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佛灯照花枝》冶清风

2、季府 早在行

　　早在行军之前，江竞月就乔装一番，去了季家。

　　说是乔装，不如说是把官袍褪下，换上一身青色的男子布衣，像她十四岁时的装扮一样，束起发，裹上胸，穿上马靴。

　　枯藤的枝叶盘旋在简陋的牌匾上，季氏二字写的挫败，一颗被砍断的百年老树墩是孩童们和泥玩的场所，现在也已被风吹化，留下一堆奇形怪状的泥堆。

　　季家的大门半掩着，朱门斑驳，像是已经很久没有被人擦过了，江竞月悄悄走过，踏碎了几片枯叶，发现一支在矮墙下生长的蔷薇，叶片深褐，花枝狰狞，花苞微小。

　　她驻足良久，用手轻轻碰了碰花苞，像是在玩弄，又像是在怜惜，她本以为这次的行动不会有什么收获，正准备走时又听见了门里的声响。

　　是个妇人，穿的朴素，但金簪上的凤凰却暗示着曾今的她并非现在这样清贫，她的怀里有五六月的身孕，此时正仰着身子拿着一根晾衣用的竹棍，指点着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

　　“你可真坏，到底是外室托生的，整天贼眉鼠眼的，现在还躲在厨房看我喂奶，你真的是个小畜生！”

　　贼眉鼠眼？江竞月认为是这位夫人的学识实在浅薄，才会用词不当，这样的词用在一个倩柔的女子身上未免显得诡异。

　　少女笑了一下，眼神上挑，并未再说些什么。

　　江竟月见两人僵持片刻，那夫人忽然怒火上身，腾的支起身子，狠狠地抽打了几下少女的背，少女闷哼了两下，吃痛地皱起眉头。

　　江竞月愤怒，准备冲出去理论，却听见少女娇俏的骂声响起，于是先停下了脚步。

　　“江老爷在外生了那么多崽子，怎么偏要拉我回来，你们心知肚明！夫人你也别气急败坏，肚子里如果再是个女儿，恐怕又要被拉出来埋了，然后再重新装货，不然你们季家怎么年年都是男孩，一个女孩的影子都没有，现在要攀高枝了，就把我这样最不受重视的外室之女拿来抵账，这就是你们的报应，小心我嫁了那揽月将军，那天心里不爽，骑着马过来抽你！”

　　江竞月皱眉，她心里琢磨着这些话，一时间不知如何评判这位少女。

　　季夫人显然动了胎气，开始大口喘气，丫头被吼了过来扶着，接着就是季老爷从书房淡然地走出来。

　　“老爷，你瞧瞧这丫头嘴里放的什么屁！仗着自己要高嫁，整天耀武扬威的，说她一句，她就顶我十句...”

　　季先闻没有说话，手里的烟枪燃着火，他瞪了一眼默默搓洗衣服的季尘薇，嘴里喃喃道；“你为什么和她一般见识？她以为自己攀了高枝，日后那正值青年的揽月将军纳了妾，她迟早会因为口无遮拦被那些妾室挤占巢穴，知道厉害的...”

　　季尘薇默默听着，她洗衣服的手并未停止，皂荚从手里滑落下来，她连忙拿上来搓洗，表情也没了骄横之态。

　　江竞月在外看着这奇怪的场景，心里憋闷，季老爷说了几句就起身回了屋，而季夫人则瞪着季尘薇洗完了衣服才回了卧室。

　　窄小的庭院里，一根细长的竹竿晾着纯白的床单，那是季尘薇刚才辛辛苦苦洗过的，她劲瘦的身体在努力够着布料，并准备将它们摆到太阳光下。

　　丫头看她摆弄的费力，却没有前来帮忙的意思，甚至坐在了一旁，脸上挂着嫌恶。

　　江竞月叹了口气，准备离开，却听见后面啪唧一声，一块不知从哪儿来的烂泥巴甩在了洁白如新的床单上。

　　丫头吓得大叫，而右手拿着泥巴的季尘薇则是止不住的发抖，直到终于憋不住笑出声儿来，江竞月心中一惊，她从门的缝隙里仔细端详这位年仅十六七的少女，一时觉得面红心跳。

　　标准的鹅蛋脸，峨眉画的很细，一双眼大而亮，狐狸一样向上挑起，鼻梁挺立，嘴唇很薄，组合起来本来是十分娴熟的面容，但右手拿着烂泥巴，不管不顾的狂笑举止显得极其泼辣，让人难以解析。

　　江竞月看着从门里听声冲出来的季夫人，拿着竹竿仓皇乱窜似的追打季尘薇，模样滑稽又可笑，而从书房探出半边身子的季老爷则冷笑两声再次钻进书房...

　　“你以为我稀罕？揽月将军？他绝对有见不得人的东西在！否则他是傻了么？不娶公主娶丫头？你们这些人就像这床单上的污泥一样，让人恶心...”

　　江竞月屏住呼吸，悄悄退到了朱门之外，直到夕阳西下，她才牵着红棕马回了家。

　　路上碰见小厮，看着他拿来的册子上面写着各家小姐的名子，江竞月看了一遍编基本取人这些都是比自己官职低上一两位的人家。

　　“父亲说了什么？”

　　小扬尴尬道；“他没说什么...只是少爷你眼圈怎么红了？”

　　江竞月微愣，她知道自己绝不可能因为刚刚那种小事去动情，这种寻常人家女儿都会遇见的事她早就见怪不怪了，她扶额思考了一阵儿，得出结论。

　　一定是季尘薇那句话，那句“你们都跟这污泥一样恶心..”的话，让她觉得不舒服，以至于思索到眼圈泛红的程度。

　　她赶忙摆摆手；“你多管什么闲事？我知道老爷想让我多几个选择，不至于搞得像要逼迫我成婚似的，但既然已经和季家女儿定了亲事，就不该言而无信，其他家的大小姐任她们风华正茂，芳华绝代，我都不再妄加青眼了..”

　　江竞月潇洒上马，让小厮跟着自己回府，后来路上的事情，她到了夜里也都一概记不得了，只是隐隐约约梦见那张纯白的床单。

　　一个娇俏的女子，手里玩弄着一把泥，接着转着圈似的甩在自己刚出征时的官袍上，一下一下，终于女子终于满意的离开了，而自己却站在满是泥点的床单前，浑身全是深红的发黑的血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