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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回京 吃了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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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了半年土豆,喝了半年浊水的江竞月骑着一匹红棕瘦马,摇曳着逛到燕国大门。
太阳极烈,但她身后跟着的士兵势头却很好,面色不但红润,连力气都大了几分,江竞月拿脏袍子擦了擦脸上的脏汗,晃晃身上的铠甲,几下就让她十分疲惫,铁质铠甲像是长在了肉里,只有半截子袖口布供她日常擦汗使用。
“又他爹的瘦了!”
后面跟着的粗胡子老将摸着自己的肚子,胸毛弯曲直下,是一道浓烈的黑的发紫的伤痕,但奇怪的是,伤口并没有让他吃痛,反而唤起了他狂放的笑声随着热浪传递,传染的狮头军们接连笑了起来。
首位将军宋衡面带笑意,本想跟着老将吼叫几声宣泄感情,但他看着前方主将骑着瘦马那道忧郁瘦弱的背影,禁不住有点怜爱。
“几宿几宿的没睡,打了胜仗不说体恤,还要立马上京进见,我们这位小将军呦...”
粗胡子嗡道;“你不想活了?被圣上面见是偌大的荣誉,想我曲方舟在沙场熬了三十年,也没换来这样的殊荣,小江将军实在是太幸运了..”
宋衡微眯双眼,仿佛在思考些什么,后来就闭口不谈了。
宋衡递给江竞月自己的水壶,笑着劝慰;“听说你十天之后就要成亲了?”
水壶是葫芦做的,外头包着牛皮,战前还如艺术品一般陈列在这位四品将军的豪华府邸,现在只剩下粗劣的砂石划痕,还有歪着的壶嘴。
江竞月毫不客气地拿走,接着对着嘴狂饮。
“是,到时候别忘了喝喜酒。”
宋衡笑道;“不知道是哪家的美娇娘这么幸运,能嫁给你这样的少年英雄!让你连公主都不放在眼里,她究竟是什么倾城之貌?”
江竞月嗤笑:“沁阳公主美名远扬,我这样的匹夫之子何以配的上?朝堂上下传我如何傲慢,你这跟我出生入死的也要诽谤?简直没有道理。”
“算了算了,只是替你不值,多年前的玩笑婚约如今也要被江院长强制执行,一点不为你日后仕途多加考量,现在看你这样,想来是父子一根筋,我能说些什么?唯有祝贺了!”
宋衡的声音不大,但奇怪的是江竞月身后跟着的几百号人马好像都听见了,祝贺的声音纷纷响起,像是烟花一样炸在她的耳根前,她讪笑着,将水壶甩给了宋衡。
全天下都知道枢密院院长有一个英俊无双,文武双全的长子,就算不参加科考也能继承父亲的官职当上四品以上的官职。
整个朝堂都知道沁阳公主貌美无双,嘉元皇帝要将她许配给这位长子,这件全天下都赞同的亲事,当事人却屡屡推辞。
这位家室显赫,被万物偏爱的长子,十六岁从军,十九岁岁捷报连连,二十二岁参加科考,一举中第,位列榜首。
江竞月的荣光像是太阳,每个人都看得见,虽然惹人嫉妒,但却没人能是后羿,够胆量能射下这样炙热的强光...
只有她本人知道,枢密院院长膝下无子,夫人妾室费劲千辛万苦,十年内只有一双又一双女儿降生,算者说他今生无子,他才认命般的放过家妻家妾。
跪在大殿之上,江竞月的盔甲被卸下,瘦弱的筋骨覆着一层宽大的官袍,貔貅滚在上面显得顽皮。
江竞月笑了,因为嘉元皇帝终于撤了旨,半年以来生死一线的战场生存游戏,终于换来了一场真正的救赎。
她顺从地跪下,磕头谢礼,直到自己的心终于宽放开来。
“揽月将军,十日之后大婚,特批他一月的婚期,顺便修养修养身体,这次西夏蛮夷的仗打的太久了,朕以为你会回不来,但你回来了,这就说明这是我燕国的救赎!”
“多谢圣上体恤,此次战役虽险,多亏有皇天厚土庇佑,更感谢沁阳公主送来的三百匹汗血宝马,才让臣有惊无险地回朝。”
嘉元皇帝冷哼:“你这小子!三番两次推辞公主,现在又来溜须拍马,谁不知道你那点心思?你和你父亲真是死脑筋,多年的婚约把着不放,以为名声就能好点?好了好了,既然这次仗打赢了,朕也言而有信,不再强逼了...”
江竞月微微一笑,连磕了三响头当是谢了恩。
朝臣欣慰笑着,他们用最慈爱的眼光去看跪在皇帝面前的年轻人,虽然瘦弱,但却有极强的作战头脑,虽然一双杏眼显得秀丽,但却迸发着最坚毅的强光。
如果这是他们的儿子就好了,奢华庄严的朝堂上方,白胡子老头或黑胡子老将的内心,沸腾着的不但有羡慕,还有嫉妒,而位在左二列的枢密院院长江冀郎却在控制呼吸,缓缓吐出一口长气...
五十年前,江翼郎的父亲任职云县通判,由于进士成绩第五,参加官员考试,当上当时的枢密院院长一职,根据燕国的世袭制官位,江翼郎成功的坐上了父亲的位置,但当人到中年,膝下却一直位子,让他腹火中烧,那天他跟着小厮在花楼喝酒,看见一小女扮做男子,模样俊秀,一举一动却没有丝毫破绽。
“你们既然生不出儿子,那就培养你们的女儿!我就不行了,全天下就我江家要遭到这样的诅咒!”
江竞月退了朝,跟着父亲上了轿子。
江翼郎叹了口气,撩开轿帘谨慎地望了望窗外,面色沉重道;“竞月,这次真险,要不是西夏蛮夷前来进犯,皇帝看你有些才干送你去了战场,怎么可能让你这么轻易的摆脱这门亲事!”
江竞月垂眸道;“父亲教训的是。”
江翼郎又谈了口气;“这次你和季家的婚事不是父亲非要逼迫你,而是如果皇帝再有什么跳脱的想法,将你再纳入他的过家家游戏里,我就真的保不住你了!”
江竞月微微笑道;“父亲说的是。”
江翼郎望着窗外,转过头谨慎问道;“我知道你出征前偷偷看了那家的女儿,你的小厮回我,说你眼有几滴热泪?还说你心里十分可怜那户家道中落的人家?”
江竞月微微一愣,睁大了双眼;“那天见她被继母欺辱,跪在地上洗衣服,一时间觉得可怜罢了...”
江翼郎恍然一笑;“天下可怜的人多了,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这种生长在残酷环境里的孩子必然会有一颗极其冷酷的心,你不要优柔寡断,如果婚后,她要察觉到了你的秘密,你就立马解决了她,如果你做不到,我会帮你...你不要给我养虎为患!”
江竞月再次低下了头。
生长在残酷里,有一颗极其冷酷的心?她想起了三岁时被打断的戒尺,还有十岁时被火烧光的谏言,十四岁时练功浑身的青紫,还有战场上无休止的令人麻木的杀戮。
想着想着她在轿子里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