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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银杏道上的重逢 银杏道上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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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的云城大学还浸在一片微凉的静谧中,银杏道两旁的树影参差交错,枝头泛着淡金,叶片边缘被初升的阳光镀上一层薄芒。
雾还未散,像一匹轻纱低低地浮在石板路上,随风缓缓流动,踩上去仿佛踏在半梦半醒的边界。
远处教学楼的轮廓模糊如水墨,钟楼顶端刚敲过七下,余音在空旷中轻轻震颤,惊起几只栖在枝头的鸟雀。
叶知秋拉着行李箱走在银杏路上。
轮子碾过落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她走得不急,一只手扶着拉杆,另一只手拎着帆布包,肩上还背着一个小包。长发如瀑,直垂至腰间。穿着浅色的连衣裙,脚踩白色平底鞋,架着一副银框眼镜,目光望着前方,平静却似未聚焦。
她十九岁,是数学系的大二学生,跳级入学的。
今天是她正式报到的第一天。手续已经办妥,宿舍钥匙也拿到了,行李都要搬进去,床铺也得整理好,一切安顿好才能算真正落定。但她没有直接去宿舍,而是沿着这条银杏道缓缓前行。
其实这条路她已经很熟悉了。
小时候住在学校家属区,每天上学都要经过这里。那时的小树勉强齐到人肩,叶子稀稀拉拉挂在梢头,被风一吹,便露出大段光秃秃的枝桠,像是谁忘了把衣裳缝完整,夕阳也可以从叶隙间漏下来照在地上。
她曾和江砚深一起走过无数次。他比她大一岁,个子高出一点,走路的时候习惯将手插在裤兜里,背脊挺直,她跟在他身后,偶尔会悄悄踩他的影子,他知道,却从不回头,只是脚步会放慢些。
但是后来他们分开了。
她跳级考进这所大学时,他已经在这里读了两年。这些年,她再没见过他。听说他成绩优异,是物理系的尖子生,几乎人人都认识。她也曾零星听闻过一些关于他的事:上课从不迟到,回答问题声音不高,但条理清晰;别人向他请教,他也从不拒绝,但也不会多言。
她已经不知道现在的他是什么模样。
只知道他仍住在东边的江家别墅,离学校不远。母亲前些日子说,看见江太太回来收拾屋子,说是儿子还要继续读书。她听了,没说话,只是默默低头剥着手里的橘子。
站在银杏道中央,四周仍萦绕着薄雾。
忽然,前方出现一道人影。
那人穿着白衬衫、黑裤子,背着黑色书包,独自向前走着。步速不疾不徐,晨光透过树叶洒落,肩头落了几片银杏叶,他未曾拂去。
叶知秋停下了脚步。
手指紧紧攥住拉杆,指节泛白,呼吸变得极轻,胸口几乎静止,她盯着那个背影,一眨也不敢眨。
是他,江砚深。
她一眼就认了出来。哪怕只看到背影,她也确定是他。他比从前更高了,肩膀宽了些,可走路的姿态没变——依旧沉稳,仿佛外界无法侵扰分毫。
她站在原地,没有靠近。
两人相距约二十米,中间毫无遮挡,她喊一声,他就听得见。可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发不出声音。
轻轻将行李箱拉到一侧,藏在一棵粗壮的银杏树后。树干遮住她的身影,只露出半张脸,默默注视着他。
风轻拂而过,雾气流动,那人的轮廓微微模糊,但身形仍在,他继续向前,似乎正往教学楼去。
叶知秋的手指微微颤抖。
回忆涌上心头——也是在这条路上,她曾躲在江砚深身后,看他与同学交谈。
那时的她不懂什么是喜欢,只觉得只要他在前面走,她就能安心的跟着。有一次雨来得突然,傍晚的天空沉得像浸了水的灰布,风卷着湿气就扑进了校门。她站在教学楼出口,望着檐外连成线的雨幕发怔。书包抱在胸前,指尖已经微微发凉。
他从楼梯跑下来,手里撑着一把深蓝色的折叠伞,看见她便顿了步。没说话,只是走近,把伞往她那边推了推。“拿着。”声音很轻,混在雨点敲打台阶的噼啪声里,几乎听不真切。她愣住,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退开一步,冲进了雨里。
没回头,只加快脚步跑进雨幕深处,身影被灰蒙蒙的雨帘渐渐吞没。
第二天只觉得教室安静得异常。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攥着笔,纸上的字迹模糊成一片。听说他发烧了,请了病假。她盯着桌面木纹的裂痕,喉咙像是堵着什么,不敢抬头看前排那个空座位。窗外的梧桐叶还挂着昨夜的雨水,偶尔滴落一声,像秒针走动,敲得她心口发闷。
空气里有湿衣服晒出的微潮味,混着粉笔灰和走廊尽头飘来的消毒水气息。她忽然觉得那把深蓝色的伞,有点沉得压手。
如今他又出现了,可她不敢上前。
她不再是那个可以随意靠近他的小女孩了。这几年,她独自扛过了太多——母亲生病,学费紧张,学业压力沉重……她学会了不说苦,学会了忍耐,也学会了把自己藏起来。而他,依然是众人眼中的优秀学生,整洁自律,仿佛什么都不缺。
她感觉自己配不上他。
也怕一开口,就会打破此刻的宁静。
那人继续前行,没有停留。左手自然垂下,腕上似乎戴着什么,在晨光下一闪而过,她想看清,但他已经走到岔路口。
他顿了一下。
她的心跳骤然加快。
她以为他会回头。
但他只是看了看路牌,随即向左转,朝教学楼走去。
身影渐行渐远,最终隐入薄雾,先是一个剪影,接着彻底消失。
叶知秋仍站在原地。
她松开拉杆,手缓缓垂下,脸上无波无澜,眼神空了片刻,许久,才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终于能顺畅呼吸。
她将箱子从树后拉出,继续前行。
脚步更慢了,每一步都像踏在过去,她走过那个岔路口,看了一眼他消失的方向,随后转身,朝宿舍楼走去。
路上有学生骑车经过,有人向她打招呼,她也只是点头回应,举止自然,无人察觉她方才经历了什么。她看起来冷静,甚至可以说有些疏离。
可她内心并不平静。
那个背影始终盘踞在她的脑海里。那么近,又那么远。她明明很想追上去,说一句“好久不见”,但她没有,她选择了逃避,选择了凝望,选择了让一切停留在无声的注视中。
也许她是害怕。
害怕他知道她这些年过得不易,害怕他投来同情的目光,害怕他说出“你瘦了”“辛苦了”这样的话,然后转身离去,继续他井然有序的生活。
她不想让他觉得她可怜。
也不想让他认为她还需要被保护。
她现在已经能照顾自己了。她能完成所有课程,能拿到奖学金,能面对困难。她来到这所大学,不是为了遇见他,而是为了证明——她可以站在这里,哪怕身边不再有他。
可为什么看到他的那一刻,心还是会有些疼?
为什么明明告诫自己不要动情,身体却不由自主地停下?
她不知道答案。
她只知道,在那一瞬,她希望时间能够静止,让她多看几眼那个背影,哪怕此生不再相见。
太阳渐渐升起,雾气也逐渐散去。
银杏道明亮了起来,叶子的颜色显得愈发鲜艳。几个学生拿着相机拍照,说今年的银杏格外好看,清洁工刘师傅推着清扫车经过,见到叶知秋,微笑着点了点头。
她也回以一笑。
走到宿舍楼下,她抬头望向四楼。她的房间在东南角,窗户正对着银杏道,以后每个清晨醒来,或许都能看见这条路,或者说看见他。
她拖着箱子走进楼门,刷卡进入了电梯。
按下四楼,靠在电梯角落,电梯上升,镜面映出她的面容。她摘下眼镜擦拭了一下,再戴上时,脸色已恢复如常。
找到406房,插卡开门。
房间不大,两张床,两张书桌,阳台朝南。室友还没到来,她的床靠着窗。她将箱子放在地上,开始整理。
衣物叠好收入柜中,书本按大小排列于桌面,洗漱用品放进卫生间,帆布包挂在床头,小包塞进抽屉,动作熟练,井然有序。
收拾完毕,她走到了阳台。
视野开阔,正好能望见那段银杏道。阳光洒在路上,树影斑驳,行人也逐渐增多。有学生结伴而行,有老师骑车赶课,也有行政人员手持文件匆匆走过。
她倚着栏杆,就这么静静望着在期盼着什么。但再未看见那个穿白衬衫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回到屋内,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
上午九点十五分。
迎新会十点开始,地点在主楼报告厅。她还有四十多分钟准备。
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翻出会议流程。共两个小时,包括领导讲话、专业介绍、新生发言和自由交流,结束后合影,再开班会。
她无需发言,也不担任职务。她只是普通新生,唯一的特别之处就只是在于跳级入学而已。
她合上电脑,起身去洗手间洗了把脸。
冷水从水龙头流出,她捧水泼在脸上,反复数次,抬头时,镜中的面容已清醒平静。
她擦干脸,换上了一件干净的浅蓝色连衣裙,重新梳理长发,戴上眼镜。
准备好。
她背上帆布包,检查证件与笔记本,走出宿舍,穿过小径,朝主楼走去。
路上新生们三五成群地走过林荫道,笑声像散落的玻璃珠,滚在树影之间。有人举着手机自拍,镜头对准天空与校牌,快门声此起彼伏;有人勾肩搭背,谈论着宿舍空调怎么开,语气里满是新奇和雀跃。
她走在人群边缘,脚步不疾不徐,帆布鞋踩过落叶时发出细微的脆响。双肩包带子有些松了,她中途停下,低头调整,动作安静得像怕惊扰什么,风拂过耳侧,吹乱了一缕碎发,她没伸手去理,只是微微偏头,继续往前走。
公告栏前围了几个人,指着新贴出的迎新会通知在讨论。彩印的海报边缘已被风吹得起翘,上面写着“热烈欢迎2023级新生”,字体活泼得近乎喧闹。旁边夹着一张白底黑字的竞赛报名表,纸张更厚,边角压着磁铁,显得格外正式。她的目光在那张表格上停了两秒——字迹工整的铅印标题:“全国中学生物理创新大赛”。
她看了一眼,没做停留。
主楼前已聚集了不少人。她站在边缘,寻了个不起眼的位置等候。有人问她是否数学系的,她也只是点头应是,对方笑了笑,便不再言语。
十点整,工作人员组织入场。
她跟随着队伍步入报告厅,找到数学系的座位坐下。周围人声渐起,她低头翻开笔记本,写下日期与会议主题。
灯光变得稍暗,主持人走上台。
她抬起头,望向前方。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回来了。
回到了他曾走过的校园,他曾坐过的教室,与他曾一起仰望过的同一片天空下。
她不再是那个躲在树后偷看的小女孩了。
她现在是云城大学的学生,是数学系的一员,是可以光明正大地站在这里的人。
无论他是否记得她,是否在意她,是否会回头看她一眼——
她都会走下去。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完属于自己的路。
报告厅响起掌声。
她也轻轻拍了下手。
迎新会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