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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起死回生银针渡 沈清欢站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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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清欢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窗边那人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那双眼睛是睁开的,正看着她。眼神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醒来、还什么都不记得的人。
“你……”清欢开口,嗓子有点干,“你刚问我什么?”
那人重复了一遍:“你是谁?这是哪里?我是谁?”
三个问题,一个比一个问得认真。
清欢这下彻底清醒了。
她快步走过去,也顾不上什么男女大防,伸手就要翻他的眼皮。那人下意识往后躲,但身上有伤,动作慢了半拍,被她一把抓住。
“别动。”清欢说。
那人竟然真的没动。
清欢翻开他眼皮看了看,又让他张嘴看舌苔,最后伸手去摸他后脑勺——那里有一道伤口,昨晚师父处理过,缠着绷带。
“疼吗?”她按了按。
那人皱眉:“疼。”
“这儿呢?”
“也疼。”
清欢收回手,看着他,心里大概有了数。
这人不是装的,是真的失忆了。
后脑那一下伤得不轻,里头有淤血,压住了记忆。这种情况她见过,师父的医书里也写过——有人几天就能想起来,有人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说不好。
那人见她不说话,又问了一遍:“我是谁?”
清欢张了张嘴,忽然发现自己答不上来。
对啊,他是谁?
昨晚那块玉佩还在她袖子里,上头刻着“镇北侯府”四个字。但这能说吗?万一他说出去,万一那些追杀他的人找上门……
“我也不知道。”清欢说。
那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失望,但更多的是茫然。
“那……这是哪里?”
“神医谷。”清欢指了指窗外,“山里头,很远的那种山。”
“我怎么会在这儿?”
“我昨天在溪边捡到你,你浑身是血,快死了。我和师兄把你抬回来的。”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低头看自己满身的绷带,又抬头看她:“你救的我?”
“算是吧。”清欢想了想,“我师父动的手术,我打的下手,熬的药。”
那人看着她,忽然说:“谢谢。”
就两个字,说得很认真。
清欢反而有点不好意思,摆摆手:“我是大夫,应该的。”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人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山。神医谷的清晨很美,雾气还没散,杏花开了一树,鸟叫声清脆。但他看着那些,眼神是空的。
清欢忽然有点不忍心。
“你……先别想那么多,”她说,“伤成那样能活下来就不错了。记忆这事急不得,淤血散了自然就想起来了。”
那人回头看她:“要多久?”
“说不好。”清欢老实说,“可能几天,可能几个月,也可能……”
她没说下去。
那人懂了,点点头,没再问。
清欢看他站得摇摇晃晃,赶紧过去扶他:“你别站着,回床上躺着。伤成那样还想当铁打的?”
那人被她扶着躺回床上,忽然问:“你叫什么?”
“沈清欢。”她说,“你呢?还记得吗?”
他摇头。
清欢想了想:“那我先给你起个临时的名字吧,不然不好叫。”
那人看着她,等她起名。
清欢看着他满身的绷带,想起昨天那些刀伤,随口说:“叫阿七吧。”
“阿七?”他重复了一遍。
“嗯,七伤,好记。”清欢指了指他身上的伤,“我数了,光刀伤就有五处,加上内伤和脑袋上的,正好七处。”
那人沉默了一下,说:“好。”
就叫阿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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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口忽然探进来一个脑袋,是白术。
“清欢,师父让——”白术看见床上睁着眼睛的人,愣住,“醒了?”
阿七看着他,没说话。
白术走进来,上下打量他一番,啧啧称奇:“昨晚那样都能活,命真大。”
清欢说:“他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失忆?”白术挑眉,凑近看阿七的脑袋,“伤着这儿了?”
阿七没躲,由着他看。
白术看了一会儿,收回手,对清欢说:“师父让过去一趟,问你昨晚那块玉佩的事。”
清欢心里一紧,下意识看阿七。
阿七也在看她:“玉佩?”
“没什么。”清欢说,“你躺着,我去去就回。”
她拉着白术出了门,走远了才小声说:“师父怎么知道的?”
白术笑:“什么事能瞒过师父?昨晚给你收拾东西的时候翻出来的。”
清欢叹了口气,往师父的院子走。
师父孙思邈正在院子里晒药材,见她来了,头也不抬:“玉佩呢?”
清欢掏出来递过去。
师父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脸色凝重起来。
“镇北侯府。”他说,“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清欢点头:“知道。”
“知道还敢救?”
清欢没说话。
师父看她一眼,把玉佩还给她:“收好,别让人看见。他既然失忆了,就先别告诉他。”
“为什么?”
“镇北侯府满门抄斩的事,你没听说过?”
清欢一愣。
师父说:“去年的事。镇北侯谢广陵被诬通敌,满门抄斩,男丁一律处死,女眷流放。这人要是镇北侯府的人,那就是朝廷要犯。”
清欢心跳漏了一拍。
“他伤的那么重,明显是被人追杀。”师父收起药材,站起身,“救都救了,总不能现在扔出去。但这事不能往外说,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清欢点头:“知道了。”
师父看她一眼:“那小子就交给你了,好好养着,养好了再说。”
清欢回到药庐,阿七还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房梁。
听见脚步声,他偏过头看她。
清欢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摸了摸脸:“看什么?”
“你刚才说玉佩,”阿七说,“是我的吗?”
清欢犹豫了一下,从袖子里掏出那块玉佩,递给他。
阿七接过来,看着上头那个“珩”字,又翻过来看“镇北侯府”四个字,眉头皱起来。
“珩……”他念了一声,“是我的名字吗?”
“不知道。”清欢说,“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阿七把玉佩攥在手里,没再说话。
清欢看着他,忽然想起师父说的“满门抄斩”四个字。
如果他真的是镇北侯府的人,那他的家人……
她没敢往下想。
“饿不饿?”她问。
阿七愣了一下,好像才反应过来自己多久没吃东西。
清欢看他那表情,就知道他饿了,起身往外走:“等着,我去给你熬点粥。”
她出去熬粥,顺便处理昨天采回来的黄芪。等粥熬好,已经快中午了。
端进去的时候,阿七还保持着之前的姿势,躺在床上,手里攥着那块玉佩,盯着房梁发呆。
“吃饭。”清欢把粥放在床边小几上,“你现在只能吃流食,先凑合两天。”
阿七坐起来,接过碗。
他喝粥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事情。
清欢在旁边整理药材,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这几天你先躺着养伤,等能下地了,可以在谷里转转,别走远就行。山里路不好走,摔了可没人抬你。”
阿七“嗯”了一声。
清欢又说:“谷里人不多,我师父,还有几个师兄师姐。他们人都挺好,不用怕。”
阿七又“嗯”了一声。
清欢看他那心不在焉的样子,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阿七喝完粥,把碗放下,忽然问:“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清欢手上一顿:“什么?”
“我的事。”阿七看着她,“你捡到我,给我治伤,看我身上的玉佩,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清欢对上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她忽然有点心虚。
“不知道。”她说,“我就是一个在山里长大的大夫,外面的事我都不清楚。”
阿七看了她一会儿,收回目光,没再问。
清欢松口气,端起碗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说:
“沈清欢。”
她回头。
阿七看着她,表情认真:“不管你知道什么,谢谢你救我。”
清欢愣了一下,笑了笑:“不客气。”
下午的时候,阿七开始发烧。
清欢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伤成那样,不发烧才怪。她早有准备,退热的药熬好了放着,凉帕子备着好几条,每隔半个时辰就给他换一次。
阿七烧得迷迷糊糊,但还算听话,让喝药就喝药,让躺好就躺好。
清欢守着他,看着他烧得通红的脸,忽然想起他早上问的那句“你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她确实知道一些。
但那些事,能说吗?
镇北侯府满门抄斩,他是唯一的活口。追杀他的人是谁?是朝廷的人,还是别的什么人?如果他说出去,神医谷会不会受牵连?
师父说得对,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清欢一边给他换帕子,一边小声说:“阿七,你可快点好起来。好了之后,想不起来也没关系,就在谷里待着,这儿挺好的。”
阿七烧得迷迷糊糊,不知道听没听见。
夜里,烧得更厉害了。
清欢不敢睡,守着熬。
后半夜的时候,阿七忽然开始说胡话。
“爹……别……别杀他们……”
清欢凑过去听。
“娘……快走……快走……”
他的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抓住什么。
清欢握住他的手:“没事,没事,我在。”
阿七反握住她,攥得很紧,指甲几乎掐进她肉里。
清欢疼得皱眉,但没抽开。
“别走……”他说,“别走……”
“不走。”清欢说,“我在这儿,不走。”
阿七渐渐安静下来,攥着她的手,沉沉睡去。
清欢看着他那张脸,烧得通红,眉头还皱着。
她忽然想起他昏迷时喊的那声“娘”。
满门抄斩。
男丁一律处死。
他逃出来了,那其他人呢?
她不敢往下想。
天亮的时候,阿七的烧退了。
清欢趴在床边睡着,手还被他攥着。
阿七先醒过来,睁开眼,看见床边睡着的人,愣了一下。
她的头枕在手臂上,睡得不太舒服,眉头皱着。他的手攥着她的手腕,攥了一夜,那一圈都红了。
阿七慢慢松开手,看着她。
窗外透进来的晨光照在她脸上,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昨晚守了一夜。
阿七记得迷迷糊糊中有人握着他的手,有人在他耳边说“不走”。
是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清欢忽然动了动,睁开眼,正对上他的目光。
两人都愣了一下。
清欢先反应过来,抽回手,坐直身子,揉了揉酸痛的脖子:“醒了?还烧不烧?”
她伸手探他额头,动作很自然。
阿七没躲。
“不烧了。”清欢满意地收回手,“命真大,这一关算是过了。”
阿七看着她,忽然说:“昨晚谢谢你。”
清欢摆摆手:“我是大夫,应该的。”
阿七沉默了一下,问:“我昨晚……有没有说什么?”
清欢动作一顿。
她想起他喊的那几声“爹”“娘”,想起他满手的冷汗,想起他攥着她手时那种绝望的力气。
“没有。”她说,“就哼哼唧唧的,听不清。”
阿七看着她,没说话。
清欢被他看得有点心虚,站起来:“我去熬药,你再躺会儿。”
她端着药碗出去,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说:
“沈清欢。”
她回头。
阿七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点她看不懂的东西:
“你手红了。”
清欢低头看手腕,确实红了一圈——被他攥的。
“没事。”她说,“我是大夫,皮糙肉厚。”
阿七没再说话。
清欢端着碗出去,走到院子里,忽然站住了。
晨光照在杏花树上,花瓣上还带着露水。
她低头看自己手腕上那一圈红痕,想起他攥着她手时说的那句“别走”。
满门抄斩。
男丁一律处死。
他是怎么逃出来的?
那些追杀他的人,还会不会来?
清欢抬起头,看向药庐的方向。
那个人躺在床上,什么都不记得,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可他身上,背着血海深仇。
而她,是唯一知道真相的人。
说,还是不说?
清欢站了很久,直到药罐里的水烧干了,咕嘟咕嘟冒着烟,她才回过神来。
她不知道。
她真的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