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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醒来不识前尘事 阿七在床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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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七在床上躺了三天。
三天里,他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师父说这是好事,身体在恢复,需要休息。清欢每天来换药、喂药、送饭,偶尔陪他说几句话,但大多数时候,两个人就各干各的,一个躺着发呆,一个在旁边整理药材。
很安静。
安静得像他们认识很久了。
第四天早上,清欢端着药进来,发现阿七坐起来了。
“哟,”她挑眉,“今天精神不错?”
阿七点点头,接过药碗,一饮而尽。
这几天喝药都是这样,不管多苦,他眉头都不皱一下,端起来就喝。清欢一开始还备着蜜饯,后来发现根本用不上。
“伤口还疼吗?”她问。
“还好。”
“头呢?”
阿七顿了顿:“有时候疼。”
清欢凑过去,手指按上他后脑勺的绷带:“这儿?”
“嗯。”
“一阵一阵的,还是一直疼?”
“一阵一阵的。疼的时候,”阿七想了想,“会看见一些东西。”
清欢手上一顿:“什么东西?”
阿七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人。很多人的脸。还有……声音。”
“什么声音?”
“喊杀声。还有……哭声。”
清欢沉默了一下,收回手:“正常的,淤血在散,那些都是你记忆里的东西。慢慢会想起来的。”
阿七点点头,没再问。
他这几天都是这样,很少追问,很少抱怨,给什么吃什么,让躺着就躺着。清欢一开始觉得他是心大,后来发现不是。
他是在等。
等身体恢复,等记忆回来,等一个答案。
这种耐心,不是普通人能有的。
清欢心里又沉了沉,但脸上没露出来,收拾了药碗准备走。
“今天能出去吗?”阿七忽然问。
清欢回头看他:“出去?”
“透透气。”阿七说,“躺太久了。”
清欢想了想,点点头:“行,等我收拾完这些,扶你出去转转。”
半个时辰后,清欢扶着阿七出了药庐。
这是阿七醒来后第一次出门。
阳光有点刺眼,他眯了眯眼,等适应了,才慢慢看清周围。
神医谷比他想象的还要大。
四面环山,中间一片平地,错落着几间屋子。最近的是药庐,旁边是师父的院子,再远一点还有几间厢房。屋前屋后都晒着药材,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香。
最显眼的是那棵杏树。
很大,很老,少说有几百年了,树冠遮了半边天。杏花开得正好,风一吹,花瓣簌簌往下落,铺了一地粉白。
“好看吧?”清欢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谷里最老的树,我师父说,神医谷刚建的时候就有了。”
阿七点点头,看着那棵树,忽然有点恍惚。
他好像见过类似的树。
在哪里?
想不起来。
头疼又开始隐隐发作,他皱了皱眉,收回目光。
清欢察觉到他的异样:“头疼?”
“有一点。”
“那就别想了。”清欢说,“先走走,慢慢来。”
她扶着他沿着石板路慢慢走,一边走一边介绍:“那边是药田,种的都是常用的药材。那边是厨房,做饭的。那边是师兄们的住处,白术、白芷、白蔹,三个白,是不是很好记?”
阿七听着,忽然问:“你呢?”
“什么?”
“你住哪儿?”
清欢指了指药庐旁边一间小屋:“就那儿,离药庐最近,晚上有事方便。”
阿七看了看那间小屋,又看看她,没说话。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那棵杏树下。
清欢扶着他在树下的石头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边。
风吹过,花瓣落了一身。
清欢拍了拍头上的花瓣,忽然笑了:“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你趴在水里,脸朝下,我还以为你死了。”
阿七看着她。
“我用树枝戳了戳你,你没反应,我正要走,你一把抓住我的树枝。”清欢说起来还有点好笑,“吓死我了,还以为诈尸。”
阿七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什么。
“后来我放信号弹,师兄们来了,把你抬回去。师父动手术的时候,我在旁边递东西,看你满身的伤,”她顿了顿,“心想这人真能活吗?”
“结果活了。”阿七说。
“结果活了。”清欢点头,“命大。”
阿七看着她,忽然问:“为什么要救我?”
清欢愣了一下:“什么?”
“我满身是伤,一看就是惹了麻烦的人。”阿七说,“救了我,可能会有麻烦。为什么要救?”
这个问题,他应该想了很久。
清欢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是大夫。”
阿七看着她。
“大夫不能见死不救。”清欢说,“我师父教的。从小他就说,医者仁心,见死不救,枉为医者。”
阿七没说话。
“再说了,”清欢笑了笑,“你当时攥着我的衣角,攥那么紧,我要是不救,你死了也得缠着我。”
阿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时候他快死了,什么都不记得,但那只手,死死攥着,不肯放。
他是真的不想死。
“谢谢。”他说。
清欢摆摆手:“你都谢过了。”
“那就再谢一次。”
清欢愣了一下,笑了:“行吧,收下了。”
远处忽然传来脚步声,一个人跑过来。
是小半夏。
这孩子最近天天往药庐跑,说是帮忙,其实是想蹭吃的。清欢每次看见他都头疼,但又狠不下心赶他走。
“姐姐姐姐!”小半夏跑到跟前,看见阿七,愣了一下,“这就是那个捡回来的人?”
清欢瞪他:“什么捡回来的,叫阿七哥哥。”
小半夏上下打量阿七,阿七也在看他。
“阿七哥哥好。”小半夏嘴甜,立刻改口,凑过来,“你伤好了吗?还疼不疼?我帮你吹吹?”
阿七被他逗得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
清欢在旁边笑:“行了行了,别闹他。你怎么又来了?”
“师父让我来叫你。”小半夏说,“说有客人来了,让你过去一趟。”
清欢一愣:“客人?”
“嗯,一个老头,我不认识。”
清欢心里一动,站起来,对阿七说:“你先坐着,我去看看,一会儿回来。”
阿七点点头。
清欢跟着小半夏走了。
阿七一个人坐在杏树下。
风吹过,花瓣落在肩上,他没动。
四周很安静,只有鸟叫声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他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很熟悉,又很陌生。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他也这样坐过。
在什么地方?和谁一起?
想不起来。
头疼又开始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脑子里敲。
他闭上眼,深呼吸,等那阵疼过去。
再睁眼的时候,他看见一个人站在不远处。
是个老头,穿着灰扑扑的衣裳,头发胡子都白了,正看着他。
阿七认出来——是清欢的师父,孙思邈。
“坐这儿想什么呢?”孙思邈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阿七说:“没想什么。”
孙思邈看了他一眼:“没想什么?头疼成这样还说没想什么?”
阿七一愣。
孙思邈伸手搭上他的脉搏,闭眼诊了一会儿,松开:“淤血还在,急不得。越急越疼。”
阿七点点头。
孙思邈看着他,忽然问:“想不想知道自己是谁?”
阿七抬头看他。
“我可以告诉你。”孙思邈说,“我知道。”
阿七沉默了一下,问:“为什么不早说?”
“因为清欢那丫头不让。”孙思邈笑了笑,“她说你伤太重,知道了反而不好。等养好了再说。”
阿七愣了一下。
孙思邈看着远处,慢慢说:“那丫头心软,捡到你就算你的福气。不过她说的也对,有些事,知道了未必是好事。”
阿七没说话。
孙思邈站起来,拍拍衣裳:“好好养着吧。等你想好了,想知道什么,来问我。”
他走了。
阿七坐在杏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
清欢不让他知道。
她明明知道什么,却不说。
阿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块玉佩还贴身放着,那个“珩”字,那四个字“镇北侯府”。
他是谁?
那些人是谁?
他为什么会受那么重的伤?
风又吹过来,花瓣落了一身。
阿七抬起头,看着满树的杏花,忽然想起清欢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当时用树枝戳了戳你,你一把抓住我的树枝。”
她不知道。
她不知道那一刻,他不是故意的。
那一刻,他以为自己要死了。
但那只手,还是想抓住什么。
抓住一点光,一点温暖,一点活着的感觉。
他抓住了。
抓住了她。
清欢回来的时候,阿七还坐在杏树下,保持着她离开时的姿势。
“发什么呆呢?”她走过去,“客人的事处理完了,走,回去吃药。”
阿七抬头看她。
阳光落在他脸上,那双眼睛里有清欢看不懂的东西。
“怎么了?”她问。
阿七摇摇头,站起来。
清欢扶着他往回走,走了几步,阿七忽然说:“刚才你师父来过。”
清欢脚步一顿:“他说什么了?”
“他说,”阿七看着她,“你知道我是谁。”
清欢愣住。
阿七看着她,等一个答案。
清欢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你不说,一定有你的理由。”阿七说,“我等你。等你想说的时候。”
他继续往前走,留下清欢站在原地。
风吹过,杏花瓣落在两人之间。
清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知道她瞒着他。
但他不问,不逼,只是等。
这种人,最难对付。
她追上去,跟在他旁边,小声说:“阿七。”
“嗯?”
“你……你就不好奇吗?”
阿七想了想:“好奇。但你要是觉得现在不能说,那就不说。”
“为什么?”
阿七看着她,眼神平静:“因为你救了我。就凭这个,我信你。”
清欢愣住。
阿七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忽然又停下,回头看她:
“再说,你不是给我起了名字吗?”
“阿七。”他说,“我现在就是阿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