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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东宫 你嫌我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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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鸣钰因寒冷打了个寒颤。
胸中疯狂擂动,额角渗出冷密的汗珠。
眼前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盖头还蒙在头上,她依旧端坐在那张铺着锦被的喜床上。
四周死寂得可怕。
喧嚣只是梦境,太子没有来,也没有侍女的脚步声,只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衬得大殿如坟墓般寂静。空气中弥漫着冰冷青石砖带着尘埃的味道。
怎么回事?现在几时了?太子呢?为什么如此安静?行刺的匕首已经没有了,太子来了她当如何,让她刺杀的人会有下一步吗?
薛鸣钰下意识想抬手掀开盖头,身体却绵软得如同探不到手指,方才那杯酒的效力似乎还未褪去。她强忍着不适,屏息凝神,侧耳倾听。
死寂。
只有死寂。仿佛整个偌大的东宫,只剩下她一人。
不对。
就在她几近被这死寂逼疯的时候,一阵极轻,却又极清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缓缓在空旷宫殿中响起。
那脚步声不疾不徐,沉稳有力,踏在冰冷光滑的砖面上,发出规律的“嗒……嗒……”声。步步踩在薛鸣钰绷紧的心弦上。
是谁?
是太子?
那脚步声愈来愈近,愈来愈清晰,最终,停在了喜床前。
薛鸣钰只觉一道目光穿透厚重的盖头,落在她的身上。那目光用漫不经心的力道冰冷地审视着她,她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僵硬起来。
没有言语。
倏然,一件冰凉而坚硬的东西,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玩味,轻轻挑起了她眼前殷红盖头的一角。
不是手,是一只玉如意。
盖头被这冷玉缓缓向上挑起,帮她划开令人窒息的猩红。
但这人动作是极暧昧的,一点一点,似挑逗般,慢得几乎绕着圈。好几次,那白花花的玉如意险些滑过她脸颊。
紧张之下,薛鸣钰感到莫名被调戏了似的,耳边虽不可控地染上绯热,但眉头却是愠色,她一贯最不喜被人拿捏。
最后一下,盖头“哗”地被抽开,挂落在那长长的玉如意上。
亮了,眼前是一双穿着玄色锦靴的脚,靴尖镶着暗色的宝石,昏暗中泛着幽光。上移,是绣着繁复银纹的锦袍下摆,身形修长。再往上……
薛鸣钰的呼吸一瞬停滞。
一张俊朗锋利的脸庞,在摇曳微光中很是清晰。
一双种着星子的眼眸,此刻正平静地俯视着她,眼底深处波澜不惊,一片化不开的漠然。
张琰。
竟然是张琰!
他随意地握着手中的玉如意,用指腹轻轻敲着。
“公主殿下,”张琰薄唇微启,嗓音低沉,语气极其平常,“可还安好?”
过于荒谬的情形,极尽未知的恐惧。薛鸣钰几乎呆住,不知该作何反应。他要做什么?太子呢?这是哪门子情景。
“你……你怎么在这里?”她的声音因惊骇和残留的酒意干涩沙哑,无法掩饰地微颤,“太子殿下呢?”
她下意识环顾四周,宫殿还是那座宫殿,喜床还是那张喜床。
门窗紧闭,厚重的帘幕低垂,隔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和光暗,只有角落几盏宫灯幽暗昏黄的光,将偌大的房间映照得影影绰绰。
还是东宫呀,那为什么张琰会在这里!
张琰对她的问题置若罔闻。他随手将那根玉如意丢在一旁的小几上,发出“当”的一声轻响,在死寂的殿内格外清脆。
张琰的目光依旧落在薛鸣钰脸上,像在欣赏一件精美的瓷器。
“看来公主殿下无恙。”他淡淡地说了一句,语气平淡如茶。随即,他竟转身,作势就要离开。
“等等!”薛鸣钰猛地从床上站起,满腹的慌乱和疑问让理智断了弦,“张琰,站住!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太子呢?!你为什么在这里?!回答我!”
她踉跄着向前追了一步,想要抓住他的衣袖问个明白。
然而,就在她脚掌落地的瞬间——
“哗啦!”
沉重刺耳的磨金声,在她脚踝处骤然响起。
薛鸣钰的脚踝被拉住,猝不及防,身体重重向前扑倒在地。
冰硬的青砖地面撞向了膝盖和手肘,薛鸣钰难以置信地低下头。
烛光昏黄,一截婴孩手腕粗细,闪烁鸦黑幽光的乌青铁链,一端正牢牢地锁在她单薄的左脚踝上,锁扣严丝合缝。
铁链的另一端,深深没入她身后那张沉重无比,由整块紫檀木雕花制成的巨大喜床深处。铁链如虬结的大蟒,与床脚融为一体。
“你……你……”她抬起头,脸色惨白如鬼,嘴唇哆嗦着,看向那个已经走到门边的玄色身影,惊极怒极,“张琰!是太子吗?他知道了!?”
太子知道她要行刺他了,一定是张琰告诉他的!万千平静就是为等这一刻,给她最合适的折磨。
张琰的脚步在雕花木门前顿住。
他回头。如松的身躯在昏暗中投下一道长影,将瘫坐在地,被铁链锁住的薛鸣钰笼罩。
张琰微微附身,用戴着皮手衣的大手死死掐住薛鸣钰的下巴。
薛鸣钰被迫吃力地抬头,只觉下巴仿佛已经碎了一样。
“现在怎么不唤我少卿大人了?”张琰愠笑。
薛鸣钰瞧他的神色,只觉得害怕,从前阿炎总是笑眼盈盈,单纯无害得比那路边小狗更甚,如今这般修罗神色,是她从不曾见过的。
即使他鲜血淋漓地被赶出薛府那天,也不曾见过。
“少卿大人,”已经这步田地,薛鸣钰索性不装了,似是伏低讨饶般,活命最重要,“阿……阿炎,到底怎么回事?”
张琰的手劲又加重几分。
“公主殿下说笑了。”她唤他,他却不认了,语气重回平静无波,“夜深了,殿下好生安歇。”
话音落下,他的手劲松开,薛鸣钰却抬手抓住,“别……别走。”
这话一出,薛鸣钰登时便后悔,让他别走做什么,留在这里杀她?许是从前的依赖未消,让她在恐惧中失了智了。
薛鸣钰有些仓皇地抬眸,看到张琰的眼中似乎爆发出一丝疯狂的神色,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
她的下巴重新被掐住,舌头被张琰抵上,一片濡湿,像被蛇缠上,没有一点喘息的机会,几乎窒息。
纠缠,翻滚,越探越深,越绕越紧,几番纠葛,毫不放手。
她觉得,张琰不是在吻她。
而是在吃她。
“啪——!”
一记清亮的耳光,甩在张琰脸上。
被咬伤舌头推开,脸颊火辣辣地疼,张琰舔着唇边的血珠,有些癫狂地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你发什么疯?”
尝了张琰的血,薛鸣钰才终于觉得冷静清醒过来,“我从前对不起你,如今你若要杀我,我是认的,何必这样三番屡次折磨我?”
折磨?她说这是折磨她?
“主人,再见到我,可还满意?”张琰的表情有些扭曲起来,“告诉我,你喜欢我叫你公主殿下,还是主人?”
见薛鸣钰愣着,张琰伸手抿去她唇瓣沾着的血,问道:“我的血好喝吗?”
然后他又自己放在舌尖尝了一口,道:“真腥,你不喜欢罢?你嫌我脏。”
张琰没等到答案。
“能不能别杀我。”
回过神来,薛鸣钰说,“阿炎,你想怎么叫我就怎么叫,想怎么对我都行,能不能带我出去?”
如今的形势,薛鸣钰算是看明白了,这张琰定是与太子合谋,看他自由出入此处,想必也是太子授意,权力极大。
先怀柔之策,活着离开这再说。
谁知张琰却不知受了什么刺激,又发了疯,眼神瞬间冷得吓人,像一头盯紧了的恶虎,立刻就要吃人,薛鸣钰被他的神情吓到,一时怔住,不知该作何反应。
“你真不会求人。”
张琰很不满意似的。
哈哈哈哈……又是一阵笑,张琰似乎觉得满足了,起身,毫不犹豫地伸手,推开那扇厚重的吉纹翻飞的殿门。
他要离开了。
“呼——!”
薛鸣钰没再拦他,凛冽刺骨的寒风,旋转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瞬间呼啸灌入室内。昏黄的宫灯疯狂摇曳,光影乱舞,将张琰的影子切割得明暗不定。门外,是漫天席卷的鹅毛大雪,一片苍茫。
薛鸣钰的目光越过张琰的肩膀,透过洞开的殿门,看到了更远处。
院墙之外,层叠的宫阙飞檐,再远些,京城繁华璀璨,连绵不绝的万家灯火依稀闪烁。除她之外的长安,歌舞升平,语笑喧阗。
一墙之隔,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砰!”
殿门重重关上,机括咬合的“咔哒”声紧随其后。
是落锁的声音。
殿内瞬间恢复令人窒息的死寂和冰冷。角落的宫灯,慢慢静了下来,映照着那截乌青铁链,如一条蛰伏的毒蛇纠缠着她。
薛鸣钰瘫坐在冰冷的地上,脚踝处的寒意如毒液蔓延。
“呵……”
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从苍白的唇间逸出,飘散在空旷里。
主人?
她从前,算得上他的主人吗?
毕竟,他是她从薛妍静手里抢来的。
抢别人的东西,并不光彩。
张琰离开后,直奔大牢。
是夜,地牢深处,粘腻的铁锈味与新陈交杂的血腥味充斥鼻息。幽油灯烛跳跃,扭曲的人影打在湿冷的石壁上。
或压抑或躁动的呻吟,如濒死的野兽呜咽,断断续续在甬道里此起彼伏。
张琰面无表情地站在一扇铁门外,锦袍不可避免地沾染暗红的污渍,在昏黄的灯光下并不显眼,只留余味。他身后,两名穿着劲装的男子肃立。
其中一人手中捧着一个铜盆,盆里是清水,但飘着丝丝缕缕的血色。
“吱呀——”摩擦声响起,沉重的铁门被从内拉开。
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里面烛光更加昏暗,只能隐约看到墙角蜷缩着一个身影,身上依稀可见穿着绿色裘褐。
她的头低垂着,散乱的头发遮住了脸,微微起伏着胸膛,证明她还活着。
负责刑讯的卒子满脸油汗地走出来,对着张琰躬身,略显疲惫,“少卿,还是那几句车轱辘话,咬死了对刺杀一无所知。这叫绿漪的婢子骨头硬得很,再下去怕要没气了。”
说罢,他小心翼翼地觑着张琰的脸色。
张琰的目光淡淡扫过门内,微微颔首,幽闭甬道里,声音显得格外清晰冰冷,“清理干净,泼醒她,别让她死了。看好。”
“唯!”
“张少卿,殿下等你回话,这里我看着就行。”说话的是东宫右卫率崔慎,他从张琰身后前迈一步,拍了拍张琰的肩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