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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祠堂 夜黑得不像 ...

  •   夜黑得不像话。
      傅琛走在最前面,手里的木棍探着路——那是老孙临出门前塞给他的,“路看不清,拿这个探着点”。木棍戳在黄土路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人心上。
      身后是五个人,脚步声轻得几乎听不见。没人说话。
      那婴儿的哭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的,不急不慢,像是有人在远处一下一下地按着某个开关。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周明捂住耳朵脸色越来越难看,这哭声像是从脑海里传出来的一样,捂住耳朵声音丝毫不会减小。
      “还有多远?”周明压着嗓子问。
      “不知道。”傅琛说。
      他确实不知道。他们已经在黑暗里走了快二十分钟,但周围的景致一点没变。永远都是矮墙、院门、歪脖子树,连地上的杂草位置都一样。
      像是这个村子在循环,又像是他们根本没动过。
      顾鲤忽然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跟着停了。
      “怎么了?”陈敏小声问。
      顾鲤没说话,只是侧着头,像是在听什么。
      然后他说:“我们走过了。”
      “什么?”
      “祠堂。”顾鲤转过身,朝来的方向指了指,“在我们后面。”
      刀哥要是在这儿,肯定已经骂开了,但在这儿的是周明,他只是问:“你确定?”
      顾鲤没回答确定不确定,他只是往回走了两步,然后停下来,看着路边的一堵墙。
      那堵墙和别的墙没什么不同——黄土夯的,半人高,墙头长着枯草。但顾鲤盯着它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摸上去。
      傅琛看见他的手指在墙上慢慢移动,像是在摸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然后顾鲤说:“在这儿。”
      他用力一推。
      那堵墙竟然开了。
      不是墙开了,是墙上的一扇门开了。那扇门和墙一模一样,严丝合缝地嵌在里面,天黑成这样,谁都没看出来。
      门里是一条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路尽头,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点光。
      傅琛看向顾鲤。
      顾鲤把手收回来,脸色有点白。
      “里面的情绪太浓了。”他说,“浓得像水,差点被淹进去。”
      傅琛看了他两秒,然后说:“你在后面走。”
      顾鲤愣了一下。
      “我在前面。”傅琛说,“你指路。”
      他没等顾鲤回答,已经侧身挤进了那条窄路。
      顾鲤看着他的背影,顿了一秒,然后跟上去。
      后面的人一个一个挤进来。老孙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来路——那片黑暗里什么都没有,但他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盯着他们。
      他没多看,闪身进去,把门合上。
      路很短,走了几十步就到头了。
      眼前是一个院子。
      很大,比他们白天在外面看到的还要大。院子中央立着一棵老槐树,比广场上那棵还粗,树干上缠满了红布条,红线上还拴着铃铛,密密麻麻的,风一吹,那些铃铛就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院子正北是一座大屋,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光。
      那就是祠堂。
      哭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阿彩攥紧了陈敏的袖子,陈敏拍拍她的手,自己的手心其实也出了汗。
      “进吗?”周明问。
      傅琛没回答。他盯着那扇门看了几秒,然后看向顾鲤。
      顾鲤闭着眼睛,站在院子里那棵槐树底下。风吹过他身边,那些红布条飘起来,有几根落在他肩上,他没动。
      过了很久,他睁开眼。
      “这些布条……”他说,“每一根都是一个死在这里的人。”
      阿彩的呼吸一滞。
      周明下意识数了数,数不清,几百根,也许上千。
      “这个副本……到底死了多少人?”
      没人回答他。
      顾鲤从槐树底下走回来,走到傅琛身边。
      “里面那个,”他说,“不是普通的执念。”
      “是什么?”
      顾鲤想了想,像是在找一个词。
      “是源头。”他说,“所有这些东西,比如那个等儿子的男人,那个老太太,这些布条都是从它那里流出来的。”
      傅琛看着他的眼睛。
      “进去之后,你能撑住吗?”
      顾鲤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他笑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试试。”
      傅琛点点头,没再说别的。
      他迈步走向那扇门。
      顾鲤跟上去,这次是真的并肩。
      门里是一个很大的空间。
      正对着门是一张长条供桌,上面摆着牌位——几十个,层层叠叠,看不清名字。供桌两边点着白蜡烛,火苗一动不动,像是画上去的。
      供桌后面是一尊塑像,落满了灰,看不清是什么。
      声音就是从塑像后面传来的。
      傅琛绕过供桌,走向塑像。
      顾鲤跟在他身后,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穿过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走到塑像侧面的时候,顾鲤忽然一把抓住傅琛的手腕。
      傅琛停下。
      顾鲤的手抓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他低着头,脸埋在阴影里,看不见表情。
      傅琛没动,也没说话,他只是站在那儿,让他抓着。
      过了几秒,顾鲤的手松了一点。
      “好多”他的声音有点哑,“太多了”
      傅琛没问什么太多了,他知道。
      那些死去的人,那些被遗忘的人,那些等了太久太久的人——他们所有的恨、怕、后悔、不甘、盼望,都堆在这儿,堆积了几百上千年。
      顾鲤正在被它们淹没。
      傅琛没有抽回手。他反而翻过手腕,反握住了顾鲤的手。
      顾鲤抬起头看他。
      傅琛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波澜。
      “抓着。”他说,“往前走。”
      顾鲤愣了一秒。
      然后他低下头,笑了一下。那种笑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吊儿郎当的,也不是试探的,就是单纯的、有点无奈的笑。
      “傅琛。”他说。
      “嗯?”
      “你这种人…”顾鲤没说完。
      傅琛没理他。他拉着顾鲤的手,绕过塑像。
      塑像后面,是一个蒲团。
      蒲团上,跪着一个人。
      很小的人。
      是个孩子。
      穿着旧式的褂子,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他在哭——就是那个婴儿的哭声,从他嘴里发出来的。
      但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孩子。
      是婴儿。
      是那种刚出生没多久的婴儿,小得让人心揪。但他跪着,跪在那个蒲团上,低着头哭
      傅琛想往前走,但顾鲤没松手。
      “别过去。”顾鲤说,声音很低,“他身上的情绪太奇怪了。”
      “怎么奇怪?”
      顾鲤皱着眉,努力分辨。
      “有恨。”他说,“很深的恨,但是……”他顿了一下,“那恨不是冲我们的。”
      “那是冲谁的?”
      顾鲤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他自己。”
      傅琛看着他,等他解释。
      顾鲤说:“他在恨自己。”
      这句话太奇怪了。一个婴儿,恨自己?
      但傅琛没有问,他信顾鲤,明明才认识几天,但他对顾鲤就是有一种莫名的信任。
      他松开顾鲤的手——不是放开,是松开握着的姿势,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臂。
      “能问他吗?”他说。
      顾鲤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能问他吗”不是问他顾鲤,是问那个婴儿。
      傅琛是在问他,能不能让他去问。
      顾鲤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傅琛往前迈了一步。
      那婴儿的哭声停了。
      院子里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傅琛又迈了一步。
      那婴儿没有回头。
      傅琛走到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他想了想,没有蹲下去,蹲下去会显得太高,会像大人俯视孩子。他直接坐在地上,和那个婴儿平齐。
      然后他开口。
      “你叫什么?”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又细又轻,像是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风。
      “……我没有名字。”
      傅琛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等谁?”
      婴儿的肩膀动了动。
      “等我。”他说,“等我长大……来带我走。”
      傅琛没有说话。
      婴儿继续说:“他们说我长大就好了,长大就不哭了,长大就能出去了,我一直在等。”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我没有长大。”
      “我为什么一直在这儿,为什么……”
      他的声音忽然断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婴儿的脸。
      傅琛对上那双眼睛,没躲。
      他知道规则说“不要和村民对视”。但这个婴儿不是村民。
      他是源头。
      婴儿看着他,忽然问:“你是来带我走的吗?”
      傅琛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是。”
      顾鲤猛地抬头。
      婴儿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希望,是太久没有希望之后,突然看见什么亮光时的不知所措。
      “真的?”
      “真的。”傅琛说,“但不是我带你走,是你自己走。”
      婴儿歪了歪头。
      “我自己?”
      傅琛点头。
      “你等的人,不会来了。”他说的话很残忍,“他们死了,或者把你忘了,或者——从来没想过要回来。”
      婴儿的嘴瘪了瘪,像是又要哭。
      傅琛继续说:“但你不用等。你可以去找他们。”
      婴儿愣住。
      “去找他们?”
      “对。”傅琛说,“你等在这儿,他们不知道。你去找他们,他们才会看见你。”
      婴儿低头想了很久。
      很久很久。
      久到周明以为他不会再说话了。
      然后婴儿抬起头。
      “怎么找?”
      傅琛站起来,转头看向顾鲤。
      顾鲤站在原地,眼眶有点红,他自己都没察觉。
      傅琛对他伸出手。
      “来。”他说。
      顾鲤走过去,握住他的手。
      傅琛带着他走到婴儿面前。
      “他。”傅琛说,“他能帮你找到路。”
      顾鲤愣了一下,低头看那个婴儿。
      婴儿也在看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东西——几千年的委屈、几千年的恨、几千年自己和自己较劲。
      顾鲤忽然想起他小时候。那个溺水的玩伴死之后,他每天晚上做梦,梦见他站在河边,一直在等顾鲤下去救他。
      等了很多年。
      直到顾鲤学会告诉自己——那不是我的错。
      他对婴儿伸出手。
      “你叫什么?”他问。
      婴儿还是那句话:“没有名字。”
      顾鲤想了想,说:“那我给你取一个。”
      婴儿看着他。
      “叫……”顾鲤想了一下,“叫‘来’。”
      “来?”
      “对。”顾鲤说,“来。这样以后谁叫你,都是叫你‘来’。听起来像是在叫你过来,也像是在叫你往前走。”
      婴儿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顾鲤的手指。
      那一瞬间,顾鲤浑身一震。
      几千年的情绪涌进他身体里——恨,怕,悔,盼,还有最深最深的,孤独。
      他差点站不住。
      傅琛从身后扶住他。
      顾鲤闭上眼,任由那些情绪流过他。
      然后他睁开眼,低头看那个孩子。
      “你恨的不是你自己。”他说,“你恨的是那个一直等、一直等、一直等也没等到任何人的自己。”
      来没有回答。
      顾鲤和他平视。
      “可以不等了。”他说,“走吧。”
      来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
      然后他笑了。
      那是几千年来,他第一次笑。
      很小,很轻,像是刚学会。
      然后他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所有人看见——那不是婴儿了。
      是一个少年,十五六岁,穿着一身旧褂子,站在那儿。
      他看着顾鲤和傅琛,又看看身后的那些人——阿彩、陈敏、周明、老孙。
      “谢谢。”他说。
      然后他往前走。
      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那个老太太,”他说,“她是我娘。”
      傅琛眼神一凛。
      来继续说:“她一直在等我。等了几千年。但她不恨我,她只是……舍不得我。”
      他顿了顿。
      “你们帮帮她。”
      然后他走了出去。
      门外的黑暗像是被什么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一点灰白的光。他走进那道光里,消失了。
      祠堂里的蜡烛忽然灭了。
      黑暗中,有人轻轻呼出一口气。
      然后是鸡鸣
      天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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