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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投罗网 他走到一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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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到一家叫做“陈氏寄卖行”的铺子,敲了敲柜台上的玻璃。
“打烊了,明儿再来吧。”一道懒洋洋的声音从里屋传来,这人边说还边打了个哈欠。
“下午四点关门,你老板知道自家员工消极怠工吗?”
“哎呦呦,天菩萨,您老怎么来了?”一个戴着黑框茶色眼镜的年轻人忙不迭从内屋走出来。
他用袖子擦了擦板凳上并不存在的灰尘:“青钧大师您坐,您请坐。”
青钧也不客气,自顾自地坐下,问道:“你母亲最近怎么样了?”
“托您的福,没再犯病了,就是人看着没精神,失眠盗汗,一点动静都能吓着她。医生说是神经衰弱,开的药死贵,只能在家养着。”
“我活了半辈子,见过不少疑难杂症,你母亲这个毛病,”青钧摇了摇脑袋,“属实没见过。”
戴老土茶色眼镜的年轻人名叫封四言,单亲家庭,随母姓。
一年前,他母亲突然声称自己获得了神通,能够未卜先知。
而事实证明,她真的可以。
在接连预言了一场车祸意外身亡、一场外遇捉奸、以及楼下王大爷会因为下棋输给隔壁单元李大爷,偷偷给李大爷的助力车轮胎上扎钉子之后,封女士一炮而红。
人称,霓虹小神婆。
相比起天书高昂的会员使用费,霓虹坊的人们显然更愿意相信小神婆女士。
队伍从家门口排到小区门口,人们捧着辛辛苦苦赚来的钱,渴望聆听上天的旨意。
可惜,好景不长。
大约八个月之后,小神婆突发心脏衰竭,虽然因为就医及时抢回了一条命,但她的神通被收回了。
她再也无法预知未来。
她无法接受,几近癫狂。
有人说,她是被附魔了。
封四言奔波了数月,尝试了无数办法,最终求到了问山观青钧头上。
问山观前身乃归一教,传承下来的法门无数,只可惜青钧会的属实不多,幸而符画得还不错。
一张镇心符,保了封女士神台清明。
但对于封女士得而复失的神通,青钧实在不知作何解释。
封四言叹口气:“本来以为是我们家的机缘,没成想把我妈害成这样。早知道,我就不应该……都他妈怪我贪财。”
说完,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
气氛一瞬间沉了下来,青钧摇摇头,正准备开解几句,视线余光突然瞥到了柜台里的一幅画。
一副毛笔勾勒的仕女图,画得并不细致,但神韵俱佳,只一眼,青钧便认出了画上的人。
是昨晚入梦的那个小姑娘。
“这张画……”青钧突然觉得嗓子有些干,心跳得也有些快。
封四言瞄了两眼:“哦,是上头发下来的,让我们留意这个女孩的踪迹。”
“你是说,陈氏寄卖行在找画上这个女孩?”
“对,别的倒也没说什么,但上头很重视,找到了奖励这个数呢!”
“不是我吹,就霓虹坊这地,□□白道灰道,就没有我封四言不认识的,但凡在我跟前走一遭,我必过目不忘。”
“但画上这女孩,属实没印象。这奖金,怕是和我无缘咯。”
陈氏寄卖行并不仅仅只有眼前这一家铺子,陈家的生意,遍及全国。
据说,无论多么偏僻的乡镇,你都能找到一家陈氏寄卖行。
以典当寄卖为主业的陈氏寄卖行,实则是全国最大的消息流转站。
陈家想从茫茫人海中找到一个人,易如反掌。
青钧突然就坐不住了,他虽然不知道这女孩的身份来历,但他很清楚,人不能被陈家找到。
“小封啊,我还有点急事,下次再聊。”
说完,拔腿就走。
“哎好好好,您慢点。”
封四言一头雾水地送走了青钧,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画,遗憾地叹了口气。
……
……
不到六点,青钧就到了约定的地点。
是一处废弃的公园。
公园一进门有一湾半月形的湖,湖对面,就是九州芯域当初废弃的施工工地。
距离约定时间尚早,青钧只得坐在大门边的石头上,抓耳挠腮地等。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色一寸寸暗下来,直到天将将黑透的那一刻,青钧脑海中突然响起了一道声音。
“往里走,坐船过湖。”
和那张脸如出一辙的声音。
青钧立刻听话地上了船,努力划到了对面。
气喘吁吁地上了岸,却发现眼前的荒地上空无一人。
“祖师奶奶?”
他试探着喊了一声,却不见回应。
“没睡醒,等着。”
又一句话凭空出现了他脑海中。
这……睡,睡哪啊?
青钧咽了口唾沫,不敢再说话,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扰了祖师奶奶的清梦。
时间一点点过去,青钧几乎都要等睡着了,寂静的荒地上突然响起诡异的摩擦声。
他猛地睁开眼,只见一张惨白的小脸怼在他面前。
“啊啊啊啊啊,鬼啊!!!!凡所有相皆是虚妄,若见诸相非相,则见如来,假的假的假的,一切有为法……”
下一秒,他发现自己听不到声音了,准确地说,是听不到自己鬼哭狼嚎的动静了。
因为他还能听到对面这个女鬼的声音。
“你不是道士吗?怎么还怕鬼?丢人。”
“祖、祖师奶奶?”
女鬼向后退了两步:“我不是。”
“你不是?”
明明跟梦里长得一模一样啊,青钧疑惑地挠挠头,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春在野。”
边说,边背起了地上那个巨大的剑匣向外走去。
青钧注意到,剑匣内并非像梦里一样空无一物,而是漏出了两把剑柄,一把青铜,一把黑玉。
他连忙跟在后头。
“那您就是祖师奶奶啊。”
“叫春在野就得是祖师奶奶吗?那叫青钧的都是胖子吗?”
“……我这叫健康。”
“穷得都只能供奉剩馒头了,还健康呢。”
青钧眼睛一亮:“您都知道观里供奉什么了,您就是祖师奶奶。”
“我不是,再说揍你。”
春在野转手挥了挥拳头,青钧悻悻然地闭上了嘴,狗腿一般地跟在她身后。
“祖……小野啊,我们这是要去哪啊?”
“问山观。”
“?那您干嘛让我大老远跑来霓虹坊找您?”
“你不来,九州芯域怎么动手拆观?”
“什么?!您说九州芯域竟然要拆问山观!”青钧急得跳脚,冒出一脑门热汗,“那我今天就更不应该出门了。”
“你不出门,他们怎么拆?他们不拆,怎么找他们要赔偿?没有赔偿,继续吃剩馒头吗?”
窜到脑门的邪火立刻就熄了。
青钧堆出一脸讨好的笑:“还是您老人家有先见之明。”
春在野不满地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忍了回去。
“祖……小野啊,你认识陈家人吗?陈氏寄卖行那个陈家。”
“不认识。”
“听说他们在到处悬赏找你呢。”
“悬赏?多少钱。”
“三千万。”
“多吗?”
“这个,虽然这两年通货膨胀是厉害了点,但也不少了。”
春在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一双清亮的眼睛漂亮得让人挪不开眼。
“你认识能拿赏金的人。”
“我有一个小友,在霓虹坊的一家陈氏寄卖行上班。”
“五五分成。”
“行……等等,您说什么五五分成?”
春在野继续向前走:“去见你那个小友,让他上报我的踪迹,赏金五五分。”
……
半小时后,青钧带着春在野,敲响了封四言家的房门。
“青钧大师,您怎么来了?这位是…… 这不是上头要找的人吗?”
封四言瞪大了眼睛。
“告诉他们人在问山观,你拿到赏金后,分一半给我。”
“哦,行,行行行,您那个要不先进来坐会喝杯茶?”
直到两个人进了门,坐在了他家客厅的沙发上,封四言脑子都还是懵的。
这算什么?
通缉犯自投罗网,还要求分赏金?
“儿子,这么晚谁来家里了?”
“是青钧大师和他的,呃,朋友。”
“大师来了。”
封女士的声音热切了几分,立马从卧室走了出来。
“大师怎么有空过来?还有个这么漂亮的女娃,这么晚你们吃饭了吗?”
“没有没有,您不用忙活了,您最近感觉怎么样,身体还好吗?”
“托您的福,都好利索了,不吃饭怎么能行呢,我给你们煮碗馄饨面,别嫌弃。”
边说,边麻利地进了厨房。
“我妈就是这个闲不下来的性子,她的馄饨面可是一绝,包管好吃。”
春在野没说话,她盯着封女士头顶,眉头慢慢皱紧。
“你给她画的镇心符?”
“是有哪里不妥吗?”青钧小心翼翼地问道,有一种考完试等阅卷的感觉。
春在野左手掐诀,一道蛛丝般纤细的丝线从她指尖蜿蜒而出,悄无声息地缠上了封女士左手中指。
“好奇怪的命格,她的生命线被隐去了。”
“我第一次见她时,心魂动荡,神思不属,以为是魂魄游离之故。”
春在野摇摇头:“三魂七魄俱在,并未离窍,不是这个原因。”
青钧往春在野耳边凑了凑,小声道:“祖师奶奶,我学艺不精,会的不多,您看,人还有救吗?”
“?”,春在野一拳敲在了青钧圆滚滚的大脑袋上。
“都说了再叫揍你。”
“咳咳咳。”封四言一口水没咽下去,呛了个半死,眼神到处瞟个不停,不知道该往哪放。
“来来来,馄饨面好了,快来吃。”
两碗热气腾腾的馄饨面端到桌上,麻油香混着紫菜的咸香,勾得春在野的眼睛都亮了亮。
当全世界都靠营养液维生的时候,只有不周市还在固执地为了食物耗费大量时间精力。
“这馄饨是我自己包的,猪肉里混了虾和马蹄,葱姜水提鲜,汤头是鸡架和鱼骨一起熬的,甭提多鲜亮了。”
好吃,确实好吃。
一大碗馄饨面下肚,春在野亮着一双眼睛,声音清脆:“想再吃一碗。”
“哎呦呦,看把孩子给饿的,阿姨再给你煮一碗。”
在三个人目瞪口呆地注视下,春在野一口气吃了四大碗。
“孩子,别吃撑着了,我找点消食丸给你吃吧。”
“不用,吃饱好干活。”
晚上9:13,电视里正在重播晚间新闻,封四言的手机突然响起,是上头的电话。
他拿起手机向卧室走去,恰在此时,全世界的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