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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谈   两人出 ...

  •   两人出了玄镜司的大门,夜风迎面扑来。青驴的蹄声哒哒,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

      霍冰蓝坐在驴背上,任南牵着驴走在边上。

      她心里像堵了一块石头,越想越气。方长使把人打成那样,枷也上了,链也锁了,结果傅指挥各打五十大板就完了?

      “任大人。”她忍不住开口。

      “嗯?”

      “今天的事,您不觉得不公平么?方长使把人打成那样,关三天禁闭写份检讨就完了?老郑叔的伤谁来赔!”

      任南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月光下,那双星眸里带着几分无奈。

      “霍姑娘,你只听了一面之词。”

      霍冰蓝一怔。

      “你知道老郑头为什么被打么?”

      “因为方长使不讲理——”

      “其实是老郑先动的手。方长使亮明了玄镜腰牌,老郑非但不配合,还抄起扁担打了方长使一下。方长使这才上的枷。脸上的伤,也是推搡的时候他自己撞在门框上的。”

      霍冰蓝一时语塞。

      “方长使办案粗暴,是他的不对。但老郑拒捕伤人,也不无辜。傅指挥各打五十大板,不是和稀泥——方长使关禁闭,老郑不追究拒捕,已是最稳妥的处理。”

      霍冰蓝低下头:“是我太冲动了。”

      任南没有接话,转身继续牵驴往前走。

      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挨得很近。霍冰蓝看着他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温和,但有锋芒;他克制,但该出手时绝不犹豫;他护着她,但从不当面邀功。

      拐过巷口,侯府所在的街巷已经不远了。

      “饿不饿?”任南忽然问。

      霍冰蓝抬起头,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巷口路边,一盏昏黄的油灯下,一个老妇人正守着馄饨摊。热气从锅里升腾起来,带着一股面皮和葱花混合的香气。

      她的肚子很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任南嘴角微微上扬:“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的么?”

      霍冰蓝愣了一下,耳根一下子烫了:“这太便宜了吧?要不改日我请您去樊楼——”

      “可我现在就想吃馄饨。”说罢,任南牵着驴,朝那馄饨摊走去。

      馄饨摊很小,只有一张木桌,两条长凳。任南在一条长凳上坐下,霍冰蓝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了对面。木桌很窄,两个人面对面,之间的距离不过一臂。

      馄饨端上来了,白瓷碗里飘着十几只小小的馄饨,皮薄得能看见里头粉色的肉馅,汤面上浮着几滴油花和一把翠绿的葱花。

      霍冰蓝低头吃了一口,汤汁鲜美。

      “硝石用上了么?你父亲的病好些了么?”任南忽然问。

      霍冰蓝舀馄饨的勺子一顿。她想起了小猪肺里纹丝不动的银针、那两截发黑的针尖、发白发硬的肺泡,还有爹爹咳在帕子上的那团血。

      “用上了。”她缓缓放下勺子,垂眸道,“就是些小毛病,不碍事的。”

      她把喉间的酸涩咽了下去。

      任南似乎没有察觉她的异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欣慰:“那就好。用上了就好。”然后端起碗,一口气把馄饨吃完了。

      霍冰蓝没有急着走。她犹豫了一下,问出了心里另一个疑惑。

      “任大人,硝石……朝廷为什么要管控?如今朝廷把它管得比盐还严,还闹出了走私大案——至于么?”

      “霍姑娘,你知不知道硝石除了入药,还能做什么?”

      “火药。一硝二硫三木炭。”霍冰蓝声音不高,字字清晰。

      “不错。”任南赞许地点点头,“没有硝石,就造不出火药。没有火药,我们的步卒拿什么抵抗骑兵的铁蹄呢?”

      霍冰蓝低下头,看着碗里剩下的汤,忽然又问:“任大人,我爹爹总是说一定要北伐。但其实我真不明白,现在日子不是过得挺好的么?汴梁城里歌舞升平,百姓安居乐业。为什么要打?为什么要让那么多将士去送命?”

      “霍姑娘,你去过边关么?”

      霍冰蓝摇头。

      “我去过。河东、陕西,我都去过。那些地方的百姓,可没有歌舞升平,安居乐业。”任南的目光沉了下去,“平原上驻守,一千人只能守十里。但在崇山峻岭,在荒漠边陲,一百人就能守百里。因为地势险要,敌人攻不进来。”

      霍冰蓝听着,似懂非懂。

      “我们算算账。一千人戍边,一年要花多少钱?粮草、军饷、兵器、衣甲,哪一样不是钱?如果只需要一百人,不光军费可以减省,剩下九百人就可以回家——陪父母,陪妻儿,种地做工,挣钱养活一家人。朝廷在军事上花的钱少了,用在民生上的钱就多了。”

      任南的声音低下去:“穷人家生了儿子,养到十六岁去戍边,能不能活着回来都不知道。如果不需要那么多人戍边,他们就可以留在家里,帮衬父母,娶妻生子。省下的钱,可以用来修水利、开荒田、办义学、贷青苗,给穷苦人托底。”

      夜风吹过,馄饨摊的油灯跳了跳。

      霍冰蓝沉默了片刻。

      “以前爹爹也跟我讲过差不多的话,但我没太懂。现在由你这么一讲,我倒是有几分明白了。”她想起爹爹书房里那些舆图,那些标注着密密麻麻地名的边关地图,想起爹爹北望时的那声叹息。“所以,北伐是为了让更多人回家。让戍边之人的付出得到回报。对吗?”

      “对。起码,我是这样想的。”任南顿了顿继续道:“霍相公是个实干的人,不善于说教。但他做的事,比说的多。”

      月光下,霍冰蓝见那双星眸更加明亮,强行压回眼中的湿意。

      “大家都说,我爹爹是拗相公,只顾着自己青史留名,弄得国家疲弊。”她顿了顿,“他要是知道你这样想北伐,肯定会很开心的。”然后她忽然抬起头,又问:“所以,您查硝石案,也是为了北伐吗?”

      “是。”

      “您也很了不起的。”霍冰蓝弯起眼睛笑了,“那我帮您查案,也算是为北伐出力了?”

      “算。”

      任南看她的笑容,没有十六岁姑娘的娇憨,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认真。他的心,也被狠狠撞了一下。

      霍冰蓝似逃一样,站起身来。“走吧,送我回家。”

      没走几步,侯府的大门在望。任南停下脚步,把青驴的缰绳递给她。

      “到了。”

      霍冰蓝接过缰绳,却没有立刻进去。她站在门口,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月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路上,挨得很近。

      “任大人,您什么时候有空?我还欠你一顿饭呢。去樊楼,好不好?我来汴梁三个月了,还没去过呢。”

      任南沉默了一瞬。

      “最近司里忙,下个月才得空。”

      要下个月呢。这么久。霍冰蓝不觉撇撇嘴。

      “那我下个月去司里找你?”

      “下个月不知什么时候有空,还是我来你家门房给你留信吧。”

      “那说定了。下月我等你消息。”

      “说定了。”任南颔首。

      “任大人,您早点休息。”霍冰蓝屈身行礼。

      “嗯。你也是。”

      门合上。霍冰蓝靠在门板上,捂住胸口。心跳得太快了。她不知道,门外的那个人也没有走。他站在月光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很久。

      玄镜司内室。

      烛火将傅铁的身影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官家,您不该来。”傅铁的声音不高,却沉得发紧,“方长使的事,臣会处理。您亲自下场,万一暴露身份可如何是好?”

      任南没有说话。

      “方长使也不容易。”傅铁叹了口气,“他来玄镜司十几年,从探子做起,熬了七八年才穿上青袍,又熬了五六年才升到长使。他吃的苦,比谁都多。”

      他顿了顿,看着面前的年轻天子,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出来:“官家,您年纪轻轻,一来玄镜司就是红袍。臣知您的身份,自然不敢怠慢。可在旁人眼里,您就是一个‘来路不明的关系户’。方长使看您不顺眼,不是没有原因的。”

      傅铁说得对。想他魏玄楠堂堂官家,到了玄镜司却成了“来路不明的关系户”——这话要是让他那帮御史知道,怕是要集体撞柱。可他还是来了。起初是为了查案,后来是为了那个给他扎针的姑娘。

      “但官家——”傅铁提高了声调,“您是君。臣又怎么敢真的把您当下属呢?”

      沉默在室内蔓延。

      “傅卿,是朕错了。”他低声道。

      “臣不敢。”傅铁撩袍跪地,“天子不应与有司争权,不应与臣子争功。案子的事,臣可以立军令状,限期侦破。您要听什么,臣来禀。但您亲自下场,臣担待不起。”

      他抬起头:“傅卿,朕以后绝不会干预你查案。但你何时能侦破?”

      傅铁沉思片刻:“一月为期。今日初三,那便五月初三好了。”

      “一言为定。”

      傅铁叩首。

      他起身,走到窗前,想起了馄饨摊上她说的那句话——“北伐是为了让更多人回家”。想起了她笑起来时眼底那沉甸甸的认真,想起了月光下,两人的叠在一起的影子。

      还有她父亲霍岩,今日在殿上掩嘴咳嗽的模样。

      霍冰蓝说她父亲只是小毛病。

      可那脸色分明不是。

      他心底那股隐隐的不安,又翻涌上来。

      窗外,月光如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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