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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冲突 玄镜司的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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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镜司的门开了一条缝。一个青衣少使探出头来,目光在霍冰蓝沾了泥的裙角上停了一瞬。
“找谁?”
“武仁侯府霍氏,求见任南任长使。”
少使接过名帖,就着灯光看了看,脸色微变:“姑娘稍候。”门又合上了。
霍冰蓝站在夜风里,攥紧袖口。那方染血的帕子硬硬的一角硌着掌心。她不自觉地去摸腕上的血痂,想起任南说过的“需要硝石,只能指望我”。眼下她不是来求硝石的,但能指望的人,似乎也只有他。
门再次打开。出来的是颜少使。
“任长使此刻不在值。您若有要事,指挥使大人在。”
霍冰蓝心里一沉。但来都来了。
偏厅里,一个黑脸大汉端坐堂上,紫色罩纱袍,三品武官服制。
“霍二姑娘,老夫傅铁,玄镜司副指挥使。”
霍冰蓝屈身行礼:“见过傅指挥。”
颜少使轻声提醒:“我们大人是正指挥。”
霍冰蓝讪讪一笑,心底却闪过一丝疑惑——怎么玄镜司的正副指挥都姓傅?
傅铁摆摆手:“谁叫我姓傅,永远做不了正的。”旋即收敛笑容,“姑娘深夜前来,所谓何事?”
霍冰蓝深吸一口气,把义庄所见一五一十说了:针刑的尸首、王相府上的家丁、创聚赌坊的赵五。
傅铁的眉头越拧越紧。待她说完,他沉默片刻,对颜少使低声吩咐了几句。颜少使领命而去。
霍冰蓝站在偏厅中央,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个相府千金,深夜跑到玄镜司来报信,放在任何人眼里都像个笑话。傅铁肯见她,恐怕还是因为爹爹的面子。
但她没有退路。
片刻后,院中传来马蹄声。霍冰蓝随傅铁走出偏厅,十二名青衣少使已整装待发,火把映得满院通明。领头的是个红袍长使,身形精干,眉宇间带着几分戾气。
“两队人马。”傅铁下令,“一队跟霍姑娘去城外起尸,一队随方长使带义庄头子回来问话。”
方长使的目光扫过霍冰蓝,嘴角动了动,没说什么。但那眼神里分明写着“一个黄毛丫头,能找到什么”。
霍冰蓝装作没看见,跨上青驴。
夜风灌进领口,冷得她打了个寒颤。
城南乱葬岗。霍冰蓝站在大青石旁边,指着槐树向东第三棵的位置:“就是这儿。”
几个少使抄起铁锹就挖。泥土被一锹一锹翻出来,在火把的光照下显得格外新鲜。不到半个时辰,铁锹碰到了一个硬物。
“有了!”
他们放慢动作,小心翼翼地清掉周围的泥土。一卷草席露了出来,沾满了泥,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一个少使蹲下身,用刀尖挑开草席。
火把凑近。草席里裹着的,正是那具尸体。夜色里看不清面色,但左侧太阳穴上方那片塌陷,在火光下格外触目惊心。
“就是他。”霍冰蓝朗声道。
寻到尸体,一行人折返玄镜司。方长使所带人马也回来了。
院子里灯火通明。
一辆囚车停在阶下,老郑被从车上拖下来。他双手套着沉重的木枷,脖子上还锁着一根铁链,整个人佝偻着身子,走一步晃三晃。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豁了一个口子,血迹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半旧的短褐上全是土和脚印。
“快走!”方长使从车上跳下来,一脚踹在老郑的腿弯上。
老郑“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上,疼得他闷哼一声,半天爬不起来。
“装什么死?起来!”方长使又踢了他一脚。
霍冰蓝气血上涌,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推开挡在老郑面前的人。
“你干什么!”
方长使被推得一愣,低头看见是个年轻姑娘,三角眼一眯,冷笑一声:“哟,哪儿来的小娘子?玄镜司办案,轮得到你插嘴?”
“他是证人,不是犯人!”霍冰蓝的声音气得发抖,“你看看他身上的伤——你们这是审案还是用刑!”
“证人?”方长使上下打量她,嘴角一撇,“一个义庄的臭老头,帮着藏匿尸首,说不定还是同伙。我给他上枷怎么了?我踹他怎么了?姑娘,我劝你少管闲事。”
“同伙?”霍冰蓝气得浑身发颤,“是他主动告诉我尸体的下落,是他配合你们查案!你们就是这样对待提供线索的人的?传出去,以后谁还敢给玄镜司报信?”
方长使脸色一沉,往前逼了一步:“小丫头片子,你算老几?老子办案用你教?”
霍冰蓝被他逼得后退一步,脚下踩到一块松动的青石板,身子一晃。
一只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肩膀。
掌心隔着衣料传来温热,带着一股淡淡的皂角香味。
“小心。”低沉而平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霍冰蓝回头,是任南。红袍玉立,一双星眸在夜色里格外明亮。她的心跳仿佛停了一拍。
“谢谢大人。”
待她站稳,他便松了手。
方长使脸色铁青,拱手道:“任长使。”
“方长使。”任南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两身同样的红袍,在火光下仿佛水火不容。
“这是怎么回事?”任南眉头微皱,目光落在方长使身上。
“我奉命带人回来问话。”方长使站直了身子,声音里带着几分硬气,“这老头不配合,略施手段而已。”
“略施手段?”任南看了一眼嘴角带血的老郑,“枷也上了,链也锁了,叫略施手段?”
“任长使。”方长使挺了挺腰板,下巴一扬,“这老头藏匿尸首,形迹可疑,给他上枷有什么不妥?您要是觉得我做得不对,大可以向傅指挥告状。”
院子里几个少使悄悄往后退了两步。
任南面不改色,只淡淡道:“方长使,把人枷卸了。”
“卸不了。”方长使梗着脖子,“人是我抓的,怎么审,老子说了算。”
霍冰蓝心头一紧,不觉攥住了袖口。
死一般的沉默,唯有耳畔火把燃烧声轻轻噼啪作响。
“我说,卸了。”
方长使的脸涨得通红,猛地撸起袖子,往前迈了一大步,拳头攥得咯咯响。
“任重!你别以为有指挥罩着你,你就可以在玄镜司横行!老子告诉你,老子不吃这一套!”
霍冰蓝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退。
任南伸手将她挡在身后,动作很轻,却很坚决。
“退后。”他低声说。
方长使已经红了眼,抡起拳头朝任南挥过去。那一拳带着风声,又快又狠。
任南侧身一让,拳头擦着他的衣角过去。他没有还手,只是退开一步,声音依旧平静:“方长使,我再说一遍,把枷卸了。”
“少废话!”方长使又是一拳,直奔面门。
任南偏头躲过,左手一抬,扣住了方长使的手腕。方长使想抽手,但任南的手似铁钳——他右掌在方长使肩头一按,脚下一绊。
“砰”的一声,方长使被摔在地上,后背重重砸在青石板上。任南单膝压住他的胸口,一只手扣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按在他肩头。整套动作干净利落,行云流水。
方长使挣扎了几下,根本挣不动。他喘着粗气,眼睛瞪得溜圆,又惊又怒。
院子里一片死寂。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院传来。
“住手!”傅铁大步流星地走出来,紫色官袍在灯光下格外醒目。颜少使跟在他身后,小跑着才跟得上。
他看了一眼被按在地上的方长使,又看了一眼任南,眉头拧成了疙瘩。
“怎么回事?”
任南松开手,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恢复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沉静的模样。
“想来是方长使喝多了。”语气如常,不辨喜怒。
方长使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胳膊肘蹭破了一块皮。他想说什么,却被傅铁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方大石!”傅铁的声音像打雷,“在衙门里动手,你是不想干了?”
“指挥,是他先——”
“闭嘴!”傅铁一摆手,“我不管谁先谁后,在衙门里动手,就是你的错。回去写份检讨,关三天禁闭。再犯,滚出玄镜司!”
方长使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但对上傅铁那双铜铃般的眼睛,到底没敢再吭声。他恨恨地瞪了任南一眼,又瞪了霍冰蓝一眼,转身大步离去,靴子踩在青石板上噔噔作响。
傅铁转过身,目光在任南身上停了一瞬,喉结动了动,却什么也没说。他转头对颜少使道:“小颜,带这位兄弟去偏厅,好生招呼,再拿点金疮药给他敷上。”
“是。”颜少使应了一声,扶起老郑。霍冰蓝也赶紧上前从另一边搀扶。走了几步,她忽然想起任南,回头一看,只见傅铁与他正低声说着什么。任南微微点头,跟在他身后去了内室。
这位任长使什么来头啊?傅指挥明明是他上司,怎么反倒有些战战兢兢……
不过当下她得先处理老郑的伤。
偏厅里,霍冰蓝掀开老郑的衣襟,后背满是青紫淤痕。许是金疮药的刺痛,许是委屈,老郑呜呜地哭了起来:“我这是招谁惹谁了……方长使上来就说我藏尸是同伙,一路又打又骂……”
霍冰蓝鼻头发酸,连声道歉。
“对不起……”
“对不起……”
颜少使破天荒地一改冷脸,给霍冰蓝递了帕子,给老郑头递了热茶:“郑大叔,这其中有误会,是我们做得不对。但这会子指挥使都交待好了。您别怕,我就问您几句话,问完就送您回家。”
“姑娘大人,还是你说话中听,就像百灵鸟一样。”待冰蓝包扎完毕,老郑情绪方稳定下来,对颜少使有问必答。
霍冰蓝坐在一旁,撑着脑袋,听着那些枯燥的询问,不知道过了多久。就在她的眼皮快要合上时,一阵叩门声将她唤醒。
任南站在门口。
“你们好了么?指挥大人让我送霍二姑娘回去。”
还不待霍冰蓝反应,颜少使一面提笔记录,一面语气平静地说:“我这里还有一会儿。但暂时不用霍二姑娘帮忙。”
老郑更是知趣地摆摆手:“霍二姑娘,老郑我身上也好多了,您赶紧回吧。”
任南已经走到她身旁,浅浅一笑。那笑容在烛光里显得格外温柔,霍冰蓝的心又跳快了几分。
“走吧。你不是说要请我吃饭的么?”
“那……那就走吧。”霍冰蓝不觉嘴角微扬,提起青囊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