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间无咎》岁梨巾

5、治愈堂 晨雾还未彻

　　晨雾还未彻底散尽，玄青宗内门的青石板路上便已泛起了微凉的湿意。

　　山间灵禽的啼鸣穿过了层层竹影，落在洛轻尘独居的小院之中。他比昨日起身的更早，素白云纹长衫依旧一尘不染，浅玉簪束着乌黑的长发，额前碎发被晨风吹得轻轻晃动。左眼下那颗浅墨小痣隐在光影里，将他一身清冷谪仙的气质，衬得愈发惹人注目。

　　洛轻尘抬手抚过腰间的玄青玉牌，指尖落在那串数字上，眸底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满意。
　　一百五十七点积分，虽然不多，却胜在安稳实在。

　　他素来不是什么好高骛远之人，昨日清扫灵圃所得的五积分，外加顺手薅来的凝露草换的一分，每一点都攥得扎扎实实。比起那些眼高手低、一心盯着高阶任务却连温饱都顾不上的弟子，他更信奉积少成多。

　　正当他闭目运转功法，吸纳院中稀薄灵气时，院门外传来了一阵熟悉的、咋咋呼呼的脚步声。

　　“轻尘！轻尘！快开门！再晚咱们可就赶不上治愈堂的好任务了！”

　　楚云鹏的声音隔着木门传来，带着几分急躁。洛轻尘缓缓收功，推门而出，便见对方依旧穿着那身扎眼的大红锦袍，只是昨日腰间叮当作响的玉佩少了一枚，想来是积分挥霍一空后，连带着心气都收敛了不少。

　　俊朗的脸上没了昨日的张扬得意，反倒多了几分苦哈哈的神色：“我可算记住教训了，积分这玩意儿，真是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今日咱们说好了，只赚不花，绝不乱造！”

　　洛轻尘淡淡瞥他一眼：“楚兄能这般想，倒是比昨日长进了。”

　　“那是！”楚云鹏挺胸抬头，没得意两秒又垮下来，“我昨夜盘算了半宿，昨日一顿早饭造出去的积分，够我干三天杂活。以后谁再劝我大手大脚，我跟谁急。”

　　两人说笑间，一道轻柔的身影缓步走来。

　　锦瑟身着一身浅碧色罗裙，裙摆上的兰草纹样被雾气打湿，更显清新。她手中捧着一个素色布囊，眉眼温柔，嘴角噙着浅浅笑意，见了二人微微屈膝行礼：“洛师兄，楚师兄，我来迟了片刻，还望勿怪。”

　　“不迟不迟，我们也刚出门。”楚云鹏连忙摆手。

　　锦瑟抬手打开布囊，里面是几枚晒干的灵果干，色泽温润，灵气淡薄，却胜在清甜无耗：“这是我昨日在院落边角采摘的野灵果晒制的，不值积分，垫垫肚子正好，二位师兄尝尝。”

　　洛轻尘伸手取了一枚，指尖触到微凉的果干，语气平和：“多谢锦瑟师妹了。”

　　楚云鹏则毫不客气，抓了好几枚塞进嘴里，含糊道：“还是锦瑟师妹心细，比某些只会请客败家的人强多了。”

　　三人相视一笑，并肩朝着治愈堂的方向走去。

　　内门弟子往来络绎不绝，一路之上，不少目光都落在洛轻尘身上。有敬畏，有好奇，也有暗自腹诽——谁也想不通，一个被长老亲口夸赞的天骄，居然天天和杂务、积分打交道，节俭得近乎抠门。

　　迎面走来两个身着灰袍的内门弟子，其中一个身材壮硕、面容憨厚的少年瞧见三人，连忙拱手行礼。

　　这是石大壮，同是新晋内门弟子，天生蛮力，资质平庸，只能靠着搬运灵木、打理灵田这类苦力活赚取积分。

　　“洛师兄，楚师兄，锦瑟师妹。”石大壮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淳朴，“你们这是要去任务堂？我刚接了搬运灵木的活，二十积分，就是累了点。”

　　楚云鹏拍了拍他的肩膀：“大壮，够拼啊！不过可得小心点，别伤了自身灵脉。”

　　“哎！我省得！”石大壮憨厚一笑，又忍不住看向洛轻尘，“洛师兄，昨日我见你选的任务都又轻松又划算，能不能……日后也指点我两句？我笨，总选不到好活。”

　　洛轻尘微微颔首，语气清淡却认真：“任务不分高低，只看性价比。耗时短、无凶险、不费灵力，便是最好的任务。”

　　简简单单一句话，石大壮却如醍醐灌顶，连连道谢：“多谢洛师兄！我明白了！”

　　几人刚道别，不远处便传来两道细碎的讥讽声。

　　“瞧，又是那个洛轻尘，天天跟这些做杂活的人混在一起，哪里有半分天骄的样子。”
　　“就是，空有一身好天赋，偏偏抠抠搜搜的，丢尽我们新晋弟子的脸。也就楚家和锦瑟师妹愿意跟他来往。”

　　说话的是两个身着粉裙的女弟子，皆是凌薇的跟班，一个叫柳儿，一个叫翠儿。两人资质平平，却仗着凌薇家世尚可，整日狐假虎威，看人下菜碟。

　　楚云鹏当即脸色一沉，就要上前理论。

　　洛轻尘却伸手拦住他，眸色无波，连眼神都未曾分给二人半分：“不必理会，蝇营狗苟之言，徒费心神。积分到手，比什么都实在。”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楚云鹏想想积分，终究压下火气，冷哼一声，跟着二人继续前行。

　　锦瑟轻声叹道：“凌薇师姐心胸太过狭隘，昨日受了挫，便让手下人四处散播闲话，实在没必要。”

　　“她越是这般，越显得自己不堪。”洛轻尘淡淡道，“不必放在心上。”

　　说话间，三人已然抵达治愈堂。

　　与宗门其他建筑的清冷肃穆不同，治愈堂青瓦白墙，庭院中种满了入药的灵花异草，空气中弥漫着醇厚温和的药香，让人闻之便觉得心神安宁。堂内摆放着一排排的木床，不少在外历练受伤的弟子正在卧床休养，进进出出的弟子们步履轻缓，不敢在这喧哗。

　　堂中主位上，坐着一位负责打理治愈堂的长老。

　　灵素长老，玄青宗内为数不多专攻医道与丹道的长老，修为深不可测。她鬓边插着一朵洁白的玉兰花，身着素色云纹道袍，面容温婉慈悲，眉眼弯弯，自带一股温润的灵气，周身没有丝毫凌厉气息，却让人不由自主地心生敬重。她指尖轻轻抚过面前的医书，抬眸看向三人，目光温和。

　　“你们便是今日来治愈堂当值的弟子？”

　　锦瑟连忙上前行礼：“见过灵素长老，弟子锦瑟，携洛轻尘师兄、楚云鹏师兄，前来领取治愈堂杂务任务。”

　　灵素长老的目光落在洛轻尘身上，微微顿了顿，显然认出了这位在秘境中得了丹阵机缘的弟子，眸中多了几分赞许：“你便是洛轻尘？不错，心性沉稳，不骄不躁，比许多恃才傲物的晚辈强多了。”

　　洛轻尘躬身行礼：“长老过奖。”

　　灵素长老不再多言，指了指一旁的任务榜单：“治愈堂杂务分三类：照料受伤弟子，五分；清洗药罐、整理药渣，六分；分类称量药草、登记造册，八分。任务不重，却需细心，你们自行挑选。”

　　楚云鹏一看积分，眼睛一亮：“八分！分类药草这个好！”

　　“你火灵根心性跳脱，粗手粗脚，若是弄混了珍稀药草，倒扣积分都赔不起。”灵素长老轻轻摇头，指了指灶房方向，“你去煎药，控火最适合火灵根弟子，七分积分，做得好另有嘉奖。”

　　楚云鹏不敢违背长老安排，只能乖乖应下：“是，弟子遵命。”

　　锦瑟温柔细心，当即选了照料受伤弟子的任务。

　　洛轻尘则毫不犹豫的，选了分类药草的活计——八分积分，耗时最短，还能借机辨认各类炼丹灵草，对他日后修行丹道大有裨益，性价比冠绝所有任务。

　　三人各自领了任务，分头行动。

　　治愈堂的药库宽敞明亮，一排排木架上摆满了贴着标签的药篓，里面装着各式各样的灵草：凝露草、青叶藤、赤血花、养心草……有的灵气浓郁，有的平淡无奇，皆是宗门炼丹最基础的药材。

　　一个身着浅灰杂役服的少年正手忙脚乱地分类，额头上满是汗珠，见洛轻尘走来，连忙怯生生行礼：“洛师兄。”

　　这是药库的杂役弟子阿竹，年纪最小，资质平庸，做事却极为勤恳。

　　“这些药草如何分类？”洛轻尘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天骄的傲气。

　　阿竹连忙解释：“按药性分，温性、寒性、烈姓、平和四类，还要称重登记，缺一不可。我……我总是记混，耽误了不少功夫。”

　　洛轻尘俯身，指尖轻轻拂过药草，清冷的眸中闪过一丝微光。他身负丹阵机缘，对草木灵气天生敏感，只需稍稍感应，便能分辨药性，比死记硬背快上数倍。

　　“凝露草、养心草属平和，可入凝神汤；赤血花性烈，只可外用；青叶藤性寒，适配疗伤丹药。”他语速平缓，一字一句清晰易懂，“按灵气强弱归类，便不会出错。”

　　阿竹听得眼睛发亮：“原来如此！多谢洛师兄！我终于懂了！”

　　洛轻尘微微颔首，不再多言，指尖飞快地分拣、称量、登记。动作行云流水，一丝不苟，明明是枯燥琐碎的杂活，在他手中却如同推演精妙阵法，沉稳而高效。不过半个时辰，便完成了旁人需要一个时辰才能做完的活计。

　　另一边，锦瑟正细心照料卧床的弟子。

　　一位姓林的内门弟子昨日入山历练，被妖兽抓伤了胳膊，躺在床上唉声叹气：“早知道就不接中阶任务了，伤了灵脉，耽误修行不说，还花了我五十积分买疗伤药，得不偿失。”

　　锦瑟一边为他更换药布，一边轻声安慰：“林师兄不必懊恼，伤势养好最重要。积分可以慢慢赚，身体才是修行的根本。”

　　她动作轻柔，语气温和，让原本烦躁的林师兄渐渐平复下来，连连道谢：“多谢锦瑟师妹，你真是心善啊。”

　　而灶房之内，却一片鸡飞狗跳。

　　楚云鹏攥着蒲扇，使出浑身解数控火，可他天生火灵根，灵力霸道，根本掌控不好细微火候。药罐底下的火焰忽大忽小，不过片刻，只听“砰”的一声闷响，药罐直接炸裂，黑乎乎的药渣溅了一地。

　　“哎呀！”楚云鹏吓得往后一跳，满脸狼狈。

　　守在灶房的执事脸色一沉：“楚云鹏！你是煎药还是拆灶？再弄坏药罐，直接扣你积分！”

　　楚云鹏苦着脸，连连道歉：“对不住对不住，我下次一定小心！”

　　他愁眉苦脸地站在原地，手足无措，恰好洛轻尘分拣完药草，路过灶房。

　　“轻尘！救我！”楚云鹏如同看到救星。

　　洛轻尘缓步走近，看了一眼满地狼藉，淡淡开口：“火灵根灵力过盛，只需以指尖灵力引动火焰，分出三缕文火，而非一股脑倾泻。”

　　说着，他指尖轻抬，一丝微弱却精纯的灵力轻轻落在灶火上。原本狂躁的火焰瞬间变得温顺平稳，不大不小，恰好适合煎药。

　　“就这般维持即可。”

　　楚云鹏依言照做，果然轻松稳住火候，顿时喜出望外：“轻尘，你真是无所不能！我这辈子都跟定你了！”

　　洛轻尘收回手，淡淡挑眉：“先把药煎好，别再被扣积分，你今日的收成便只剩六分了。”

　　一提到积分，楚云鹏立刻收敛心神，专心致志地盯着药罐，半点不敢马虎。

　　就在一切井然有序之时，一道尖利刻薄的声音，骤然打破了治愈堂的宁静。

　　“呵，我当是谁在这儿卖弄本事，原来是咱们玄青宗第一抠门天骄啊。”

　　凌薇身着粉色绣蝶罗裙，裙摆上的珍珠随着脚步晃动，面容娇美，却柳眉倒竖，一双杏眼满是戾气。柳儿和翠儿跟在她身后，一副狐假虎威的模样。

　　她昨日在任务堂吃了瘪，又听闻洛轻尘今日来了治愈堂，特意赶来找茬。

　　凌薇径直走到药库，瞥了一眼洛轻尘面前分门别类的药草，嗤笑一声：“洛轻尘，你以为你天赋好，就不去藏经阁钻研功法，反倒在这里做这些下贱杂役才做的活计，简直是暴殄天物，丢尽宗门的脸。”

　　楚云鹏一听，立刻从灶房冲了出来，挡在洛轻尘身前：“凌薇！你又来无理取闹！治愈堂任务是宗门公示，凭什么轻尘不能做？总比某些人抢不到机缘，只会到处找茬强！”

　　“你！”凌薇被戳中痛处，脸色涨红，“我跟他说话，有你什么事？”

　　锦瑟也连忙上前，轻声劝阻：“凌师姐，治愈堂是静养疗伤之地，还望你不要喧哗，打扰其他师兄休养。”

　　“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凌薇恶狠狠地瞪向锦瑟，“一个资质平庸的普通弟子，也敢教训我？”

　　洛轻尘缓缓放下手中的药秤，抬眸看向凌薇。

　　他眉眼清浅，眸色清冷，没有半分怒意，只有一片疏离淡漠，左眼下的小痣在光影里微微一动，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冷意。

　　“凌师妹，”他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治愈堂，“宗门规矩，内门弟子无论天赋高低，皆可领取任意合规任务。我凭本事赚积分，凭耐心做杂活，何错之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凌薇，字字清晰：“反倒是师妹，屡次三番寻衅滋事，在治愈堂喧哗，惊扰受伤弟子，扰乱宗门秩序。灵素长老便在堂内，若是惊动长老，怕是又要扣罚积分。”

　　话音刚落，灵素长老的声音便从内堂传来，带着一丝威严：“凌薇，治愈堂乃是清净之地，不是你撒野的地方。再敢胡言乱语，直接罚你禁足一月，扣除百点积分。”

　　凌薇浑身一僵。

　　她积分本就寥寥无几，若是再被扣罚，当真要连清灵米都吃不起。面对德高望重的灵素长老，她再骄纵也不敢放肆，只能死死咬着唇，恨恨地瞪了洛轻尘一眼。

　　“算你狠！我们走！”

　　说罢，她带着两个跟班，气急败坏地转身离去。

　　围观的弟子见状，纷纷暗自点头。

　　“洛师兄看着清冷，说话真是一针见血。”
　　“凌薇就是自找无趣，次次都碰一鼻子灰。”

　　洛轻尘收回目光，仿若无事发生，继续整理剩余的药草，仿佛刚才那场争执，与他毫无干系。

　　楚云鹏拍了拍手，得意洋洋：“痛快！每次看她吃瘪，我就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