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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晦冥 ...

  •   第一抹晨曦破开天光的时候,宁晏还蹲在成德殿外,歪头靠在漆红廊柱上发呆。

      昨夜将宁昭送回来后,小太监福顺便急着入宫召见太医,忙得脚不沾地,连出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自然也就没有顾得上安置这个新来的小宫女。

      腐朽的木门移动时会吱呀作响,一整夜进进出出成德殿的宫人无数,来的太医换了一波又一波,皆不掩眉间焦急神色。

      小厨房里煮得滚烫的参汤被一碗碗送进殿去,烧的火红的炭盆摆满了一屋。热气顺着漆窗与木门的细小缝隙渗出来,宁晏蹲在殿外,竟也没觉得冷。

      成德殿的灯火亮了一夜,她也一夜没合眼。

      她心里有事,怔怔地盯着成德殿的殿门出了一整夜的神。

      这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一个人的身体可以这么孱弱。

      不过淋了些雨,穿了潮湿的衣物走动罢了。

      宁晏不禁想,若是自己不把宁昭送回来,或许不必自己动手,他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那里。等到有一天路过的宫人发现他的尸身,大概也只剩下一具白花花的骨架,任谁来查也查不到她头上,反倒是一干二净,省了一大堆工夫。

      可惜她犹豫了,做了件蠢事,甚至可以算得上是自投罗网。

      宁晏皱了皱眉,胡乱扯下了身上的披风,罕见的有些烦躁。

      不知为何,一夜以来,她总是莫名想起青年苍白到几乎透明的脸。

      那时宁晏绷紧了神色,心脏却不受控制地狠狠跳了两下。

      就好像心口裂了道细缝,裸露的血肉酸酸涨涨,让她难以适从。

      尽管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样奇怪的感觉,但她很清楚,自己不喜欢。

      所以,她将这种莫名的情绪波动,都归结于自己在那一瞬间对宁昭所起的杀心。

      她没有说谎。

      因为杀死宁昭这件事,确实足够让她亢奋不已。

      至于,宁昭面对她时,露出的那点柔软关怀?

      宁晏冷冷一笑。

      因为男人死在深宫里的女人,还少吗?

      君心难测,是宁晏学会的第一个道理。

      帝王心术,翻雨覆云,恩宠无常,福祸难料。

      谁知道那成德殿里的太子睁开眼睛醒过来后,第一件事是不是先杀了她呢?

      宁晏站起身,却并不是着急逃命,只是在院里随手折了根垂到她身边的梅枝,蹲下来专心地开始戳树下突起的土坑。

      昨日下了一日的雨,到了今日,铺在泥地里供宫人走路的青石板已经干透,树下的泥却还潮湿。

      只要用树枝扫开表层的砂石,很快便能看见底下干燥的土。

      宁晏第一次帮忙往冷宫里移栽栌木时,不知道该选什么地方落土,就随手把幼苗埋在月门旁边的泥地里。结果等了十天半个月,她日日施肥浇水,却不见幼苗生长,反而叶片渐蜷发黄,没几天便烂死泥中。

      她站在枯死的幼苗旁发呆,等得孙嬷嬷经过时瞥一眼那地,才笑骂她是个痴货。

      没种过东西的黄土色泽浅黄,有些甚至会发白,看起来干、浅、亮,被宫人们称作“死土”,是不能要的。

      而此时此刻——

      表层的湿土色泽微黄,被雨水浇湿以后,便呈现出一种沉闷的黄褐色。可扫开表层的湿土以后,湿土底下的土却并不是宁晏料想的暗黄色,反而是有些发白的土黄色。

      就算底下的土没被雨水浸湿,都是同一块地里的泥,颜色相差也不会太大。更别说昨日的雨下了一整日,几乎将皇宫浇了个透,底下的土又怎会仍干燥缺水呢。

      宁晏眯了眯眼。

      直觉告诉她,这棵树下的土,被人动过。

      可是为什么呢?

      宁晏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水葱般的指尖捻起一小块沙土,凑到鼻尖闻了闻,平静的神色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

      捻起的那一小块沙土里,藏着一股浅淡、稀薄到几乎闻不出的血腥气。

      宁晏没吭声,面无表情地将手里的土丢回地上,趁着没人注意,迅速把自己挖出来的坑填平了回去。

      她没打算声张,她本来也不是一个多管闲事的人。

      只不过……

      少女眼神一黯。

      若是宁昭真想杀她,或许这件意外得知的事情,能成为她与太子谈判唯一的筹码。

      她不傻,看得出来宁昭的日子也不大好过。

      如果有人能帮到他,就算是饮鸩止渴,他也会和着血,义无反顾地咽下去吧。

      身后突然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宁晏回过头,看见福顺踉踉跄跄地从殿内跑出来。

      他眼眶还红着,额上挤满了晶莹的汗珠,脸上却带着劫后余生似的狂喜。

      “惊蛰姑娘!”福顺跑到她身前,气都喘不匀,声音断断续续,“殿下!殿下醒了!他说他……要见你!”

      该来的还是来了。

      宁晏舔了舔皲裂的唇,尝到了一丝腥甜的血气。

      小太监支着腿喘了一会气,等他再抬起头时,原先站在他身前的宫女却不知所踪。

      他似有所觉地转过身。

      原先他出来时打开的殿门正缓缓合上。

      “她走路怎么都没声音的?”

      福顺奇怪地腹诽一句,忽然想起宁昭交代他做的事情还没办完,一拍脑袋,连忙脚底抹油溜走了。

      而此时殿内——

      宁晏将门带上后,一回过身看到的就是这样一番景象。

      身着纯白寝衣的青年长发披散,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病气。听到殿门前传来的动静,他略显吃力地起身靠在榻边,游移的目光缓缓落到少女的身上时,唇边挤出了一点堪称惨淡的疲倦笑意。

      围着他床榻放满的火盆将熄未熄,火星明灭。空气中污浊的血气与草药味纠缠着和在一起,偏偏窗门未开,所有混杂的气味都被困在门内,不得散去。

      宁晏不动声色地走近前去,躬身行礼:“奴婢宁晏,见过殿下。”

      可宁昭靠在榻上盯着她,并不说话。

      于是宁晏自己起了身,反盯回去,也不说话。

      这番情景若是让有心人见了,无须圣人尊口,立刻就能往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身上安个“大不敬”的罪名。

      可独独两个当事人都不甚在意。

      被一个卑贱的奴婢长久的凝视,宁昭没有动怒,只是神情淡淡地拍了拍自己的榻:“来这里坐。”

      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宫女犹豫片刻,竟然也真的走上前去,坐到了太子榻边。

      “你……”宁昭看着少女的动作,哑然失笑:“我让你坐,你竟然真的就坐到了我的榻上?”

      宁晏眼睛一跳,猛然发觉他用的是“我”,不是“孤”。

      她垂下头,低眉顺目地答道:“奴婢不敢。”

      “你当然敢。依我看,没有什么是你不敢的。”

      青年言辞犀利,语调却轻缓。终日面无表情的太子殿下,唇角竟然显出一缕温和的笑意。

      可那笑意还未达眼底,宁昭便先一步错开了交汇的目光,偏头咳得厉害。

      他趴在榻边,宁晏坐在一旁。宫女下意识伸出的手掌悬在半空中,将要落在青年背上时却开始犹豫。

      她总觉得这样的动作亲密过了头。

      就像他昨夜落在她发上的掌心一样。

      这一来二去,还没等她犹豫完,另一边的宁昭已经自己顺好了气,重新靠回了榻上,只剩眼尾一抹微红。

      良久,宁昭掀起眼皮,声音很轻:“说说她吧。”

      “谁?”宁晏看过去。

      他牵了牵嘴角,补上了自己没说完的话,“冷宫里的那位……先皇后娘娘。我知道,你是照顾她的人。”

      宁晏反而愣了愣,没想到他会问自己这件事。

      “是个很奇怪的女子。”宁晏歪着头回忆道,“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只是出神地看着门外发呆,像是在等什么人。但大多的时候,她都疯疯癫癫,窝在角落里叽里咕噜地自言自语,没人听得懂她在说什么。只有一次,我给她送饭时,她拉着我的衣袖,在我耳边反反复复地念一个名字。”

      “……什么?”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大约是,‘晦冥’。”

      宁昭的身体微微一僵,手指无意识地蜷起,思绪被牵引到很久以前。

      晦,冥冥兮泽壑。

      容色绝艳的女子唇染丹朱,纤细秀指执起毛毫,落墨桌上纸面。

      一笔纵横山水,一捺显尽风华。

      半晌,她笑着放下笔墨,弯腰抱起了一旁粉雕玉琢的小人儿。

      年纪太小的幼儿并不让人省心,总不肯乖乖呆在娘亲的怀抱里,反而盯着桌上的砚台,蠢蠢欲动。

      细瘦的手指轻轻触上那抹浓重的墨色。

      指尖传来濡湿的冷意,幼儿呆呆抬起头,正好对上女子含笑的双眼。

      “晦,冥冥兮泽壑。”女子亲昵地蹭了蹭怀中幼儿的脸颊,语调温柔:“吾儿宁昭,阿娘许“晦冥”二字作你之表字。”

      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

      那是一个母亲对她的孩子,最深沉的祝福。

      涌动的烛火“噼啪”一声炸响。

      宁昭回过神,额心沁满细汗,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被角。

      在他长久的出神时,身旁宫女的目光便无拘无束地在他身上逡巡。

      直到青年瞳孔有了焦点,视线落实处,二人目光在半空中缓慢相交。

      真的很奇怪。

      眼前这个人,似乎对她有种不可抵御的致命吸引力。

      宁晏盯着他的脸,视线从眉眼滑到鼻梁,最后落到他的唇上。

      她没有动,只是看着。

      那目光太过直白,不像在看一个人,倒像是在看一件想据为己有的事物。

      反倒是宁昭被她看得不自在,偏过头轻咳一声,打断了她的凝视。

      “你是真的胆大包天。”

      宁晏眨了眨眼,慢吞吞回了一句:“奴婢不敢”。

      “……”

      罢了。

      青年转过脸,长睫似鸦羽垂坠,似乎启唇说了一句什么话。

      “什么?”

      饶是宁晏耳力过人,此时也不得不怀疑是自己错听。

      可宁昭看见她迷茫的神色,只是淡淡看她一眼,随即再度重复了一遍自己方才的话。

      这次宁晏听的很清楚了。

      他说,在我面前,你不用再自称奴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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