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恐小吴不会梦见神秘小巫》洛文生

5、比赛 现实 一个

　　球场上的林知檀像是换了个人。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眼神专注地盯着对面，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像一张拉满的弓。队友发球，球在空中飞旋着越过网，对方接起来，球又飞回来。林知檀的视线紧紧追着球的轨迹，脚下快速移动着，脚步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音。

　　球朝她这边来了。

　　林知檀微微下蹲，双臂并拢向前一送，球稳稳地垫了起来，飞向二传的位置。她的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二传手跳起来把球托高，主攻手从后排助跑、起跳，手臂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砰！”

　　球重重地扣在对方的场地上，弹起来滚到了角落里。

　　“好球！”场边有人鼓掌。

　　林知檀转过身和队友击了个掌，手掌相碰发出清脆的一声“啪”。她的脸上全是汗，额前的碎发湿湿地贴在皮肤上。但她很开心，眼睛里亮晶晶的。

　　吴言怀坐在观众席上，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了。

　　她的心跳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得很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她看着林知檀在球场上奔跑、跳跃，整个人像是被一团火裹着，明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我也想这样。

　　这个念头从她心底冒出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滚烫。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之前还因为紧张而微微发凉，指尖却已经不抖了。她把它们握成拳，又松开，再握紧。

　　场上的比赛还在继续。

　　球员们的喊声和观众的喝彩声混在一起，排球在网上飞来飞去，在体育馆高高的穹顶下回荡。

　　吴言怀抬起头，看着那些在空中划过的弧线，忽然觉得，这个秋天好像和以往都不太一样了。

　　“加油！”吴言怀看到比分即将要被对面拉平的时候，突然站起来，双手在嘴边做出喇叭状喊着。

　　尽管她的声音在热情的观众里不算高，她站起来在一群挥舞着手臂的人群里也不算突兀，但是这是她以往都没有如此快活地真心流露。

　　这里只有竞技。大家来到这里都是因为热爱，吴言怀这样想，她置身在人群里，周围全是和她一样兴奋的人。站着的，坐着的，挥舞着双臂的，扯着嗓子喊的。

　　于是她无论是呐喊、兴奋还是安静，在这个热烈的场馆里都与他人没有干系。

　　在观众席最高处有挥舞着手幅的同学，站在场边的教练和队员一样的或紧张或激动，一直甩着手上的哨子和叉腰直视。以及林知檀，她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球。

　　整个世界在她眼里只剩下那个旋转的、白色的球体。

　　接着她整个人高高跃起，她的身体腾空而起，像一只展翅的鸟，在空中舒展开来，手臂向后扬起，然后猛然向前挥出。

　　她用力地扣球。

　　“砰——”

　　球砸在地上的声音同时宣告了比赛的结果。

　　林知檀的队伍赢了。

　　林知檀被队友们从身后抱住，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倒，然后转过身来，她们紧紧拥在一起。

　　吴言怀站在观众席上，畅快地笑了起来。她笑得眼睛都弯了。

　　大家享受着胜利的回响，无论是对手还是同伴，都在为这场精彩的比赛感到快乐，一种竞技所带来的极致对抗的激动。所有人都在这场酣畅淋漓的比赛里找到了纯粹。

　　双方选手握手退场。这是比赛结束后的惯例，双方排成两列，一一击掌。林知檀走在队伍里，一个一个地和对方队员击掌，每一下都轻轻的、郑重的。

　　走到队伍末尾的时候，对面一个短发的女生拉住了林知檀。她们多说了两句话，吴言怀隔着太远听不清她们在说什么，只看到那个短发女生伸手替林知檀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碎发，然后两个人轻轻地拥抱了一下。短发女生在林知檀耳边说了句什么，林知檀笑了，笑得眉眼弯弯的。

　　球场边上还有另一群人在旁边等待，是接下来要打篮球赛的球员们。观众席上也没有人离开，甚至还越来越多的人进来。大家都还很兴奋，期待着接下来的篮球赛。

　　体育馆里的声音变得更嘈杂了，篮球在地板上拍打的声音、哨声、欢呼声，和刚才排球的声响不太一样，但一样的热烈。

　　吴言怀的视线一直跟着林知檀。

　　她看到林知檀走到场边的长椅处，弯腰从包里拿出水杯和毛巾。她先拧开杯盖仰头喝了一大口水，水流下来一点，她用手背随意地擦了一下。

　　然后她用毛巾擦脸上的汗，同时眼睛还在四处往上边张望。她赶紧挥挥手，想让林知檀注意到她在哪。

　　很快，吴言怀就感觉到林知檀和她对视了，林知檀冲她笑，扬了扬手上的毛巾，然后沿着边缘向她的方向走来。她的步伐轻快，像是还带着球场上的那种节奏感。

　　确认林知檀看到她后，吴言怀后知后觉地有点尴尬。因为她感觉有好多人在看她。

　　好奇的、无意的和惊讶的目光，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她敏感地感受到了，僵直地做回到位置上，努力不让自己去胆怯。她收回手，书包抱在身前，整个人微微蜷缩起来。

　　许早决看到了吴言怀。

　　他正在热身，玩着要拉伸着大腿后侧肌肉。他偶然地一抬头，越过半个球场和熙熙攘攘的人群，就看见她。

　　她在向着谁招手，眼神里全是憧憬，窗外金子般的阳光在她的脸上闪耀，在她的发丝上跳跃，把她整个人笼在一层温暖的光晕里。

　　她在看向什么？

　　他只知道他移不开视线。阳光照耀在一株小草上，那样生长的姿态深深印进他的心里。什么东西正在悄悄发芽，然而此时一切都安然静谧。

　　“系个鞋带系这么久？”

　　洛力站在他旁边，冷不丁地出声，视线下移。

　　许早决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停留在鞋上，而他丝毫没有察觉自己是怎么变成这个姿势的。

　　教练吹哨声响起。

　　“该集合了。”许早决站起来。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他们并肩走向教练，听接下来的战术安排。教练拿着战术板在上面画着跑位路线，红色的马克笔在白板上画出箭头和圆圈。许早决听着，点着头，但脑子里还残留着刚才那个画面。

　　比赛开始了。篮球赛的节奏比排球更快，更激烈，身体对抗更强。球鞋在地板上尖叫，篮球在球员之间飞速传递，每一次突破都伴随着肌肉碰撞的声音。

　　许早决在篮下像一座山，高高跃起抢下篮板，落地后迅速把球传给外线的队友。他的动作干脆利落，不拖泥带水。洛力在外线游走，寻找空位，接球，跳投，球在空中旋转着飞向篮筐。

　　“唰——”空心入网。

　　观众席上爆发出欢呼声。

　　比赛在激烈的对抗中走向尾声。比分胶着，每一分都来之不易。最后三十秒，双方打平。洛力控球，许早决提到高位做挡拆。洛力突破，吸引了两个人的防守，然后在空中把球回传给顺下的许早决。

　　许早决接球，起跳，手指轻轻一拨。

　　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两下，然后滚了进去。

　　比赛结束了。比分落在一个漂亮的数字上，他们赢了。

　　许早决和洛力无声地击掌。

　　汗水从他们的手臂边滑落，许早决用另一只手把湿透了的头发顺在脑后，露出额头。汗水从他的额角滑下来，沿着眉骨滴落。

　　洛力弯下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肩膀剧烈地起伏着。汗水一滴一滴地砸在地板上，洇开一个个小小的圆。

　　许早决接过场边递来的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再次扫向观众席——

　　散场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向出口，体育馆的大门敞开着，外面是橘红色的黄昏。人们走出体育馆，在夕阳下像放逐的羊群，三三两两地向着同一个方向走去。

　　吴言怀走在人群里，被人流推着向前，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她回头看了一眼，体育馆的穹顶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里面的喧嚣渐渐远了，像一个正在褪色的梦。

　　她知道所有人都在向着校门口去，但吴言怀也知道，在那之后每个人有不同的去处。

　　就像她要回家了，而林知檀刚才跟她说，她要等人。

　　吴言怀从口袋里拿出耳机带上，在车水马龙的十字路口上给了她屏蔽喧嚣扬尘的喘息。音乐在耳朵里流淌，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一层，像一个透明的空间，把她裹在里面。

　　她一边听着，一边看向对面的红绿灯的秒数。没由来的觉得畅快，吴言怀在这个日常的停留里感受着一切的经过。或许是人们的聊天声，车辆向前的尾灯，以及——

　　许早决和另一个男生走到了林知檀和短发女生的旁边。

　　绿灯亮了。

　　吴言怀转过头，随着人群走过了斑马线。她没有再回头。

　　音乐还在耳朵里响着，是一首她叫不出名字的歌。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书包背在身后，影子被夕阳拉得又长又淡。

　　秋天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她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

　　她想，明天还会再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