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前逃离》粟米白羊

4、难哄的小孩 床头一

　　床头一盏暖黄的台灯照着，把申觅的五官衬得模糊不清，像是一个胖胖的面团上捏出来的假人，才以至于让周折薇觉得他的冷漠消融了许多，滑稽中透着老实人的可爱，而可爱总是个场面词。

　　“我的手机呢？你为什么不把我的手机拿来?”周折薇的身体还很虚弱，她连掀开薄被都觉得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之后她的手臂被申觅按在床上。

　　“小薇!你冷静一点行不行!你还没有和我讲在一个黑漆漆的屋子一天了，难道你要我告诉你他的名字吗？我说了我不知道，你去报案，你听到了吗？你在这里犹犹豫豫什么？”

　　周折薇天生声音温柔，也经不住此时沙哑的嗓子的摧残，喉咙里像嚼了生涩的柿子，但更难受的是望着眼前这个沉默的无动于衷的男人，他正在低着头，手在绞着被单上的棕熊印花，像个不安分的孩子。

　　周折薇笑了。如果不经事，是看不清一个人的。平日里的小打小闹，他的有趣他的开朗，只不过是在向她展示他装出来的自信，以获取求偶权，其实内里他就是一个不担事的人。

　　一个懦弱的男人，一个心里不燃烧一团火的男人，一个精神上软绵绵的男人，简直一点魅力都没有。恋爱两年，嘻嘻哈哈的开心，不过泛泛之谈，他们谁也不了解对方的内核，从这一刻起，周折薇决定在心里仔细打量这个人。

　　“申觅，你是不是觉得我被侵犯了，怕这种事闹出去，对你名声不好，毕竟你想着与我结婚了，这事你肯定和朋友说过吧，怕他们笑话你，我猜的对吗？”

　　“你怎么能这么揣测我呢？小薇!我只是觉得这事还云里雾里的，对方什么来意都没有搞清楚，你报了案说不定也查不到什么，我们可以先自己去幼儿园的摄像头啊。”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我不敢相信你是一个背过那么多法条的人。你打个车回去吧，我自己去报案。”

　　“你怎么那么固执呢小薇!”

　　周折薇看到他皱起的眉头下竟是对自己狐疑的眼光。

　　此刻，他的电话响起，上面正是他朋友的名字，他毫不犹豫地接了起来：“楚莱，你先带你女朋友走吧，我这有点事，今天不能一起约饭了，晚点和你聊。”

　　“你可真是个好面子的人，所以就等着我错过报案的黄金期是吧。”

　　“小薇，你听我说，好吗？我们绝对是要诉诸法律的，但有时也要智斗，他什么都不图你的，难道就图一时的刺激一时的好玩吗？那个人喜欢恶作剧吗？你说是从幼儿园被带走的，监控会有吧，还有什么可疑的点你再好好想想，再告诉我行吗?”

　　周折薇没有说话，她心里很乱，正在衡量对这个人的过去和将来的考虑。

　　申觅见她的气势削减了很多，猜想她的情绪像一团云雾一样不清醒，这让他想到了自己的母亲，她时常会为父亲多喝一瓶啤酒而歇斯底里得发火，从买菜多花出去的两块钱吵到坏掉未修理的二手冰箱，只是在发泄情绪，毫无逻辑可言。

　　他没想到，一向温柔似水，糊涂小事的女友会发这么大的火气，她语气里的决绝、冰冷让他刚才脑子似乎有点宕机，他无法直率地表达这一点，这与平时自己的形象不符合。

　　“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小薇，因为在我心里，你会成为我的妻子，我只是觉得，你今天太失去理智了，但是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坚定得站在你这边。”

　　“去把窗户打开。”周折薇第一次用命令的语气对他说话。

　　申觅走过去，拉开窗帘，把窗户打开。他靠在像肚子上一层层赘肉一样的窗帘边，平淡的说出一句不会有回应的话：“小薇。说真的，你今天有点变了。”

　　周折薇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冷冽的风把屋内的挂铃吹得像是在演奏一曲癫狂的舞蹈，她每一根头发飘扬着应和，身上的衣服像是鼓风机，更浇上了无尽的热情。

　　“你走吧，申觅，我会好好睡一觉的，我明天不会旷工，我会拿全勤奖的。”

　　申觅临走时还小心翼翼地为她换上一杯温热的水，放在床头柜上，去厨房预煮了明天的米粥，忙完这一切后他站在门口，以轻的如雾般的声音并说：“小薇，睡觉时记得把窗户关好。”直到她公寓的门锁声落下，全程他们没有对视过一眼。在黑暗里，她是辨认不清他的眼睛的。

　　周折薇心里已经生出了分手的想法，她觉得曾经的誓言只是玩笑话，动动嘴皮子，打打字就可以复制几千几万字，不带一点成本，而现实的承诺实际上的分量是很重的，不经事则无法分不清对方的能耐。一晚上，她都反正在思考，又反复自我说服，一遇到事就决裂，这样轻率的自己也不值得信任吧，当初自己能选中他，其中一点不就是觉得他安稳可靠吗？或许事情还有转机吧，先别急着决定。

　　第二天清晨，勘川市的天空一如既往的湛蓝，大朵大朵的云团伸展着慵懒的腰肢。周折薇到了幼儿园之后，照常工作，她趁午休的时间，让同事小欣替她看会班儿，她去查了监控。

　　监控并没有坏，她坐在电脑前，看着昨天屏幕上的自己，走进办公室，走出办公室，怀里揣着一沓资料，望了会儿天空，之后走出大门。

　　一切都风平浪静，好像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难道这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怎么可能呢！监控一定被动了手脚，她心中闪过一个念头，于是打开一个新的网页，查询了这家高档幼儿园的股权结构。而法定代表人正是朱景熠，持股比例高达60%的大股东。

　　难道昨天那个男人是他?怎么可能会有这么明晃晃的威胁呢？周折薇心里一团乱麻，她想立刻辞职，逃离这个可怕的城市。

　　“咚咚咚!”突兀的敲门声吓她一跳。

　　周折薇没缓过来，她快速地删除电脑上的浏览记录，这是又是一阵急促的“咚咚咚”声，仿佛战前的击鼓声，来人敲得如此焦切，是因为周折薇把门反锁住了。

　　周折薇处理好电脑后忙去开门，来人正是她所带的大5班的同事，保育员张阿姨。

　　“小周啊你跑到哪里去了？朱子航不肯睡午觉，说要你给他盖小被子才行呢。”

　　“张姐别着急，我这就回去。”说完，她笑着挽住保育员的胳膊，说：“你给我打个电话就好了呀，干嘛跑这一趟呢？”

　　“小周呀，手机上不方便。我来是想告诉你，大五班和其他的班可不一样，我觉得你肯定是感觉到了，我们班的朱子航小朋友平时还是比较省事的，但是他一旦不开心了，就特别难哄。”

　　“张姐，子航是非要我给他盖被子吗？”

　　“也不是，他知道你是他的班主任，所以才让你盖的，以前他上小班和中班时，也是只认班主任的，除了园长，他几乎不和人说话的。”

　　“为什么只和贺园长说话呢？”

　　“可能他觉得贺园长是这个幼儿园里最厉害的人了吧。对了小周，说起这个，我再多提醒你一下，今天晚上下班后，贺园长肯定找你谈话的，你和小欣都是新来的，在朱子航小朋友的事情上，难免会疏忽，以后就慢慢懂了。”

　　“好的好的。谢谢你啦张姐~这周我都帮你拖楼梯吧~”周折薇笑着说，把张保育员的胳膊搂得更紧了。

　　周折薇回到大五班的休息室，她的脚步轻轻，穿过一堆小朋友的独立木床，来到最角落里的那个小床。她看到小欣坐在床边举手无措的样子，小声说：“齐欣，对不起，是我牵累你了，我会弥补自己的过错，我来看着子航，你去忙吧。”

　　齐欣一脸愁容惨淡，她也只是点点头，离开了。

　　周折薇看着朱子航静静的躺在床角，小脸对着墙，空气是连风都吹不起波澜的湖面，似乎吵闹的主人公并不是他，而蓝色卡通的小被子蜷缩在床尾。

　　她用双手抱过小被子，动作轻柔地铺展开，拉起被子一头的两边，将它盖在朱子航的身上。

　　这时，朱子航猛一转身，冰冷地说：“周老师，你今天中午抛弃了我。”

　　“不是、不是的呀子航。”周折薇忙矢口否认，她解释：“是老师太忙了，没有照顾好子航的情绪，以后一定和子航说的，什么事都不会让子航落空的。”

　　朱子航不说话，只是小小的手抓了抓被子的边儿，自己往身上提了提。

　　周折薇怕小孩子还在生气，就赶忙继续说：“子航，乖乖睡午觉好不好，周老师就陪在你身边，哪里都不去，老师保证，只要你中午睡醒后，一睁开眼睛，就能看到周老师好不好?”

　　朱子航还是不说话，但他闭上了眼睛，开始睡起来了午觉。

　　周折薇这才舒了一口气。

　　为了保证小朋友的睡眠质量，不让太阳光打扰到孩子们休息，所以窗帘是拉住的。五班的休息室让周折薇又陷入了黑暗之中。只有安全出口指示牌散发着幽绿的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