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灯》絮摇

2、有头脑的大学生 走出街道办

　　走出街道办的门，边续站在廊檐下深呼了一口气。
　　温暖湿润的雨雾扑面而来，笼住了他的脸，莫名让他想起小时候林忆如的手 —— 细长又白皙，在每个困倦的午后，轻柔和缓地摸着他的头，嘴里哼着调子简单的儿歌，声音软得像棉花。
　　心情豁然舒畅，连一向让他厌烦的下雨天，此刻都显得多情又温柔。
　　“哎，小帅哥，下雨了拿把伞。” 办事处的工作人员匆匆跑出来，将一把折叠伞递到他面前。
　　折叠伞看着有些旧，表面灰扑扑的，像是被人遗忘了很久。
　　边续刚准备推脱，工作人员不容反驳地将伞塞进了他的怀里，压了压声音：“前两年失物招领处的东西了，你不用过两天也会被统一销毁。”
　　边续这一个月来，几次来街道办办理文件，次次都是她的窗口。她看着这孩子比自己儿子大不了几岁，脸上总是挂着浅淡的笑，说话轻声细语，接着又一脸平常地按照要求抽出一张又一张的死亡证明，不免让人感叹唏嘘。
　　边续转过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谢谢阿姨。”
　　“快回去吧，大中午的，先去吃点东西。”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这雨越下越大了。” 话音未落，便急匆匆地转身回了大厅。
　　边续深深望着对方离去的背影，直到人消失在拐角才打开伞，迈步走进雨中，无意识地哼起了林忆如教过的儿歌，调子断断续续，却在雨声里格外清晰。
　　临近家门口的小广场，几声微弱的猫叫突然钻进耳朵。
　　他的身形顿了顿，向前迈出的右脚悬在半空，犹豫了两秒，终究还是转身向绿化带走去。
　　扒拉开错乱的灌木，一只湿答答的纯白小猫蜷缩在树根下，骨瘦如柴，浑身的毛都黏在一起，身形摇摇欲坠，叫声孱弱得像随时会断掉。
　　边续将伞架在小猫头顶的灌木丛上，又不放心地调整了角度，确保能最大范围遮住雨水。
　　黄梅季节的工作日中午，小区里行人寥寥，小广场四周静得能听见雨滴砸在树叶上的声音，啪嗒，啪嗒，一声连着一声，像是在催促着什么。
　　边续蹲在灌木丛前，雨水顺着发丝滴落在脚边，指尖戳了戳让他陷入两难的小东西——带回去没法照顾，不带回去估计撑不过下午。
　　就在这时，从小区门口走来一对爷孙俩。小男孩看见蹲在雨中的边续，爱凑热闹地立马挣开爷爷的手，像个小炮弹似的往小路对面冲。
　　“天耀啊，慢点儿跑！” 老人扯着嗓子叮嘱，声音里满是宠溺。
　　恰逢一辆电动车从岔路口拐弯出来，外卖小哥看到突然窜出来的人影，条件反射般拧紧刹车把手，轮胎在湿滑的路面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小胖子，你没长眼睛？！家里大人呢？撞到算谁的？” 外卖小哥被吓得惊魂未定，语气带着后怕的怒火。
　　张天耀却丝毫不惧，熟练地朝他举起两根中指，脸上挂着嬉皮笑脸的表情，转头就往前跑。
　　老人看到自家孙子没事，狠狠松了口气，紧接着上前一步，没好气地指着外卖小哥，一时间唾沫横飞：“你怎么讲话呢？跟个小孩子较什么劲儿？”
　　“得，算我倒霉，碰到个老不死的带着小不死的。” 外卖小哥气得脸色发青，一拧车把手，没给老人发难的机会，一溜烟儿跑了。
　　“你个臭送外卖的，会不会说话？” 老人中气十足地扯着嗓子骂街，“底层人就是没素质，什么东西！就该把你们都清出去！”
　　边续瞥了眼不远处的闹剧，目光落在冲来的小胖子身上 —— 浑圆的脑袋剃得溜光，后脑勺发尾处却编着一根细细长长的麻花辫，辫子末尾还绑着红绳，随着他的动作来回甩动，活脱脱一根 “光宗耀祖辫”。
　　他不再犹豫，伸手将绿化带中的小猫一把托起，掀起下衣摆，利落地将小猫裹在里面，动作又快又轻。
　　张天耀跑到他面前，抬头看了眼边续毫无表情的脸，毫不犹豫地转头冲他爷爷喊道：“爷爷！有只小猫，我要玩！”
　　“前两天不是刚玩儿过吗？怎么还要。” 听见孙子的呼喊，老爷子这才停止骂街，慢悠悠地朝这边走来。
　　边续拿起一旁的伞，没打算跟这祖孙俩多做纠缠，抬脚绕开人就准备走。
　　“不许走！” 张天耀伸出胖乎乎的手拦住他，一手指着他怀里的小猫崽，神色蛮横，语气嚣张，“我先看到的，把猫给我！”
　　边续垂眸瞥了眼他脏兮兮的手指，指甲缝里还沾着泥垢，脚步没停，往前迈了一步，又被那只小胖手死死拦住。
　　边续弯下腰，没着急说话，一把抓住张天耀的手腕，突然的力道将小胖墩的身体往前扯了扯。他垂眸盯着对方的眼睛，乌沉沉的眸子里没有半点温度，面沉如水，周身的气势冷得骇人。他的语速压得极低，一字一顿：“小，胖，子，你信不信，我拔光你的牙！”
　　5 岁的张天耀被家人众星捧月般宠着，小区里的老住户提起他家就头疼，本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想法，平常都躲着走。他长这么大，从没遇到过边续这种上来就吓唬人的，登时就愣在原地。
　　边续轻呵一声，腾出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拍了拍他胖得挂着肉的脸，没理会疾步走到跟前的老爷子，目不斜视地径直往前走。
　　张天耀这才回过神，动作娴熟地往地上一躺，手脚呈划船状嚎啕大哭，那哭声尖锐又蛮横，像是想把天喊破。
　　急急忙忙走过来的老爷子本想拦住边续，见宝贝孙子在湿地上又哭又闹，赶忙弯腰去安抚。等好不容易拉起孙子，再转头想找人算账时，边续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楼道口。
　　边续心情颇好地走进楼道，怀里的小猫刚才还叫得让人揪心，转眼就呼呼大睡起来，没心没肺的样子，想来也没什么大问题。他拿出手机，点开外卖软件，选了家连锁宠物店，熟练地将猫粮、猫砂、猫窝等用品加入购物车，一键结算。
　　“小续回来啦？” 隔壁的路奶奶恰好从外面回来，看到他手里捧着东西，凑近看了一眼，目光落在他头发上挂着的雨水珠，忍不住说道，“上来的时候看到楼下老张在撒泼，说的就是你吧？”
　　边续神色平静，指尖勾了勾伞沿的水珠，含糊应了句：“大概吧。”
　　老人一边开门，一边念叨：“那家也是个造孽的，天天在小区里横行霸道。小的那个不知道玩死多少只小猫了，可怜得很，有时候猫被折腾得断手断脚，就随便往垃圾桶里一丢。楼下的人看到了，劝过也吵过，没用。”
　　“没人报警吗？”
　　“报过几次警，可那老头一屁股往地上躺，都 70 几岁的人了，又不是什么天大的事，警察也无可奈何。” 路奶奶叹了口气，紧接着说道：“前段时间有几个做志愿的大学生，就因为这事儿跟老张吵起来了。幸亏其中一个小伙子身上带着摄像头。”
　　“说起来，当时那个差点被讹的小伙子，真是又高又帅，主要是有头脑。老张在地上打滚撒泼，他一点都不慌，全程镇定得很。” 她顿了顿，看了眼边续怀里的猫，又不放心地嘱咐，“小续啊，以后遇到那家人，可得躲远点，小心被讹。沾上他们都嫌晦气。”
　　“谢谢奶奶，我知道了。” 边续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关上门，边续顺手将钥匙挂在墙上，鞋子一蹬，光着脚就往里走。
　　“妈妈，外公，我回来啦。”
　　他抱着小猫，踢踢踏踏地走到客厅墙上挂着的合照前 —— 照片里，林忆如笑得温柔，林正江站在她身边，神色慈祥。他把小猫托起来，捏着嗓子，学着小时候的语气乖巧道：“外公，妈妈，这是我…… 额……” 话头突然一顿，他双手托住小猫的腋下，将它举过头顶，好奇地看向它柔软的肚皮下方，湿答答的猫毛打着缕儿，露出粉红色的皮肤，“你是男孩子，还是女孩子？”
　　“咪～” 被闹醒的小猫也不恼，睁开圆溜溜的眼睛，冲着他轻轻叫了一声。
　　“好吧，我也不知道。” 边续笑着把小猫翻了个面，带着它朝着相片拜了两拜，“还是叫阿黄吧。”
　　说完，他走进卫生间拿出吹风机，调到最低档，小心翼翼地给阿黄吹毛。温热的风扫过柔软的皮毛，发出细碎的 “簌簌” 声。指尖摩挲着小猫温热的身体，他忽然想起路奶奶的话 —— 那个小胖子张天耀，已经糟践了不止一只小动物。如果今天他没撞见阿黄，它恐怕也逃不过被玩弄、丢弃的命运。
　　吹风机的嗡鸣声渐渐停了，阿黄舔了舔爪子，蜷在他手心里打起了呼噜。边续看着这团小小的、温热的生命，眼底的柔和慢慢褪去，多了几分坚定。不能就这么算了，总得做点什么，既为阿黄，也为那些没能活下来的小动物。
　　他伸出指尖，轻轻点了点阿黄湿润的小鼻子，语气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等着，爸爸先洗澡，再好好想想怎么给你报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