼，叹了一口气。如果从这里往前走，一直走到保安室，不到一百步的话，她就折返回去，给贺园长道歉，于是她低下头，一步一步数自己的脚印。

　　“一、二、三、四、五、六……”周折薇越数越难受，她鼻头一酸，眼里含着泪花，哽咽的声音轻轻回荡在无人的校园里。

　　到了保安室，她怔怔地说：“一百零一步。”

　　“小周啊，你咋还没走呢？”刘大爷走过来，让她在屋内的长椅子上坐下，她才发现朱子航也在这里，他正安静地拼一个五彩的魔方，他的五官是平静的，没有表情，幼儿园藏蓝的制服冷漠地贴合他的身体，他没有看向自己的老师一眼。

　　周折薇笑了，如此小小的家伙已经表现出这么强烈的精致利己了。她也不想去招惹这个小孩子，只是笑着与刘大爷搭话：

　　“刘大爷，我这就走了，今天贺园长把我留下谈了会话。”

　　“小周，外面起风了，你的男朋友不来接你吗？”

　　“是啊，起风了。”

　　一阵没有预兆的恶风席卷了勘川市，行人与车辆都加紧了步伐，当它侵略到橙乐幼儿园时，是在无节奏地敲打着玻璃窗，敲得周折薇心里乱糟糟的。

　　“刘大爷，您回家时，也要多穿点衣服。我要打卡下班了。”周折薇淡淡地说。

　　不好极了!

　　她才意识到工牌还在贺园长那里，今日是周一，是开例会的日子，所有员工都得穿统一的制服，上下班在门口打卡通过，而糟糕的是，她没有工牌就会被视为缺勤，周一罚款双倍。

　　周折薇很沮丧，因为贺园长对她的评价都是真实的，并没有冤枉她，这就像一把快刀插在她的心口。可是她还是很委屈。

　　“你的工牌呢？小周。”

　　“那个刘大爷，我忘在办公室了，等下去拿，您急着下班吗？我会不会耽误您的时间啊？”

　　“没事，这不朱子航还在这里吗？之前都是他们家的司机老冯来接，可最近是他的爸爸来接他，而且来得一般都比较晚，说不定你回去了这孩子还在这里等呢。”

　　周折薇有很多话要问刘大爷，但她这会儿只想回家洗个澡，好好睡一觉，当务之急，还是看看贺园长的态度怎么样了，她不会连一个月的全勤都拿不到，就被扫地出门了吧。她心里有不知起源的害怕，这种害怕就像是年幼的孩子怕母亲离她远去。

　　小屋子内的沉默是被另一种沉默打破的。

　　朱子航停下手里扭动的魔方，将它塞进书包一侧的口袋里，他背起小书包，脚步轻轻得走出门，走进了门外男人的怀抱里。他的爸爸给他披上了羊绒大衣，让他先去车里等着。

　　周折薇冲了出去，她大声对这个男人说：

　　“朱先生你对我没有什么话说吗？”

　　一阵狂风袭来，吹得周折薇有些踉跄，她的眼神仍直勾勾地盯住他。

　　“周小姐，我对你这样乏善可陈的人，并没什么话可说。”

　　“周末，贺园长让我去取资料，我是从你的手里拿走资料的，之后我遭遇了什么你知道吗？”

　　狂风卷起远处的喧嚣声，连带着路过警车的急促的鸣笛声，让周折薇嗔怒不露在神色里的声音湮灭了，天地间似乎只有他们两个人存在，只有他们两个人在对话。

　　“周小姐，我对你的生活一点也不关心。”

　　“如果你对你的儿子关心，我会进入你的视线里的，如果我要成为一个负责任的好老师，你也会进入我的视线里的，朱先生。”

　　周折薇迈出沉重的步子，迎着风一步一步向他靠近，风动她的黑外衣，白色的衬衫裹着她的清晰的肋骨，心跳随着纽扣在起伏，周折薇伸出自己的手拉起他的手，将他的手放在了自己的脸庞。

　　冰冰凉凉的。

　　朱羿被周折薇盯得有些眼神慌乱，他的手指明显在被周折薇的一只手压住，他轻轻抽搐了一下手指，就猛地用力抽回了，反将周折薇打个措手不及，她踉跄了一下。

　　“周小姐。我最讨厌不自重的人，请你本分一点。拿好你的工牌，照顾好我的儿子。”朱羿从大衣口袋里掏出周折薇的工牌，扔在地上，就转身离开了。

　　风还在卷着一浪一浪地来。风带来的凉意早已吹掉朱羿的手留在她脸上的冰凉。

　　他对自己并没有恶意，只是教训她不好好照顾他的儿子?这真是一种极其卑劣恶心的手段。如果再给她开这种羞辱性质的玩笑，周折薇发誓一定会报警。

　　“小周啊，来刷脸打卡吧。”

　　刘大爷打开电脑系统，招呼她进来。

　　“刘大爷，如果说我在幼儿园消失了，你说会怎么样？”周折薇通过了自己的指纹印证。

　　“小周你别担心，这种事情能发生，那肯定是新的双子塔再被飞机撞击一次了。我们这里是正规的幼儿园，放心吧，你的实习虽说工资低，好好干，奖金会给你一个惊喜的。说来你也有点不幸运，只是因为朱子航小朋友很难搞的，他们父子都有点奇怪，难道贺园长事先没告诉你吗？”

　　周折薇摇头，问：“他冷冷的，他的爸爸也冷冷的，那他的妈妈呢？我查看了他的入园档案，上面只有他妈妈的名字和职业。”

　　“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他们家族的事，外人传的只是流言蜚语，内里的事谁说得清呢？小周，你别想那么多了，好好照顾朱子航就行，他还有一年毕业，上了一年级之后，就再也和这个幼儿园没关系了。”

　　周折薇心里想，她哪里用得着等上一年，实习期三个月，她就可以离开了，离开勘川市，她再也不想来这个繁华璀璨百货骈阗而她却心无所依的城市了，遇到了这么一对古怪的父子，这城市克她无疑了。

　　“折薇。”刘大爷唤她唤得亲密温柔，像是她早些年逝去的爷爷的声调，听得周折薇心间一阵恍惚，手中的搪瓷杯里的热茶已发凉。

　　“折薇，黑夜就要降临了，那天你来时，橘红的硕大的夕阳，满天是盛大的晚霞，今天的狂风吹起来了，你走回家的路要走得小心点。”

　　周折薇是挤地铁回家的。公交免费，地铁四块，最后的一路公交需要中途换车，而地铁绕远却到终点，她选择了地铁，只因她此刻无心看路牌。

　　等她回到公寓，看到申觅正在门口的楼梯那里坐着等她。

　　“小薇，你终于回来了，你今天咋下班这么晚呢？我给你打了十几个电话了，你知道我心里有多着急吗？”

　　她本来想说“手机没电了”，转念一想，这多么平庸泛滥的借口，就说：“申觅，我们现在在冷静期你知道吗？你没有权利关心我的事情，是，我现在对你是很冷漠，那是因为我之前对你太好了，你不知道我的底线在哪里，现在你知道了，我对你很失望。如果你再纠缠我，我将会对你彻底改观。”

　　“小薇，你是要和我分手吗？我劝你冷静，所以你对我变得截然不一样了，甚至要分手，是吗？”

　　“那如果我告诉你，那个人就是朱子航的爸爸朱羿呢？你会怎么样？”

　　“你一定在开玩笑吧小薇?他有钱有妻子有孩子，却抓一个年轻的小女孩，只是为了吓唬你?”

　　“我觉得是我没照顾好他的儿子，他才报复我的。”

　　“他的儿子心理上有点病，你就多用点心照顾就好了，你要是觉得干不了，就离职吧，听说朱总对待下属更是无比诡异，工作了之后，人和人的钩心斗角，都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周折薇听了他的话，气不打一处来，心里暗骂他是个废物，就让他走了，说自己要好好休息，整顿整顿自己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