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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故人 薛、二、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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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近在咫尺的人,薛鸣钰是认得的,她今朝觉醒前刚刚梦见过他。
太多年了,她早已记不清他的模样,但看到了就会认出来。
阿炎少时便是极好看的,如今更甚,雪狼般的琥珀眼,颜色随着年岁增长愈浅,更显澄澈。
这个被她一时兴起戏耍欺侮,最终被她亲手赶出府门,在漫天大雪中消失不见的小奴,如今已是金冠束发,玉带环腰,锦袍貂氅,贵气天成。
只是,现在该叫他张琰。
如果不是眉尾上方一道极浅的白疤让他如假包换,薛鸣钰几乎不敢认他。
薛鸣钰的额角流着血,滑向下巴,但她毫不知情。
咫尺之间,她额间被吹乱的绒发几乎抚上张琰漆黑的眼睛,那里面什么也没有。
张琰扣在在她腰间的手臂像铁箍一般,丝毫未有要动的意思。
难道认错了吗?
罢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不提,她便当不识。
薛鸣钰启唇,想打破两人的僵持:“少卿……”
张琰紧抿的薄唇轻轻向上扯了一下,露出一抹不算笑的嘲讽。
他的手臂猛然收紧,力道大得几乎将她腰肢勒断,英俊锋利的脸俯下来,贴近她耳廓。
声色低沉,亲昵耳语:
“薛、二、娘、子。”
张琰的气息是很温热的,暖和了冰凉的耳垂,但音色却是彻骨的寒意。
薛鸣钰只觉一把冷刃猛地扎进脏腑,她的过去此刻一览无余。
“别来无恙。”
风雪在大氅翻卷下狂啸,张琰回身,先是盯着薛鸣钰惊骇交加的眼睛,又滑向她微微发颤的唇。
最后,他腾出手抚上她轻颤的下颌,抿去一抹血珠,似什么都没发生般,关心道:“公主殿下,你受伤了,请容许臣帮忙裹创。”
薛鸣钰几乎什么也听不到。
她过去对他,从主子对奴仆的份上,大抵可算是很不好的。他必定恨她。
假扮公主已是死罪,如今再被点明薛氏女的身份……薛鸣钰几乎能预见下一瞬张琰就会当众喝破她的身份。
她会当场被阿史那乱刀分尸,还是被押解回京,关在狱中承受张琰指点的极刑?
“这把匕首,雕得真好看。”
张琰的声音再次响起,薛鸣钰这才发现腰间那只如同铁箍的手已经松了,又不知何时从她手中抽走了匕首,正拿着把玩。
这时,天光大亮下,薛鸣钰才终于看清,张琰手中的匕首柄上刻着卷草云纹,又用翡翠雕琢了一只雀鸟,造工极是精妙奢华,而且都是些中原特色的纹样。
这是把来自大唐的匕首?
薛鸣钰回过神来。
“咔。”
一声如蚕噬桑的细响。张琰摸索着,在刀柄尾部的圆玉处按下,一片微凸的叶纹缓缓旋开,吐出一角寸大的羊革纸,上面利落地用突厥文写着:
“入东宫,杀太子。”
竟是刺杀?薛鸣钰习惯了老天的玩弄,此时强装镇定,祈祷张琰看不懂这夺命的指令。
张琰端详了一阵,似乎看不出什么所以然。
薛鸣钰见机便伸出手,想要拿回匕首,张琰却翻手将它扣进了袖中,勾起两洼梨涡,笑道:“殿下,此去长安,有臣相护,用不到匕首。”
接着,张琰从怀中拿出上好的金疮药,为薛鸣钰裹好流血的手,又帮她处理额角的伤口,两人相默无言。
他的指腹偶尔如轻羽掠过她的肌肤,留下细细的痒。
阳光下,薛鸣钰看到张琰的眉骨比少年时高出许多,在他的眼窝处投下两道深深的阴影,略显阴鸷的脸上难寻少时的满面阳光。
她心中莫名刺了一下。
薛鸣钰抚住心口,许是方才受了惊吓,又一直颠簸劳累所致。
“公主殿下,请上马。雪崩隔绝了来时的路,请随臣绕道而行,与长队会合。”
裹好伤后,张琰似是戏弄一般,仍旧喊她公主。薛鸣钰没有别的选择,扶着他戴着皮手衣的那只手上马。
待她坐好,张琰竟毫不避讳,也骑上了马,双手环过她腰侧,牵住缰绳,将她困在方寸之间。
步履不快,张琰驾马是极稳而娴熟的,两人慢慢在苍茫雪野中向阿史那等人的方向行去。
张琰的两只手,右手戴了墨色的皮手衣,左手却是赤着在寒风中,随着缰绳的松紧起落,偶尔和薛鸣钰的手碰到。
他的左手骨节分明,冻得有些发红,又大又温暖。
戴着皮手衣的右手,就只剩风雪中皮革的冰冷了。
偶尔,薛鸣钰撞到张琰温热坚实的胸膛,那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暖意。时有温热的鼻息,像雪一样不经意洒在她裸露出的脖颈。
她不那么冷了。
走了许久,长队其余人的身影如墨点在雪原中依稀可见。
倏然,薛鸣钰警铃大作,对张琰恳求道:“少卿大人,盖头已失,按金隼部之习俗,显露面容恐不吉利,望少卿借大氅一用,以暂作盖头。”
张琰既不知何故地和她演戏,她便也物尽其用,奉陪到底。
身后的张琰顿了一顿,刷拉解开了大氅,披在她头上。这大氅沾染他体温,是极暖和的,薛鸣钰感到天寒地冻里没有什么比温暖更令人慰藉。这一瞬,薛鸣钰暂时什么都疲惫地不愿想。
张琰侧身下马,牵着她离长队愈来愈近。
到了尽头,阿史那带着几个狼狈的护卫冲了过来,脸色铁青,刀疤扭曲,惊疑不定。大氅下,薛鸣钰亦能感到阿史那的目光穿透寂空,死死扫视于他们两人身上。
张琰却连眼皮都未多抬,深邃清亮的眸底没有丝毫惶然。
“公主受惊了。”他拔高声音,将关切之意清晰传进每个尚处混乱的人耳中,“此处危险,官道被封,请大家随我绕行。”
他一边说着,一边将她稳稳牵向迎来的绿漪,全然一个忠心护驾的使者。
“公主!您没事吧?”阿史那的突厥语生硬响起,狼目如针。
薛鸣钰将指甲掐入掌心,调动全身气力舒缓僵硬。
阿史那是会把奴隶当猎物解瘾的人,也是会把十数张人皮缝成马鞍的人。
此时必得周到,她张了张嘴,喉咙却有些干涩发紧。方才的冲击太过巨大,薛鸣钰不确定还能不能再纯正地模仿突厥口音。
她清了清嗓子。
身后的张琰却开口了,官话依旧沉稳,带着安抚的意味,“公主殿下无恙,只是受了些惊吓。阿史那将军,当务之急是立刻离开修整,救治兵患。”
张琰接过话头,扫视了周围的伤兵,不着痕迹地挡在薛鸣钰身前。
阿史那在张琰滴水不漏的神情中瞥了眼薛鸣钰,重重哼了一声,用突厥语厉声呵斥手下迅速整顿启程。
花轿临时用携带的毡毯勉强修补了破洞,竟还能用,薛鸣钰和绿漪重新坐在这能遮蔽风雪的牢笼里。
绿漪从箱中取出备用的盖头,重新给薛鸣钰盖上。
雪时不时又下起来,突厥的长队折损了一些人手和驮马,阿史那脸色阴郁如霜。
张琰并未再靠近花轿,也很少与谁交谈。大部分时日,他都策马行在长队前方,偶尔目光不经意扫过花轿,平淡得像看路旁的山石。
那日雪崩时的耳畔低语,是幻觉罢?
偶尔夜半梦回,薛鸣钰却像被冰凉的蛇信舔过,她骗不了自己。他为什么不揭穿她?他拿走匕首只是无意吗?
不知道他想做什么,比明白的报复要更可怕。
一路如坐针毡,巍峨的大唐京城,终于渐渐浮现在地野之上。
巍巍河山,长安庄严。城墙高耸,箭楼林立,宫殿飞檐连绵不绝,在铅色的天幕下矗立,繁荣弩张。
“这就是中原的长安,确实不一样。”绿漪轻轻掀开轿帘的一角,望向窗外。
入城,下榻鸿胪客馆,各路人马各自安顿。
宫里的嬷嬷和女官等候多时,专程来助薛鸣钰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她们动作麻利,在薛鸣钰身上寸寸扫过,经过肩后疤痕时,薛鸣钰屏住了呼吸,所幸嬷嬷并未过多留意。
薛鸣钰如木偶任由摆布。嫁衣妥帖在身,缀满的珠玉宝石在烛光下烁眼光泽。她们为她按大唐风俗起了妆,最后,绣着金鸟的织金流苏盖头,将她与世界隔绝。
然后,她们才放她踏出屋檐外。
“制授阿史那氏为太子承徽,正五品。”鸿胪寺奉册至客馆,长安落下薄雪,“于大唐礼制,公主当着鞠衣,然东宫无拘,故可着故国旧衣,不必更换。”
傍晚,薛鸣钰独自一人被接入东宫内一处冷僻的殿宇。
薛鸣钰知当今太子是早有正妃的,和亲公主只可为良娣以下。如今只册封为承徽,看来金隼部在突厥只是个小部落。
隔着盖头,薛鸣钰只能看到脚下猩红的毡毯,听到司礼太监尖细无波的唱喏。
她被搀扶着,逐一行礼,下跪,叩拜。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烛香,几乎熏得人窒息。
太子不知何在。
最后,她被引到铺着锦被的喜床边坐下。
司礼太监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承徽,喝杯酒暖暖身子,要等太子来,天还早着呢!”
小巧玲珑的金杯递来,薛鸣钰伸手接过,凉金冰骨。杯中酒液散发着异域的甜香,醇厚醉人,是明艳的琥珀色。
像张琰的眼睛。
薛鸣钰一饮而尽。
那酒液入口极甜,滑过喉咙却有一丝灼热,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带来奇异的暖意。
温暖的泥沼包裹了思绪。身边人声好像喧嚣了起来,烛火的摇曳,太子好像来过,有人取下了她的盖头,她的手陷在身下锦被里,重的抬不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寒意,将她猛然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