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你冷不冷 ...

  •   酝酿了良久的雨水终于落下,浇坏屋外红梅,打碎一室宁静。

      殿内,福顺的话音刚落,宁昭的拳心便悄然握紧。

      不时闪过的电光映亮他侧脸,他嘴唇开了又合,似乎是想说些什么,但徒然动了动,最后还是沉默。

      “殿下?”福顺吸溜着鼻涕,抬眼瞅着宁昭的脸色,犹犹豫豫道:“您……要去看看她么?”

      宁昭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六岁那年,阿娘在产房里撕心裂肺的惨叫声。

      他扒着门缝往里看,只看见身影单薄的女子眼眶盈满水色,努力伸着因过度疼痛而痉挛的手,咬着牙望向紧闭的屋门。

      她在等阿爹。

      可是阿爹没有来。

      阿娘在产房里命悬一线的时候,阿爹正躲在新纳妾室的小院里,醉眼迷离地吻上那方樱唇。

      宁昭睁开眼,雨水淅淅沥沥,仍没有停。

      小太监仰着头不敢吱声,还在眼巴巴地等着他的回答。

      他似乎很是疲倦地揉了揉眼,嗓音沙哑:“走吧。去看看她。”

      衣袍破空,青年毫无停顿地迈入雨幕之中,水天一线,身影逐渐模糊。

      行至一半,宁昭脚步一顿,缓缓侧过身,朝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冬日的雨水是很冷的。

      他身上的外衣被雨水打湿了,湿哒哒地往下淌水,束起的头发也凌乱地贴在脸上。

      惊雷一现。

      亮如白昼的那一刹那,青年抖着唇,雨水混着什么从眼角滑下来。

      宁晏一愣,意识到了什么,手指缓缓绞紧了绯红的裙摆,青筋毕现。

      雨下的愈发大了。

      宁晏默默抱膝坐下来,视线却落在雨幕中那道玄色身影上,安静地看了很久,直到沉重的宫门重新落锁,最后一片衣角也被隔在门外。

      她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也不知道她一个人呆了多久。

      昏昏欲睡之际,门外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却让宁晏瞬间清醒过来。她抬起眼看过去,正好撞上宦官浊黄的眼珠。

      那面生的宦官她从没见过,约莫四十来岁,面白无须,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意,目光黏腻如有实质。

      “你就是先前在冷宫做活的丫头?”宦官呵呵笑了两声,眼神在少女身上转了一圈儿,“咱家奉了太子殿下的命,来接你过去问话。”

      宁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上的灰,黑亮的眼睛平静地望着他。

      宦官却催促道:“还愣着做什么?赶紧跟咱家走,莫让太子殿下等久了。”

      她点点头,没有再多问,跟着宦官迈入雨幕之中。

      穿过门廊,转入后宫。

      宦官领着她,却没有往冷宫的方向走,反而七拐八绕,越走越偏,最终走到一处荒芜的宫殿前。

      断壁残垣间荒草丛生,廊柱上的朱漆斑驳脱落,显然已多年无人打理。

      宁晏站在月门前,探头看了一眼门内,脚步却没有动。

      “你还不快快进去面见太子殿下?”那宦官看着她,脸上阴翳一闪而过,似乎是没了耐心,就要上手去扯她手臂。

      就在那只手即将碰到她衣袖的那一瞬,宁晏忽然动了。

      电光火石之间,少女指尖握着的什么东西极快地亮了一下,宦官还没来得及看清,喉间已然一凉。

      皮肉撕裂的声音在荒园中格外清晰。

      滚烫的血液喷溅而出,几滴落到宁晏的脸侧,温热黏腻,带着浓重的铁锈气息。

      宦官呆呆地抬起手,徒劳地捂住自己的喉咙,“嗬嗬”怪叫了两声,鲜血却从他的指缝里汩汩流出。

      在他错愕的目光里,少女唇角扬起一个天真的弧度,手里握着一把毫不起眼的银色发簪,簪头沾染的血色被雨水洗成薄红,她却兴奋得浑身颤抖。

      大概那宦官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死在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手上。

      他一个踉跄,脊背撞到身后破败的廊柱上,顺着柱子缓缓滑倒在地上的水坑里,身子抽搐几下,渐渐没了声息。

      墙上挂着不知名的野花,不堪重负似的弯下了枝茎,花蕊里的那点湿润便顺着花瓣滚落。

      雨渐渐停了。

      宁晏站在原地,浑然不觉自己浑身湿透,反而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的银簪,蹲下身,手指戳了戳那一具半凉的尸体,无奈地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快就死了?真没意思。”

      她起身,抬起手擦了擦粘在脸侧的血珠,将银簪稳稳插回发间。

      做完这一切,她才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一样,缓缓转过头。

      月门外,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玄色衣襟,眉眼艳极,更甚枝头芳菲。

      他专注地盯着她,雨珠描摹他的眉眼,“啪嗒”一声掉到地上,转眼碎成无数瓣水花。

      宁昭,站在那里多久了?

      宁晏缓慢地抬起手,拔下了自己头上的簪,心脏猛的跳了两下。

      是不是应该直接杀了他,永绝后患?

      脑海中扭曲的声音疯狂尖叫着,要她杀了眼前的青年。

      宁昭就是在这时朝她走过来的。

      他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拖着被雨水浸湿的披风,蹭了一路的泥水。

      那一段不长的路,他走了很久。

      等到宁昭站在她面前,却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僵硬地动了动。

      宁晏立刻警惕地看过去,“做什么?”她下意识将手中尖锐的簪头抵住他的喉咙,用力摁了摁。

      猩红的血丝混着雨水蜿蜒流下。

      结果他抬起手,只是想要解下自己身上的披风。

      然后呢?

      他有些笨拙地、僵硬地,拉着披风的系带,在她胸前打了一个漂亮的结。

      宁晏垂眼瞧了瞧,呼吸一滞。

      那几乎要刺破她太阳穴的尖锐声音如潮水般迅速消退,世界终于安静下来。

      原本抵住青年喉口的银簪坠入泥坑。

      少女先是茫然、再是有些困惑,缓慢地眨了眨眼,好奇地问:“我杀了人,你不怕我吗?”

      宁昭听了她的话,沉默片刻,反而抬起手摸了摸她的头,答非所问:“你冷不冷?”

      宁晏呆了呆,因为这是第一次,有人问她冷不冷。

      可明明他也浑身湿透了。

      “……”宁晏刚要再说些什么,眼前的青年身子一偏,竟毫无征兆地晕了过去。

      一切发生得太快,待她回过神来,自己已经托住了宁昭的手臂,将他拢在了自己的怀里,让他不至于摔在地上被雨浇出来的泥坑里。

      飞快托住青年的那一刻,宁晏自己都有些不可置信。

      而若有似无的草药香气紧接着便悄然而至,弯弯绕绕地缠上少女的衣角,奇迹般让她纷乱的思绪平静了下来。

      这时,宁晏终于注意到宁昭身上的滚烫的温度。

      他浑身上下不受控制的发抖,牙齿咬得“硌硌”响。

      这就……病倒了?

      想来也是,本来他身子就不好,淋了这样久的雨,还穿着湿漉漉的衣服走来走去,能撑得住才怪了。

      就这么个娇贵的人,看到宫女杀人之后的第一反应,竟然是问她冷不冷?

      到底是蠢还是瞎?

      宁晏嘟囔了几句,使了些气力将宁昭的手臂挂上自己的脖子,掂了掂他的重量。

      饶是她身子骨硬,架着一个比自己高出很多的大男人,没走几步也是气喘吁吁,在能冻死人的季节里出了一身热汗。

      看起来弱不禁风,怎的这么重?

      宁晏一边拖着宁昭一边想。

      “罢了,等他醒来我再……”宁晏走一会歇一会,好不容易将人拖到东宫门口,本来准备要敲门的手却一顿。

      再什么?

      再杀了他?还是再问他?

      如果是要杀他,自己又何必多此一举把人送回东宫?

      宁晏皱了皱眉头,有些想不明白自己方才为什么会犹豫。

      她就着那姿势侧过脸,目光正好落在宁昭紧闭的眼睛上。

      仿若有所察觉,宁昭的眼睫恰如其分地颤了颤,像是振翅欲飞的蝶。

      宁晏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可她来不及多想了。

      下一刻,东宫的门突然从里面打开,小太监福顺涕泪横流,却在见到站在门口拖着宁昭的她时吓了一跳,慌忙迎了出来。

      她只能扶着肩上的人,跟着小太监的步伐,跨过那道门槛。

      那是宁晏第一次窥见这座宫殿的全貌。

      青石板铺就的宫道两侧,是修剪得齐整的花木,廊檐下悬着的铜铃在晚风中发出细碎清响,一切都透着与冷宫截然不同的精致与秩序。

      穿过曲折的回廊时,一路上遇上的宫人,皆远远停下脚步,垂首躬身,待他们走过方才直起身,继续做自己的事。

      东宫的宫灯次第亮起,晕开一团团暖黄色的光。

      可宁晏总觉得有些怪。

      不论是迎面而来的宫女,还是挑着灯笼的太监,亦或是看守殿门的侍卫。

      没有人抬眼看向一个被宫女和太监架着、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吓人的太子。

      宁晏侧过脸,视线草草掠过那些低垂的头颅、恭顺的姿态,忽然想起冷宫里病死三天才被人发现的老太监。

      她下意识想开口问一问福顺,可话到嘴边,余光却先扫到宁昭惨白的脸。

      她把话咽了回去。

      ……罢了,救人要紧。

      三人穿行在曲折的回廊,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出现了一座殿宇。

      殿前匾额上书“明德殿”三个鎏金大字,笔力遒劲,风骨铮然。

      值守的侍卫见宁昭归来,无声行礼,推开沉重的殿门,神色如常。

      殿内的景象,让宁晏微微顿住了脚步。

      与她预想的金碧辉煌不同,明德殿内陈设简朴得近乎寒素。

      没有过多的装饰,只有几排高大的书架倚墙而立,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卷。

      正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木书案,案上整齐叠放着奏折与公文,一方端砚,几支毛笔,一盏青铜灯台。角落里置着一张矮榻,榻上铺着素色锦褥,除此以外,再无他物。

      宁晏望向宁昭的眼神终于变得古怪。

      骤雨终歇。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