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别离》谢惊云

4、第四章月影

　　夜，深了。浓浓的黑笼罩了大地，半空中那本应该明朗的月，也早早地躲进了云里，天地间只剩下一片漆黑。
　　然而，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中，却仍有着些许光明。
　　灯，早已点燃，在大户人家的门前闪烁着，就如星星一般点缀着浓浓的黑夜，为夜行的人们指引着方向。
　　清冷的大街上，李贤正踏着脚下的石板悠闲地走着，此刻他身上还带着浓浓的酒气。当然他并没有醉，醉了的人是不可能走得那么悠闲、那么平稳的。想想刚才宴会上欢快的气氛，和那迭出不穷的笑料李贤不由得又笑了。
　　可转眼间，他的笑容中却多出了一丝不解。他实在想不明白，平日里老实勤快车把势老王怎么会没来，他明明已经告诉老王亥时四刻来接他的，可老王居然失约了，这可真的不象老王办的事。
　　风，轻轻拂过李贤的脸庞，似乎带走了他心中那一丝丝的不解，笑容又再次回到他的脸上。“嗨，马上就要到家了，实在不行就直接去问老王得了，想那么多没用的干嘛呀？”他自潮道。
　　灯，依旧亮着，李府的大门却紧闭着——夜已经深了，又有谁家会把大门敞开呢？
　　李贤几步上前，拉住门环“锵、锵、锵！”连扣数声大喊道：“我回来了，开门啊！”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个身着家丁服的小孩从门里走出恭恭敬敬地作下一揖道：“老爷您回来了”。
　　“小五？怎么会是你，你怎么这么晚了还不睡？”见开门的是小五，李贤好奇地问。
　　“回老爷的话，小五本来已经睡下了，只是刚才起夜才出来的。刚好又听见老爷叫门，这才出来为老爷开门。”言语间小五的目光有些闪烁，再看看小五身上整齐的穿戴李贤不由心生疑窦。
　　进了门，李贤环顾四周院内竟空无一人：“今天怎么这么静？其他人呢？”
　　“他们……”锁上大门，小五顿了一下回答道，“回老爷的话，夜已经深了，他们已经都睡下了。”
　　是啊，也已经深了，李府又不是什么侯门贵族，自然也不会派人巡夜，这个时候不睡觉还能做什么呢？李贤忽然觉得自己太多疑了，于是他清了清嗓子说：“哦，既然这样你也赶紧回去歇息吧。”
　　“是老爷。”小五点点头又说道，“老爷，今天下午你走了后有人送来一封信。”
　　“是吗？信上写什么？”
　　“这……小的不知，夫人说：老爷的信应该老爷亲自来看。所以也没拆开。不过……”小五瞟了瞟四周吞吞吐吐地道，“看送信人神情好象是很急的事。”
　　“这样的话，那我马上去书房看。你先退下吧。”李贤点点道。
　　“信不在书房！”李贤举步欲走，小五突然说道。
　　“不在书房？那在哪儿？”
　　“它现在在客厅。”小五回答道。
　　“客厅？”李贤心中暗暗吃惊，他再一次朝四周望了望，又看看眼前的小五点点头：“那好吧，那我就去客厅看吧。你先去歇息吧。”
　　“老……是老爷。”小五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可一瞧四周，点点头退下了。
　　看着小五离开的身影，想到他刚才的神色，李贤不自觉的向四周张望一番，可看了许久什么也没发现。驻足半晌又径直走向客厅。可就在他要跨进客厅时，却突然抽身猛退，同时一舞衣袖，一块碎银“嗖”的一声射出，没进黑暗的客厅。“当当哐哐啷……”碎银打在墙上，碰在桌上，落在地上磕碰之声不绝于耳。
　　客厅外，李贤侧耳细细地听着，直到磕碰之声消失他还在听着，许久许久，客厅里却再没半点声响。李贤疑惑了，凝视着那无法看透的黑暗，停了片刻，终于再次迈步小心翼翼地朝里走。
　　点燃左右的灯烛，黑暗的大厅刹时亮堂起来，突然李贤倏的一下转身双手交叉护于胸前，双眼不住向四周巡视，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再看看中央的茶几，上面果然有一封信。
　　“还真有一封信。”李贤低声嘀咕着，刚要去拿，又停下了手，掏出两锭银子，一锭压住信封一角，另一锭就在信封上来来回回地擦。待正反两面都擦过后，他拿起银子仔细地观察，银子没有丝毫变化。“没毒？”李贤又嘀咕道。
　　口子向着桌子，李贤打开了信封，将信抖落出来。用银子的一角挑开折叠的信纸，借着灯光细看之下信上竟然没有一个字，只是在信纸的中心有一个有些泛黄的红点。不，不对，那不是一个红点，那是血，一滴干涸的血。
　　“血，什么意思？死亡？血债血偿？”李贤沉默了，他思索着，沉思着。
　　“老爷！”一声童声打断了李贤的思绪，回头望去，小五端着一杯茶站在门外。
　　“小五，是你，你怎么还不去睡？”李贤警觉地问。
　　“我……小五是闻到老爷一身酒气，想老爷还要看信，所以为老爷泡了碗茶醒醒酒。”小五低着头，却偷偷地看了李贤一眼，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急。
　　李贤却好似没看见道：“哦，那好吧，那你就端进来吧。”
　　一听让端茶，小五显得很失望，他又低下了头：“是，老爷。”
　　小五走得很慢很慢，慢得就象是一步一停，好似手中的茶水有千钧重。可是，再慢仍在前行，再慢也仍会到达目的地，不到一会儿小五就到了李贤面前。
　　茶就在手中端着小五却没有盛上去，反而一双眼睛死死的盯着李贤，而李贤却看都没有看他一眼，端起茶碗便坐下了。揭开盖子一股清香便扑鼻而来。“嗯，好香的佛手。”李贤不禁赞道。
　　轻轻吹散水面上那袅袅清烟，李贤举起茶碗往嘴边送。小五双眼直勾勾地盯着茶碗，见着茶一点一点接近李贤，他很是紧张，一张小嘴还一张一合的，身体刚向前倾一点，可余光一瞟四围却又忍下来。
　　茶，到了唇边停下了，李贤目光也停下了，停在了小五脸上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哈、哈、哈、哈……好香的茶呀，不知我是否有幸品尝？”忽然，门外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
　　“谁？”李贤放下茶倏的一下站了起来，小五也不由得朝着门外望去。
　　月，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乌云，重新回到了黑夜之中。在月光下，李府的影壁上，赫然站着一个身着蓝衣的清瘦男子。
　　“你是谁？”李贤走近门口警觉地问。
　　“哈、哈、哈……千里追魂，天涯索命，月既不灭，相随有影。”说话间，男子竟如鬼魅一般飘下影壁。男子自然不是鬼，鬼是没有影子的，而男子的影子分明就在地上。
　　“你是月影，无方城的月影？”李贤心头一惊竟倒退了两步。
　　“你还听过别的地方有月影吗？”男子笑道，“不，别的地方也确实也有月影，应该说月影无处不在，有月亮的地方就会有月影，只是它要么藏于黑暗，要么隐于光明，人看不到而已。当然，要人命的月影却只有无方城才有。”
　　“那你是来要我的命的？”
　　“唉，”男子一声叹息又笑了，“月代表着死亡，月影是月也就是死亡的随从，死亡的随从来了，不取人性命，难道真的为了喝茶？”
　　“谁指使你来杀我的，为什么？”
　　“谁指使的？”男子摇摇头，“不知道，就算知道了也不能说。至于他为什么要你的命，那我是更加无从知晓了。不过我倒可以告诉你我为什么要杀你。”
　　“为什么？”
　　“因为我是月影，这是我的任务。”
　　好绝的答案，简直就跟没说一样，更绝的是他用这调侃的语气很成功激怒了李贤。李贤已经沉不住气了，大声道：“那你既然要杀我，为什么还不动手？”
　　“因为现在我有新的主意了。”男子依然慢条斯理的说。
　　“什么主意？”李贤打起十二分精神目不转睛地盯着男子，观察着男子的一举一动，连额头上的青筋都迸出来了，似乎只要男子一有动作他就会立刻发难。
　　这些动作又怎么会逃得过男子的眼睛，这些事他看在眼里却并不理会只是对着小五喊道：“那边那个端盘子的小孩儿，你过来。”
　　“我？”小五有点吃惊，愣在原地半天不知道动弹。
　　“说的就是你，你过来。”男子又喊道。
　　“哦。”小五点点头迈着缓慢的步伐向前走，可走到李贤身旁他就停住了不再上前半步。
　　“哟，你好象很怕我？”
　　“我……我……不怕。”
　　听到小五那发颤的声音男子又笑了：“放心小孩儿，我是不会杀你的，赔钱的买卖我可不愿意去做。不过，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什……什么忙？”
　　“你的靴筒里应该有把匕首吧，把它拿出来。”
　　“这……”小五感到很惊讶，他看看李贤一时间不知所措。
　　“嘿，愣着干什么，拿出来呀！”
　　小五又抬头看看男子，咬了咬牙放下盘子，从靴筒中真的取出了一把匕首。
　　“这就对了，拿起匕首杀了李贤，只要杀了他，我就放过你，否则的话你就只有跟他一起去了。怎么样想好了吗？”
　　“这……”盯着身旁的李贤，小五眼神透露出一种复杂的神色。凝视半晌，小五闭上眼一咬牙好象下了很大的决心似的，紧紧握住了匕首柄。也许因为太紧张了，他竟然连鞘都没有取下。
　　见小五举起了匕首，李贤的心却放下了。就这么一个孩子怎么能杀得了自己，即使他是小五这也是不可能的，而且这下他不仅不会死还为他制造了一个逃生的绝佳时机。只待小五一刀刺来，他便能趁机擒住小五再将其推向男子，到时他想逃可就是易如反掌之事了。
　　小五咽口唾沫，稳了稳不住颤的抖手，举步走近李贤。距离一点一点的缩短，他离李贤越来越近，李贤的手也已经屈指成爪做好了擒住小五的准备了。
　　“老爷快走！”小五离李贤只有一步之距了，他却突然大喊同时手中匕首猛地一挥，刀鞘当即飞出射向男子。这变化实在太突然了，刹那间男子和李贤都变得不知所措都，一下子愣在原地不知动弹。
　　刀鞘飞近，男子忙反手一捞接住刀鞘，正欲开口询问。小五却倏的一下转身一个箭步上前直刺李贤小腹，李贤一惊不自觉地一顿，可他毕竟是江湖老手又怎么会让小五如此轻易得手，无须闪躲，只需虎爪一出就轻易地扣住了小五的手腕。可与此同时，小五左手竟多出一支削尖的竹签，迅速地刺进了他的左臂。
　　手臂受创，李贤的手不自觉的松了，小五当即一步挺进，将匕首送进了他的心房。已经得手小五并不停滞，立刻猛蹬李贤大腿顺势抽回匕首、竹签，接连后退七步，退出客厅，不给李贤丝毫反击机会。
　　出手、刺臂、刺心、蹬腿、后退一气呵成，无半点滞怠，出手之快、出手之准、出手之狠就连久经世事的老江湖也不禁惊叹。
　　男子愣住了，呆住了，他傻眼了，他没想到小五居然就这么得手了。李贤当然也没想到，当他想到的时候胸口已经多出了一个血窟窿。他用手死命的捂住窟窿想要求生，可心脏上的洞又岂是捂得住的，没过多久他就倒下了，死了。
　　“好小子，”男子倒抽口冷气道，“我本以为你在这种没有准备的情况下直接出手的，想不到你竟然……不，我本应该想到的，你没有十足的把握是不会出手的，否则今天早上死的就会是你了。”
　　“早上你也在树林里，你也看到了？”小五的语气变得很冷很冷，就如早晨一样，跟刚才简直判若两人。
　　“是……‘也’？”男子一顿指着地上的李贤道，“你知道今天早上他在树林里。”
　　“不知道，不过猜到了。”
　　“你是故意引李贤跟你去树林的……今天早上说什么‘报答东家’之类的话都是说给他听的？”
　　“是！哼，他绝对想不到我会对一个死人说谎。”
　　男子闭上眼，深深的吸进一口气，早晨那心悸的感觉又回来，不仅回来了还更甚了。“那你……”男子平复一下心绪又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为了杀他。”
　　“这跟杀他又有什么关系？”男子追问道。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小五突然反问。
　　“这……”男子可真被问住了，是啊他们俩今天才第一次见面，小五凭什么告诉呀？男子被这么一堵，别说说话连声都不知道该怎么吭了。
　　男子吭不了声了，小五却说话了：“我是一个孩子，李贤是一个成年人，还是个武林高手，我想杀他能怎么样？下毒？就凭我一个小孩最多只能买到砒霜；买凶？我无依无靠哪儿来的钱；自己动手？那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我只有以智取胜，让他先怀疑我，再对我放心，这样我才有杀他的机会。”
　　小五居然回答他了，这也难怪人总是又虚荣心的，自己做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就总想告诉别人，让别人都知道。特别是小孩子，尽管小五眼中已经没有了同龄人的天真，可孩子始终还是孩子。
　　“解除怀疑的是因为人以为自己知道了真相，殊不知这时候却往往是自己陷入骗局的时候。”男子突然感慨道，“所以你为了引他入局就故意在他眼前做一些可疑的行动？”
　　“那是当然，我想他跟踪我可不是一两回了。上次我托人写信的时候他应该也在。”
　　“什么信？难道是请假的信？”
　　“不是，不过也差不多了。我是找人以我舅舅的名义写了封信，说我昨天下午碰到了我舅舅，在舅舅玩。然后昨天否则我失踪了半天一夜又怎么会不让人起疑？”
　　“而李贤因为跟踪过你，所以知道信是假的，也知道你会去找那三个乞丐，因此他便会跟踪你，看到你精心安排的一幕。可是有些说不通呀？你说你是找人帮你写的信，可你一个八岁的孩子，你找别人写那种信，难道写信的不会怀疑？还有就是那破庙外的两个大坑，就你一个小孩怎么可能在半天之内挖出来？”
　　“谁告诉你我是昨天挖的？那是我用了近两个月的时间，分次一点一点挖的。只是我每次挖了后就用布铺上再埋回去，到挖完的时候一个洞里已经有四五层了。昨天我去只需要挖掉上面一点剩下的一扯就行了。”小五顿了顿又道，“不过找这些布我倒是很费了些手脚，这附近的破庙我都找遍了才找到的。至于为什么帮我写信的人不怀疑我……因为我是穿着乞丐服去的，我还告诉他是一个大个子让我来找他帮忙写的。江湖人那么多，不能告诉人的秘密也那么多，你认为他会怀疑我吗？”
　　“想来也不会。”男子摇摇头，“你的计划果然有够周详的，不过‘智者千虑必有一失’你刚才端茶的时候太紧张，如果不是我来的话也许你就失手了。”
　　“如果你今晚不来的话，他早就死了。”
　　“造就死了，被你杀？就靠那杯毒茶？”
　　“毒茶？”小五发出一声冷笑，径直走到茶几旁抓起那杯佛手，竟然一口喝了下去。
　　“你……”男子可又傻眼了，“这茶没……毒？”
　　小五擦擦嘴道：“我什么时候说他有毒的？你记性太差了吧，我才说过我能买得到的只能是砒霜，这种毒药对他这种江湖老手是没用的。”
　　“那你刚才……你是为了让李贤以为茶有毒！”
　　“是的，当他以为茶有毒的时候，就会想到我从一开始就出的紧张与焦急的神色，以及反常的举动，再想到今天早上我面不改色的杀人，他就会以为这我事跟我无关。到时我只需在他把茶放到唇边抬起佯装要喝时……”
　　“将其喝止，你再告诉他有人要害他，而那些人已经捉住府里，并威胁你所以你才会下毒的，当然，府里的人一早就被你迷晕了……”
　　“为了迷晕他们我可是花了不少工夫：不仅要趁李贤和夫人绝对不在府上时，扮成乞丐去药店老板那里装成被人指使的样子，死求活求的求他卖我点迷药。还要想尽办法让他们每个人都吃下去，还真是苦了我了。”小五一边摇头一边苦笑道。
　　男子虽经常杀人却因为会武功没费过这事，一听之下不禁也跟着感慨道：“确实停麻烦的，那你喝止他之后呢？”
　　“之后？之后我会装做很伤心，很自责，说很对不起他，再在他面前自尽。”说着小五从腰上掏出了一个水袋和一小块木扳扔在地上。
　　男子没有上前查看，他已经猜到那水袋子里装的是什么了——除了血还会有什么？不过他没想小五会在后面加上一块宽约一寸左右的木板子来保护自己。
　　“你想想到了这种时候，李贤他还会怀疑我，防范我吗？”小五反问男子。
　　“不会，不仅不会，他还会在那一刹那对你很关心，所以就会接近你想知道你的生死，到时候你就一刀刺出，即使不成功，了不起是上演刚才那一幕，弄下来李贤还是个死。”男子说道，“不过我还是很好奇，如果是那样的话，你这身衣服可就沾血了，那你不是就容易被人发现吗？”
　　“李府可不小，家丁又怎么会只有一套行头。这套染血了，只需要找个火盆，扔里面在洒点酒放把火，烧完后在园子随便找一块地，埋了就是了。”
　　“可即使这每个下人有两套，如果你少一套还是会被发现的。”
　　“哼，我象个傻子吗？”小五又是一声冷笑，“这种衣服我已经打听过了，一两二钱一件，我卖身卖了十两，葬狗子还剩了二两一钱九文，所以我早就定了一件，只要过明后天去取就行了。只是可惜狗子哥并不知道卖身能有那么多钱，否则他只需要把我卖给李府，让那三个王八蛋来李府拿钱，那他也不会死了。”谈到二狗子小五神情变得严肃了，他沉默了。
　　“你确实不傻，不仅不傻还很聪明。要不然你也不会故意将水井前的坑挖得很深，将拴着石头的绳子绑那么高来误导官府了。只是感情这东西再聪明也没用，你的那狗子哥既然愿意为救你付出自己的生命，就不会为了钱卖你。”
　　“是啊，再聪明也没有用反正我也快见到狗子哥了。”小五叹息道。
　　“什么？”男子很惊讶，“你要死？”
　　“不是我要死，是有人要我死。”小五辩驳道。
　　“谁？”
　　“你。”
　　“我？我为什么要你死？”男子不禁好奇。
　　“因为我杀了李贤，我爹曾经告诉过我说：职业杀手是不允许有人来破坏他的任务的，如果有人在他面前先他一步杀了他要杀的对象，那他就会杀了那个人。”小五说道。
　　男子听了小五的话点点头：“确实有这么一个说法，只是我就是我，不是什么职业杀手。在我看来：我的任务就是要让李贤死，至于怎么死是谁杀的这都无所谓，所以我没有必要杀你。”
　　“你是说你不杀我？”
　　“那是自然，”男子微笑道，“我不仅不想杀你，还很欣赏你。”
　　“为什么？”小五很惊讶。
　　“因为你心思比一般人细腻得多，还有个聪慧的头脑，一颗冷静的心，若投得名师定可成一代高手，即使没有你的成就也小不了。”
　　“你既然欣赏我，那你就带我走。”没等男子说完话，小五抢着说道。
　　“什么？为什么？”男子吃惊道。
　　“那当然因为我要替我们家四十一口报仇。所以我必须要抓住每一个可以学武功的机会。”
　　“难道他不是你的仇人？那你为什么费那么多心思杀他？”男子指着李贤的尸体问。
　　“他是，只是他不是唯一的。”
　　“那其他的呢？”
　　“还没找到，不过我一定会找到的，所以我一定要跟你走。”
　　“唉，”一声叹息男子问小五道，“你怎么就这么肯定我会带你走。”
　　“我说过我要报仇，所以我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学习武功的机会。”小五坚定的说。
　　男子深深的叹了口气：“可是你知道你跟我走会去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吗？那是无方城，一个人间地狱，一个易进难出的地方……”
　　“我一定会出来的，即使是无间地狱，我也一定会出来的。”小五斩钉截铁地说。
　　“你可别想那么简单，别看我在这里，我现在之所以能出来是因为我是月影，我在执行任务。要想真正离开无方城就必须打败冷月七狼，他们的武功可是高深莫测，我到现在也只能分开打赢他们其中的两个。到现在无方城几万人能出来的只有……”
　　“我一定能出来的。”小五打断了他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男子，盯得男子心里发毛。
　　看着小五，男子真的是无话可说了，他一甩手转身走向门口，他想要离开，只有离开这里他才能摆脱小五，摆脱他那双坚毅而又似能看透人心的眼睛。
　　男子已经走出了门口，小五却并没有上前阻拦，他甚至连动也没有动一下。倒是男子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好奇地问：“你为什么不拦着我？”
　　“我为什么要阻拦？你要停自会停，不会停拦也没用。”
　　“你不想学武功了？”
　　“想当然想，可世间会武功的不只有你一个，机会也不只有一个。就算机会只有一个，我错失了，没学到武功，可就凭我这双手我也会报仇的。”
　　男子惊呆，他没想到这样的一番话竟然会从一个孩子嘴里说出。他低下了头，目不转睛的盯着小五，双眼中流露出某种复杂的神色。过了好半晌，他走了过去一边点头一边说道：“那好吧，那我带你走。”说罢他就伸出手去牵小五。
　　小五却缩着手，退后一步：“现在还不行，做戏就必须做全套，现在根本没有人知道是我杀了李贤。如果我一走虽说再怎么难以想象他们还是可能怀疑我的，所以我必须留下来。三日之后你再来，说是我舅舅来赎我的，那时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跟你走了。”接着小五拿起茶几上那两锭十两的银子扔给男子。
　　“三天？”接过银子男子想了想脸上不觉得有露出了笑容，转身便举步要走。
　　“慢！”小五叫住了他，“说了那么久的话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
　　“我？我姓唐叫唐敖，放心吧三天后的清晨我一定回来接你的。”说罢男子几个起落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看看身旁那已然冰冷的尸体，望着天空中那无止尽黑暗，小五也不由得笑了。
　　夜，很黑很浓，可再怎么黑再怎么浓，夜也始终会过去。黑暗之后就是光明，黑夜之后黎明又会远吗？清晨、上午、晌午、下午也自然会随之接踵而至，而在黄昏过后黑夜又会重临大地。一天就怎么过去了，人们却没感到丝毫不安，他们知道到了明天太阳就又会升起了，而人生就是在这不断反复中度过。
　　现在黑夜又降临了，城里的家家户户又燃起了灯，不只是城里，城外的山上的凉亭中有也着灯火。四根石柱上四盏灯笼交相辉映犹如白昼。
　　灯笼，自然不会无缘无故的点燃，更不会自己点燃，点燃他的是一个女人，一个早在黄昏之时就守在这里的女人，一个披着白裘披风身着淡粉衣裳的女人，一个很美的女人——袁伊若。
　　她，静静地坐在石凳上，玉手轻托粉腮，清眸微抬仰望空中皓月，若水般的眼中似有无限思绪。她似乎在回忆着什么，又似乎在等待什么人，就这么静静地坐着，静静地望着一动也不动。
　　“滋滋滋……”桌沿小炉上，水壶发出些许声响，缘边如涌泉连珠，水已二沸，泡茶适宜。玉手拂来，轻轻拎起水壶微微一斜，水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随着伊若手腕的转动，打着旋流进茶壶。水没过了茶叶，没到茶壶三成左右，水停住了。约摸片刻之后，水又继续流下溢满茶壶。
　　少时，茶泡好了，一个人影也在伊若放下水壶的一刻飘然而至。
　　伊若没有抬头，只是专心的倒茶，因为她早已知道来得是谁了，她一直等待的也就是他——唐敖。
　　“你来了。”伊若轻声道。
　　唐敖点点头，坐下了。
　　“你还是那么准时，每次我刚泡好茶你就来了。”
　　“不是我准时，你是算得准，我每次来的时候你的茶就刚好泡好。”唐敖道。
　　“因为我知道每次见面，你虽然是到了约定时辰才出现，可是你早就来了，只是不肯露面藏在不远处张望。”
　　“你知道？”唐敖有些惊讶。
　　伊若没有回答，只是端起了茶壶斟上两杯茶，将其中一杯端到了唐敖面前。
　　唐敖望了望伊若，他试着笑了笑：“其实你也来得很早，你每次都会比我们约定的时间早上一个多时辰。”
　　“因为我知道我到的时候，你也一定会到。还因为我想与你多待一会儿，多感觉一会儿你的存在。”伊若淡淡地说。
　　“那……那你的意思是你早就原谅我了？”唐敖激动起来。
　　“原谅？当年是我爹为了抢你义兄托你保管的《晓月刀法》而要置你于死地，你才会迫于无奈杀了他，为此你还背上了弑师的罪名。要乞求原谅的应该是我，我又怎么会怪你？”
　　“你真的没怪过我？”唐敖目不转睛地盯着伊若问。
　　“是。”伊若点点头。
　　“既然你没有恨过我，那我们就可以……”唐敖高兴得一下子站了起来地。
　　“别再想了，我们是不可能。”伊若语气很平淡，连脸上都没任何表情，而这平淡就象一把利刃刺进唐敖心窝，打破了他的希望。
　　唐敖愣住了，过了好半天才挤出一丁点笑容：“为……为什么？”
　　“你知道的，我已经成亲了。”
　　“可是他已经死了。”
　　“不错，他的确已经死了，可他永远活在我和儿子心里。”
　　“可是你根本不爱他！”
　　“那又怎样？我始终是他的妻子，况且他很爱我，生前对我很好。他还救过我和我娘的命，我是不会背叛他的。”
　　唐敖缓缓闭上眼，笑了，笑得很苦很苦，声音中竟还夹杂着哭腔：“这都怪我，都怪我，当年若不是我杀了师父，我也不会背上轼师的罪名而逃入无方城，你和师娘也不会受到师父生前仇家的追杀，你们也不会遇见他，师娘临终前也不会……”
　　“别再说了，你还不明白吗？即使娘没有让我嫁给他，即使我没有遇到他，我们也不可能在一起。”
　　“为什么？为什么！”唐敖几乎吼道。
　　“因为……”伊若顿了许久道，“你杀了我爹。”
　　唐敖呆住了，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了。过了许久他才回过神：“你不是……不是说不怪我吗？”
　　“是的，我确实没有怪过你，可是他毕竟是我爹，我的亲生父亲，我始终过不了我心里那道坎。”
　　“咚！”唐敖一怔整个人就象瞬间失去支柱，颓然坐下眼中闪过一抹泪光，他绝望了。
　　这是唐敖这二十九年来第一次的绝望，就算当年他同时遭到二十六名高手追杀，身中七十三刀，到最后只剩下一只左手能自由活动的时候，他都未曾绝望过。然而这一次他是真的绝望了，彻底的绝望了。
　　“好了，别再说这些不可能的事情了。”伊若深吸一口气，平复平复心情，脸上挤出一点笑容道，“说说你的近况吧。”她声音依然很温柔。
　　“我？我还能怎么样？还不是一直接任务，一直杀人。”本是应该细细品味的茶水，唐敖竟然一口牛饮下去。
　　伊若端起茶壶又为他满上一杯说道：“其实，你根本不必这样的，我知道在你的内心里并不想杀人。”
　　“可那又怎么样？我打不过冷月七狼，不做杀手我又有什么机会出无方城，又有什么机会来见你。”唐敖猛地一把抓起茶壶就往嘴里倒，他这哪里是在品茶明明是在灌酒。
　　水，才开不久，还散着袅袅清烟，入口之后就如酒一般是热的，唐敖真的希望他手中拿的是酒，这样他就可以好好的醉上一场，可惜这里只有茶没有酒。
　　“你好了吧！”伊若大叫道。可此刻的唐敖哪里听得进去依旧自顾自的猛饮，她终于忍不住了一把夺过茶壶狠狠地摔在地上。
　　“乒”茶壶碎了，可碎的却又不仅仅是茶壶。“好了，你够了吧，你冷静点行不行？”泪珠在眶中滚动，它没有落下，伊若不准它落下。自从那年与唐敖分别之时，她就已经定下誓言决不再流泪，因为她明白泪水除了让牵挂自己的人更担心外别无它用，所以她忍住了，就算是在面对丧夫之伤、离别之痛时她忍住了，现在她也忍住了，在唐敖面前她更不能流一滴眼泪。
　　“冷静？我现在冷静又有什么用？”唐敖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
　　“难道你认为，你现在这样就有用了吗？若你真的这么想的话，我想今后我们也没有任何见面的必要了。”伊若情绪很激动，话语却很平静，她努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她甚至还故意转过身去，使自己看不见唐敖，也让唐敖看不见自己的神情。
　　“咚”唐敖再次坐下，他怔住了，双眼直直地望着伊若的背影，连眼皮都没再眨一下。许久许久，他渐渐低下头，看着面前的那杯茶深深吸进一口气，将它端了起来，浅浅地喝上一口，又长长舒地舒了口气挤出一点微笑道：“果然是好茶。”
　　伊若转过身来脸上也带着淡淡地微笑，好象刚才什么也没发生过。“当然了这是你最喜欢喝的雨前龙井。”她的声音依旧那样温柔。
　　“这水应该也是上好的龙井水吧，可惜只剩下一杯了。”
　　伊若重新坐下，品一口面前那已经有些凉的龙井道：“只要是好茶，只有一杯又有什么关系。”
　　再看了看伊若，唐敖也品了一口问：“你……最近还好吧？”
　　“唉，怎么说呢？还算过得去吧。”伊若一声轻叹笑道，“自从他死后，留下这么大一个镖局，我一个妇道人家打理起来，还真有些力不从心。”
　　“需要我帮忙吗？”唐敖关切地问，“虽说我现在出不来，但每一次的任务我都会得到一笔不少的钱，反正我在城里也没多大用处，不如我……”
　　“不用，现在镖局已经有起色了，只要我再加把劲就行了。不过话说回来，无方城对你们这些月影还真好呀，不仅将你们完成任务的时间放得很宽，完成任务后还能有一大笔钱，甚至还允许你们每完成五个任务都可以得到一次出城的机会。”伊若叉开了话题。
　　唐敖自然明白她的意思，也没再多问说道：“那是当然，只有这样月影们才会尽全力完成任务。”
　　“你这出来也是因为有任务？”
　　唐敖点点头：“是的。”
　　伊若放下了茶杯又问道：“那你这次杀得是谁？”
　　“一个叫李贤的，很奇怪他的武功并不高，也没什么背景却要让我们出手。”唐敖又浅品一口。
　　“那他现在一定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是的，可是他却并不是我杀。”
　　“哦？”伊若有些惊讶，“你去晚了？”
　　“不，我去的不晚，不仅不晚还刚刚好？还亲眼看见他死在我面前。”
　　“有人能在你眼前杀人？他的武功很高？”
　　“他？他不会武功。”
　　伊若惊道：“他不会武功？”
　　“是的，”唐敖点点头，“他不仅不会武功，而且他还只是一个八岁左右的小孩。”
　　“什么？”伊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个八岁大的小孩，能杀死一个成人？”
　　“难以置信吧？若不是我亲眼所见我自己也不敢相信，更离谱的是他在杀李贤之前还杀了三个跟他有仇乞丐，每一个都是靠他亲手杀的没有假手于人，更没有下毒。”
　　“这太不可思议了，一个不懂武功的小孩没用毒药，就靠自己居然连杀四人，这让人太难接受了。”
　　“这确实很难让人接受，可这全是事实，无法改变的事实。他就是靠着自己拟订的计划，轻易的杀掉了四个人，自己还毫发无伤。就这小子只要加以训练，我想以后就算是让被他杀的人的家属真心诚意地感谢他，都是有可能的。”
　　“你要把他带回无方城？”
　　“是的，后天清晨我们就上路。”唐敖点点头。
　　“为什么？难道你还不知道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吗？一旦进去了，就很难出来的。若硬想出来，要么是死，要么就象你一样成为无方城的奴隶。”
　　“我当然知道，他也知道而且很清楚。”
　　“这样他还是要跟你去？”
　　“是的，因为他心里有恨有仇，他要报他们家四十一口的仇。”
　　“报仇，有是报仇。难道为了报仇旧可以不顾自己的性命，就可以毁掉自己的人生吗？”伊若不自觉放下茶杯说道，“你还记得四师弟关易吗？”
　　“怎么会忘？”唐敖也放下了茶杯，“他是我们师兄弟中最有悟性的一个，也是最善良的一个，他本来应该有一很美好的未来的，可就是因为他们全家被仇家所杀使他的人生有了很大的变化。”
　　“是啊，就是因为仇恨，他从一个开朗豁达的人，变的冷漠残忍，最后还因为要报仇丢掉了他的性命。你希望那个孩子也步上他的后尘吗？”伊若说道。
　　“我不想也不愿，如果可以的话我甚至想把连霄扬也带出无方城，让他脱离那个地方，让他过上平平凡凡的日子，可这现在也只是一个念而已。”
　　“霄扬的事不能怪你，当年若非你抱着他逃进无方城里你们现在已经死了五年了。可是那孩子不一样啊，他是可以不进那个人间地狱的，你为什么要带他进去？”
　　“是他要求的，而且他对我说了一番话让我不得不带他进去。”唐敖说。
　　“什么话？有什么话能让你不得不带他进无方城？”
　　唐敖一声深叹说道：“他对我说：‘世间会武功的不只有你一个，机会也不只有一个。就算机会只有一个，我错失了，没学到武功，可就凭我这双手我也会报仇的。’他都这样说了，你说我能不答应他吗？如果真的放任不管的话他也会通过其他途径复仇。那几年后、十几年后他会成为什么？杀手？阴谋家？大魔头？谁知道，谁又能控制得了？可不管他成为什么，他的人生都已经毁了。”
　　“这确实有可能，想不到，短短的几年时间你对人生的感悟更深了。”
　　“无方城可不仅仅是地狱，它也是一个炼狱，它能使人万劫不复，也能让人变得成熟。只可惜我早没感悟到这些，”唐敖不禁再次叹息，“如果我能早明白这些，也不会让霄扬活在仇恨中了。”
　　“别再自责了，人总是在经历之后才会成长起来。”伊若语重心长的说，“那么那个小孩你准备怎么办呢？”
　　“先带他进无方城，减少他误入歧途的机会，再和几个朋友一起去劝导他，在无方城里曾经为报仇而活，以至毁掉自己生活的人可不在少数，希望这样能让他回心转意。当然我这么做也不全是为了他，我也有自私的想法。”
　　“你是想让他和霄扬成为朋友，再通过改变他来影响霄扬？”
　　唐敖点点头：“是的，自己犯的错总是要自己承担的。”
　　伊若松了口气，她笑了，那温柔的笑容再次回到了脸上，她欣慰的笑了：“看来你还是没有变，虽然你成熟了，也冷酷了许多，可是你原来那颗善良的心始终没变。”
　　唐敖也笑了，无奈又带着点苦涩地笑了，他饮下最后一口茶水轻声道：“不，它早就变了，只是它最近又回来点了，可惜回来的善良已不再单纯了。”
　　“单纯，这个江湖需要单纯吗？在江湖上能真正单纯的也许就只有赤子和死人吧？”
　　唐敖没有说话，他没法否定伊若的话，因为他也身在江湖，他也是江湖中人。放下手中的茶杯，抬头仰望空中明月，时间不早了。“时间过得还是那么快，时辰又到了，我想我不走也不行了。”他感慨道。
　　“是呀，时间过得真快，离别的时间又到了。”伊若也放下了手中的茶杯，“可是没有离别又哪来的相聚？”
　　“相聚？我们还能再见面？”
　　“当然可以，只要你还是你。”伊若微笑的回答道。
　　唐敖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有了一种难以言语的欣慰，他没再说什么起身离开了凉亭，消失在黑夜中。
　　于是，凉亭中又只有伊若一人了，可她没有立刻离开。起身轻轻地抚摩还残着余温的石桌，她又坐下了，坐在了唐敖刚才的位置上。重新端起自己茶杯，慢慢地品味那仅余半杯的龙井。她似乎是在等待，等着桌凳上那某种感觉的消失，亦或是等待着相聚的来临。
　　一日后的清晨，在一座小城郊外的一座小坟前站着一个小孩，小孩望着墓碑伫立许久，最后他离开了，跟着一个男子离开了。离开前他只说了一句话：我一定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