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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前尘   柳燃星 ...

  •   柳燃星做梦也没想到,十七岁的萧朗居然这么鲜活。她记忆里只有上一世他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等死的模样。
      那是她第一次见到萧朗。那时萧朗已经突围重伤,为了验证她关于循环的猜想是否正确,她不顾外界风言风语,想尽办法去见了萧朗最后一面。
      他躺在病床上,全身上下无一块好肉,左耳在混战中被砍下,甚至被流矢击中左眼而剜去了眼珠。柳燃星低垂着眼看着萧朗,阴沉着脸:“为什么非要回来?萧家只剩下你了,若你往草原方向逃跑,蛮族不会追杀你至此,你本可以留下一条命来!”
      萧朗已经快被包成了粽子,露出的那只眼睛依旧灿如星子,他竭力弯起嘴角:“故乡在此。”
      他的生命只剩下最后半天,柳燃星半跪在床榻边,低声道:“告诉我你的生平,求你。”
      萧朗几乎只能用气声回话:“女人做史官?倒是稀奇,你要为我作传吗?真是浪费了你的笔墨,我这一生,没什么好记录的。”
      柳燃星满眼血丝,她得知消息,从京城不眠不休跑死了七八匹马才赶过来。她的生命和面前这个男人死死绑定,但是他却一点都不珍惜自己的生命!死到临头了还不老实答话!
      她的面容控制不住扭曲起来,眼泪滚滚落下,而后冲出了几道灰印,她死死揪住萧朗的衣领:“问你话你就老实回答!说!你这一辈子,从你几岁出生,几岁不拉裤兜开始说,别逼我在你死之前再赏你几个嘴巴子!”京城贵女的体面早就在多次循环中化为齑粉。
      萧朗爽朗大笑,扯到伤口控制不住咳嗽起来:“在为我哭吗?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哈哈哈你可真有意思……”见柳燃星眼泪不绝,他又低声哄道:“莫哭了,既然你想知道,我说就是了。”
      他目光放空,“萧家满门忠烈,留下祖训,幼子不得从军,以留根苗。家里把我送进了书院,居然期望我科考……我书读不进去,倒是没少打架,大哥二哥学武我就在旁边偷偷比划,因此书院里的人没人打得过我。”他的脸上有了骄傲的神色。
      “从小到大我就听着,萧家大郎力能扛鼎、作战骁勇,有祖父风采;二郎神射手,百米外轻松射中拴着铜钱的绳子;我是萧三郎,是萧大郎和萧二郎一事无成的弟弟。 ”
      “十六岁我因为顶撞夫子被赶出了学堂,家里实在没办法,才允我光明正大学习兵法武艺,可只许学,不能从军。我打听云城外有一伙山匪作乱,于是我和家里人说去打猎,实际上单枪匹马去挑了一寨子人,轻轻松松。”
      柳燃星眼睛陡然亮了起来,紧紧抓住萧朗的手:“什么时候?具体到哪一天?”
      萧朗又大笑起来,嘴角控制不住溢出鲜血:“你这史官可真尽责……什么时间?大约是我十七岁,六月十七?因为十八日是我的生辰,这是我提前一天为自己准备的生辰贺礼。”
      “后来,草原蛮子来了,我爹战死了,大哥上了战场,然后是二哥。大哥死的时候,我还在家中守孝,二哥死在战场上无人收尸,再也没人管我是否从军了。”他依旧在笑,只是笑容里满是沧桑苦涩。
      “多写一点他们的事吧,他们为我争取到了突围的时间,我一个半路出家的半吊子……”
      柳燃星却没那么多耐心听他废话,伸手用力提溜了他还完好的右耳:“只说你的事!”
      萧朗不顾自己满身的伤,仅迟半步,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腕:“你到底有什么目的?”而后又陡然松手,“罢了,我都这样了,萧家满门阵亡,又有什么好图的?”
      他得意地弯了弯眼睛,“这场仗打得很漂亮是不是?我是天才,唯一的生路被我找到了,敌情我也收集的差不多,都写成折子送了上去,朝廷定能轻松歼灭敌人。”
      柳燃星死死盯着萧朗,没有附和他的话,核查户籍一般,把萧朗的生活日常盘问了透彻。萧朗从一开始的配合,到最后咧开嘴调笑:“盘问得这么细致,下辈子要嫁给爷吗?可惜了,爷一事无成,不是良配。”
      柳燃星起身,盯着他残留的一只眼睛道:“朝廷不会继续打下去了,他们会议和,派公主和亲,岁岁纳贡称臣。”
      萧朗紧绷了身体,一个用力坐了起来,他胸口剧烈起伏,喘得拉风箱一般,死死盯着柳燃星:“你哪来的消息?怎么会,怎么会!大舜兵强马壮,如今不过是偶然的失利而已!朝中还有其他良将,只要反攻,草原蛮族根本……”
      柳燃星打断了他的话:“没人想反攻,打仗太耗钱粮,和亲、纳贡才费几个钱?不过是牺牲一位公主而已,还不是亲生公主,皇帝打算收我为义女,送去草原。”
      萧朗眼神中的光骤然熄灭,他喃喃道:“不会,不会,北境的百姓也是大舜的子民……”
      柳燃星嗤笑一声,“你把大舜当父亲,大舜可是把武将当狼子。我想明白了,”她抽出腰间的匕首:“你连累我死了那么多次,我倒是要看看,这次不让你殉国,我亲手杀了你,会不会改变结局。”
      她直接将匕首刺入萧朗的胸口,萧朗心灰意冷根本不反抗,眼神慢慢涣散。
      也许是亲手终结了萧朗,柳燃星此次死亡格外痛苦,她抵住绞痛的胸口,跪坐在地上,盯着面前萧朗的尸首,癫狂地大笑起来:“都死了!死了好,死了干净!”而后倒在地上没了生机。
      萧朗伸手在柳燃星面前晃了晃,柳燃星眨了眨眼,萧朗轻笑:“想什么呢,这么入神,都喊你好几下了。”
      在看清柳燃星满脸泥水后,轻笑换成大笑:“哈哈哈兄弟你成花猫了!”而后递过手帕。
      柳燃星接过手帕,因为黑夜中看不清,也怕擦去自己脸上的伪装,只轻轻按了几下,萧朗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抢过手帕用力擦她的脸,“磨磨唧唧,绣花一样。”
      柳燃星一把抢过了手帕塞进怀里,“我回去洗干净了再还给你。”
      萧朗摆手,吹了个马哨,像是根本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没过多久,林子里窜出来一匹高头大马。
      萧朗牵着缰绳,扭头朝柳燃星招手,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大半夜的不睡觉,在这烂泥地和泥玩?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柳燃星道:“在下柳昭阳,奚县柳氏之后。我奉父母命令回奚县洒扫祭拜,也打算在云城落脚,做做生意。如今还未进入云城,只在野外落脚,就在前方不远。”
      她向萧朗一稽首,“深夜在此,只是因为从京城一路赶来此地,所见之处皆是黄土戈壁,还是第一次在西北见到如此大湖,听守卫所说这儿晚上还有萤火虫,一时贪看,追着萤火虫来到湖边,好多记住些美景作画,寄给在奚县留守养病的小妹解闷。没想到今夜竟遇到了歹人,多亏三郎出手相助。”
      萧朗仔细看了看她被划烂的衣衫,隐约有一抹雪白的肤色展现,和西北男子小麦色的皮肤迥然不同,不由得一笑:“果然是外乡人,我在这长大,这些景色早就看腻了。你若有机会,出了边塞往北走五十里,便是赤山,因山体通体红色得名;其上寸草不生,只在中间山谷河流边长满了白色的芨芨草;夕阳时有‘日照金山’的美景,正好入画。”
      柳燃星感激抱拳:“多谢告知,待有机会,定然前往,倒是绘得画卷,也赠予三郎一幅。”
      萧朗摆手,“果然是个读书人,说话文绉绉的。我就一粗人,没得白瞎了你的画。今夜若不是我一时不察走脱了山匪,你也不会这般倒霉,还多此一举受了这么大的伤。”
      他欲凑上前仔细查看柳燃星的伤口,被柳燃星不动声色躲开,“三郎莫怪,在下实在不习惯与陌生男子贴这么近。”
      萧朗没好气翻了个白眼,“当我稀罕看呢!你包扎的手法太粗糙,罢了罢了,等明日进了城你去找医女看吧。”而后嘀嘀咕咕,“一个大男人,不习惯与男人靠得近,难道与女人?南边来的男人都娘们唧唧的。”
      好似要故意逗弄柳燃星,他作势又要靠近,做出一副登徒子的模样,偏偏面容颇为正派,因此看起来很是不伦不类,口花花道:“兄弟你好白啊,哎,能不能告诉我怎么变白的,我娘常说我黑得像块炭。”
      他娘定是在逗他。柳燃星心想,萧朗分明是很浅的小麦肤色,是和主流审美的白皙肤色相差甚远,可怎么看都和黑炭扯不上关系。
      见柳燃星一副见鬼的模样,他得意大笑:“你真有意思!放心放心,我对男人不感兴趣。”
      说话间两人一起回了驻扎营地,见二人形状,众人皆是一通忙乱,匆忙收拾了一间帐篷给萧朗睡下。
      柳燃星重新给自己包扎上药,一边翻了个白眼,上一世她见到萧朗的时候,他已弱冠,是历经战火的年轻将领,成熟机敏;没想到如今十七岁的萧朗,简直是个讨人嫌的小鬼!若不是她的生命和他绑定,她走路都要绕着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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