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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百乐门 他穿着黑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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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穿着黑色西装,坐在那里喝酒,眉宇间是化不开的冷意,旁边坐着一个气质温和的男人,眉眼与他有几分相似——是他大哥,段延樵。红玫瑰垂下眼,嘴角弯起一个若有若无的弧度。
白爷说得对,他来了,“红玫瑰!叫红玫瑰下来!”一个醉醺醺的声音从卡座那边传来。红玫瑰循声看去——杜衡山,警务科科长,正冲着二楼的方向喊,酒气熏天,眼眶红得吓人。
红玫瑰笑着走过去。“杜科长,今儿个怎么喝了这么多?”她在杜衡山身边坐下,声音软得像能掐出水来,“谁惹您不痛快了?”
杜衡山看见她,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他抓着她的手,呜呜地哭了起来:“我的好兄弟……我苦命的兄弟啊……”红玫瑰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安抚:“杜科长,您节哀,人死不能复生,您自己身子要紧。”
她一边说着,一边抬手给他倒了杯酒,递到他唇边。杜衡山接过,仰头灌了下去。“节哀?我节哀得了吗!”他哭得浑身发抖,“那是我从小穿一条裤子长大的交情……好不容易在西南熬出了头,本想着这趟议和之后能常见面……可他倒好,直接把命丢在那趟火车上了!”
红玫瑰垂下眼,声音更软了:“您那位兄弟……怎么称呼?往后清明中元,也好替他上炷香。”杜衡山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他姓张,叫张秉谦。”红玫瑰轻轻点头,把这两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张秉谦。
她抬眼,余光扫过那个僻静的卡座。段砚川正看着这边,目光沉沉。她在心里笑了一下。
够了。
杜衡山还在哭,哭着哭着,猛地仰头又灌下一杯酒,嘶吼出声:“老张啊——下辈子,咱们还做兄弟!”红玫瑰轻轻拍着他的背,声音温柔得像哄孩子:“杜科长,您喝多了。我扶您去歇会儿?”
杜衡山摆摆手,趴在桌上,呜呜地哭。红玫瑰站起身,理了理旗袍,目光扫过大厅。那个僻静的卡座里,两个男人正低声说着什么,她弯起嘴角。
夜深了,百乐门渐渐安静下来,客人三三两两地散去。红玫瑰站在后门外的阴影里,等黄包车。夜风有点凉,她抱了抱手臂。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没有回头。“红玫瑰小姐。”一个低沉的声音。她慢慢转过身,月光下,段砚川站在三步之外,看着她。他的脸在月光里显得更冷,更硬,像一块化不开的冰。红玫瑰微微一笑:“段警长,有事?”
段砚川盯着她,目光沉沉的,沉默了几秒,他只说了一句:“今晚辛苦了。”
然后他转身,消失在夜色里。红玫瑰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这句话让她困惑。
次日一早,段家兄弟便将杜衡山与张秉谦的底细查得一清二楚。两人确是同乡同窗,少年时一同求学、同吃同住,交情莫逆,只是长大后各投明主,一人归于西南罗司令麾下,一人成了段帅府嫡系亲信。
往来书信、旧合照、早年履历全都摆在眼前,私交确凿,却无任何通敌证据。午后,段砚川与段延樵直接登门,拜访杜衡山。一见二人,杜衡山眼神先慌了一瞬,随即强装镇定,端起官腔敷衍。
“二位公子今日怎么有空过来?昨日在百乐门多喝了几杯,胡话连篇,当不得真。”段砚舟淡淡一笑,将一叠旧照片与书信轻轻推在桌上。
“杜科长,不必装糊涂。你与张秉谦,少年同窗,同乡同里,情谊十几年,对吧?”看到那张泛黄的合影与熟悉的字迹,杜衡山脸色瞬间煞白,紧绷的肩膀一垮。沉默许久,他猛地红了眼,情绪骤然破防。
“是……我和老张是十几年的兄弟!”杜衡山攥紧拳头,声音嘶哑又激动,胸膛剧烈起伏,“但我对得住段帅,对得住这片地界!”
“各为其主不假,可我们的交情,绝不沾那些肮脏的政治算计,更别提什么出卖、通敌——我杜衡山以性命担保,没有!”他说得义愤填膺,眼眶通红,不似作伪。
段砚川语气沉了沉,不再逼问立场,转而切入正题:“我们不是来定你罪的。张议员死在火车上,死得蹊跷,你与他最亲近,他生前可有什么仇家?或是在议和、公务上与人结过怨?有没有什么反常之处?”
杜衡山颓然坐下,抹了把脸,细细回想。“老张为人圆滑,不得罪人,议和也是上面指派,他只是奉命跑腿……仇怨?没有,真没有。”
“他出事前最后一次通电给我我,只说这趟差事麻烦,心里不踏实,别的……再没多说。”兄弟俩又接连追问了几处细节,得到的回答全都合情合理,没有一丝异常,没有一条新线索。
问至最后,再也无话可问。段砚川与段延樵对视一眼,只能起身。此行,一无所获,无功而返。可谁也没料到,段家兄弟刚离开杜家不过一日。
警务厅的人便慌慌张张冲到帅府禀报——杜衡山科长,失踪了。家中无人,行李未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段砚川心头一沉,深知此事绝表面那般简单,当即下令加派警力,全城搜寻杜衡山的踪迹。
他自己则驱车直奔杜家洋房,亲自登门,向府里几位女眷问话。杜家内宅,一共四位要紧人——端庄持重的大太太,两位各有风韵的姨太太,还有一个外头人人唤作“红玫瑰”的相好。
这四人,明着是妻、妾、情人,暗地里,个个都与杜衡山有着扯不清的恩怨纠缠。段砚川耐着性子一一问过,可几人口吻滴水不漏,话里话外又都藏着几分耐人寻味的暗刺。
一群女人心思绕来绕去,句句机锋,饶是他办惯了凶案,也不免有些头疼。段砚川被杜家那几位太太绕得头昏脑涨,从洋房里出来时,眉宇间还凝着几分疲色。
从杜家出来时,他眉宇间凝着几分疲色。但他没有回警署,而是驱车去了城东。
易府。
易念没想到他会来。丫鬟通报时,她正躺在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火车爆炸后这些天,她总是睡不安稳。“请他去书房。”她撑着坐起来,拢了拢头发。
书房里,段砚川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比那天在车上更苍白了些。
段警长。”易念在椅子上坐下,“有事?”段砚川在她对面落座,开门见山:“杜衡山失踪了。我去杜家问了话,几个女眷,问不出什么。”易念没接话,等着他说下去。
段砚川看着她,忽然问:“你以前在教会女校念过书?”易念一愣:“你怎么知道?”
“查到的。”段砚川说,“杜家的二姨太,姓沈,叫沈蕴,和你同班。”
易念的手指微微收紧。沈蕴。那个扎着两条辫子、总爱和她分吃一块点心的女孩。毕业那年红着眼眶说“我要嫁人了”,后来就没了音信。
“你让我去问她?”易念问。段砚川点头:“你们是旧识,你去叙旧,比我这个警长问话自然。”
易念沉默了几秒,低头看了看自己:“我现在这样,出门都费劲。”段砚川的语气没有起伏:“不急。等你身子好些。”他站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帖子放在桌上:“杜家的地址。想去了,让人告诉我一声。”
说完,他转身要走。“段警长。”他停下。易念看着他:“你为什么找我?”
段砚川没回头。“因为你能进去的地方,我进不去。”说完,他推门走了。
易念坐在原地,看着桌上那张帖子。
沈蕴。
她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沈念没想到会见到易念。
丫鬟通报说“有位易小姐来访”时,她正对着镜子梳头。
手顿了一下,眉笔在眉心上方划出一道淡痕。
易念。
那个在教会女校时总把点心分她一半的女孩,那个后来去了英国、而她却嫁入深宅的女孩。
她对着镜子擦了擦那道痕,站起身。
“请她去偏厅。我马上来。”
偏厅里,易念坐在红木椅上,打量着四周。
陈设不算奢华,但样样精致。
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墙上挂着一幅山水,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脚步声响起。
易念站起身,看向门口。
一个女人走进来,素净的旗袍,挽得一丝不苟的发髻,脸上带着得体的笑。
和记忆里那个扎辫子的小姑娘,已经是两个人了。
“念念。”
沈蕴在她对面坐下,笑容恰到好处:“好久不见。”
易念也笑:“好久不见阿蕴。”
丫鬟上来斟茶,又退下去。
偏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的挂钟在走。
“你怎么找到我的?”沈蕴先开口。
“听人说你嫁到了杜家。”易念说,“正好路过,想着几年没见了,来看看你。”
沈蕴点点头,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在英国那几年,过得还好?”她问。
“还好。”易念说。
“念了书,混了几年日子,就回来了。”
“那挺好。”沈蕴放下茶盏,“不像我,没什么出息,早早嫁了人。”
她说这话时带着笑,语气里听不出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易念看着她:“你过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