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讻讻》青琐寒窗

2、第一章

　　（光和末，黄巾起。拜骑都尉，讨颍川贼。）
　　这一支黄巾军十分顽固，不但顽固，还很强悍。官军的两次征讨都被他们击退了，现在他们面临的是第三次战事。
　　“官军不会赢的，两位将军都在，没人能打败我们。”寨子里的黄巾军士兵彼此间这么说。那几支官军败退的时候丢下了不少尸体，他们扒下了尸体上的甲衣，拿下尸体上佩的刀剑，携的弓箭，给自己穿上，佩上，挎上，看上去也就很像样子了。
　　“黄巾军是不败的！”虽然天公将军走了，但地公将军，人公将军还在，他们就是天命！
　　第三支军队是骑兵。黄巾军没什么马匹，有了马黄巾军里也没多少人会骑，他们大多是颍川的农民，穷得没活路，为了吃口饱饭才加入的。不过他们也不怕骑兵。当年许多骑兵队伍，还有那些在马上耀武扬威的将军都被拉下来杀了，这支军队也会是一样下场的。
　　那支军队远远地扎了营，三四天过去了都没来攻击。
　　“胆小鬼。”黄巾军里都这么说。
　　“他们呢，既怕死，又怕灰溜溜跑回去受罚。”跟着两位将军一路转战的老兵向新兵解释。
　　黄巾军更瞧不起官军了。“看吧，过个十天半个月，他们就会夹着尾巴滚蛋。”老兵又很笃定地说：“他们粮食吃光了呗！”

　　几天后，粮仓起火了。不用任何人支派，黄巾军士兵们就急匆匆地赶去救火。
　　他们都是在地里辛辛苦苦耕种的农民，没什么比粮食更重要，没什么比粮食被烧毁更让他们心疼了。
　　“这是敌人的计策！”他们最尊敬的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在赶去救火的他们身后大叫着，“不要离开自己的位子，严阵以待，敌人马上会冲杀上来的！”
　　他们仍然尊敬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但是起火的是粮食，是他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又辛辛苦苦从豪强官军的手里抢出来的。官军也是人，粮食对他们来说也是最宝贵的，他们怎么可能这么卑鄙地放火烧粮呢。不少士兵都这样想。
　　他们不是不相信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只是出于本能这样认为。
　　“刘关张三兄弟干得很好，现在我们冲进去！”战马摘铃衔口出营，小心绕到对方西边寨门的官军将领看了看照红半个天的粮仓大火，露出赞许的笑容，他“噌”的一声拔出腰上的长剑，在空中用力一挥，雪亮的剑刃被火光一照，像一泓热血。“杀进去，擒拿贼首！”

　　看守寨门的黄巾军都赶去粮仓处救火了，官军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就冲进了黄巾军的寨子。等到黄巾军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被像神兵天降一样出现在自己寨子里的官军们打蒙了的黄巾军士兵虽然人数众多，却无法发挥出人海战术的优势，目睹了许多人的死亡后，黄巾军开始溃退。
　　“一鼓作气，歼灭敌人！”虽然知道为人数所限，自己带的这些官军是无法“歼灭”黄巾军的，但为了鼓舞士气，年轻将领仍然这样叫喊。他在黄巾军的人群中看见了两个骑马的，那两个人正挥舞着长剑指挥黄巾军迎敌。
　　那两个必定就是贼首。年轻将领想，他领着人朝两名贼首的方向冲去，遇上的阻碍有些令他惊讶：看来这一支黄巾军倒也不全是乌合之众。
　　这一些倒像黄巾军的精锐，不过也仅此而已了，只要打败了这些，颍川黄巾就会解散了。年轻将领又想。黄巾军起兵伊始，确实攻下了不少城池，军势浩大令人害怕，但是等到诸州县王师反应过来反击时，黄巾军就彻底暴露出了他们的弱点：没有严格的训练，也没有高明的统率，失败之后就一哄而散，大部分地方失败的黄巾军都不会再度兴起。
　　围在那两个贼首边上的黄巾军士兵确实很勇悍，他们高呼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的口号，前仆后继地冲上来，完全不怕骑兵的长槊和刀剑。离年轻将领不远的一名骑兵被冲近了的黄巾军士兵奋不顾身地跃起来扑下马去，发出一声惨叫，而在这之前，不知道有几名黄巾军士兵死在马蹄之下。
　　“曹都尉，这些人好像疯了！”年轻将领的副手在不远处大声叫喊。
　　一点没错，这些人都是被张角的邪说迷惑的疯子。年轻将领发出冷笑，他取下硬弓，搭上一支箭，朝那两个贼首中更张狂的一个射去。
　　中箭的贼首立即翻下了马背，没有中箭的那个也惊叫一声跳下马去。他们身边的黄巾军明显地愣了一下，不住喊叫的口号也停了下来。
　　“曹都尉，好箭法！”年轻将领的副手欣喜地叫。他招呼着身后的骑兵：“快，冲上去，杀了这些反贼！”

　　两个时辰后，这场鏖战落下了帷幕。粮仓的大火还没有全然熄灭地继续照亮黑夜，借着火光可以看见战场上躺满了头扎黄巾的尸体，流淌的鲜血染红了颍川营的土地，甚至汇成了涓涓的溪流淌进川流不息的河水里。
　　被俘虏的黄巾军士兵有的重伤，躺在地上有一声没一声的呻吟。伤势不重的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由官军看守着，等待发落。
　　“地公将军和人公将军？”年轻将领再问了一遍面前的黄巾军士兵，得到了还是肯定的答复。他不禁喜形于色。
　　张角死后，张梁和张宝就是黄巾军里最大的头目了，他们再一死，黄巾军真算得上是群龙无首了。而诛杀首贼这个功劳也确实不小。
　　“大哥，这下咱们兄弟可是立了大功了！”去粮仓放火的三兄弟里面黑脸的那个也兴奋地大叫。
　　被年轻将领射死的那个是张宝，官军冲到面前举剑自刎却在急切之间没有割对地方以至没死成被活捉了的是张梁。
　　年轻将领走到脖子上缠着布条的张梁跟前，张梁昂着头，一脸狂妄的神气，年轻将领还没有开口，他就开始厉声大叫。“黄巾军是绝对不会失败的，朝廷气数已尽！未来将是黄巾的天下！”他抬起双手仰面向天：“天命，是天命，天命归我黄巾！你们这些愚蠢的官军，都会死在我黄巾的大军之下！”看管他的士兵横过长枪，在他的腿上和背上狠狠打下去。张梁惨叫了一声，脸朝下摔倒了。
　　“你们这些狂妄的反贼！死到临头还要嘴硬！”副将大骂着用力踢他，不让他再说下去。
　　“你们……啊……你们这些愚昧的可怜虫！”张梁在地上痛苦地扭动着身子，脖子上的伤口又开始流血，他的眼睛睁得很大，里面闪着疯狂的光，沾满了鲜血和泥土的脸上虚浮着一层高傲平静。
　　“汉室气数已尽，但天命不会落在你们黄巾军身上。未来的天下不会是你们的。”年轻将领冷冷地说。
　　张梁的身子停止了扭动，他趴在地上，拗着脖子看面前的年轻将领，脸上那种高傲平静还有眼睛里头的疯狂光芒都突然间凝住了。
　　“你们已经完了。”年轻将领不耐烦地看着那张涂满了泥土鲜血和汗水的脸。
　　张梁用一只手抓住了自己的脖子，他迟缓地转着头看着四周的战场，头扎黄巾的尸体被横七竖八地堆叠在一起，死人堆里有具尸体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十来岁的黄巾少年脸上凝固着恐惧，一支羽箭从少年大张的嘴里射进去，血红的箭羽露在外面，箭羽的尾部挂着半凝的血。还活着的黄巾军在官军的长枪和刀剑下瑟缩着。
　　“表奏朝廷，颍川黄巾军已经全被歼灭，贼首张宝业已服诛，贼首张梁被活捉……”年轻将领向军中的主簿吩咐着，身后忽然响起了一声凄厉的惨叫，他转头看了一眼，副将正从栽倒在地的张梁身边站起来，朝他摇了摇头。
　　“……改成贼首张宝，张梁皆已服诛。”他回头对主簿说。又转头向副将吩咐：“枭下张宝张梁的首级，送上京师。”

　　负责处理尸体的士兵们在尸堆旁边挖了几个大土坑，把那些尸体向坑里推。
　　“这两具尸体也一起埋掉？”有人站在张宝张梁两兄弟的无头尸体边上叫。
　　“废话！头已经运上京城去了，尸体当然要一起埋掉！”坑边推尸体的士兵回叫。
　　站在尸体旁边的士兵把手里的铁叉戳进一具无头尸体的胸口，双臂一用力，把尸体挑起来扔到旁边独轮小车上的筐里，然后对另一具尸体如法炮制，尸体挑到半空中时从衣襟里哗啦掉出一样东西。士兵把尸体摔到筐子里，丢下铁叉要去捡，另一名士兵已经手快地先捡了起来。
　　“小子，老实点交出来，这尸体是老子收拾的，东西是老子的！”士兵弯腰捡起铁叉威胁对方。对方呸了一声，把刚才捡到的东西扔回给他：“奶奶的，几根破烂竹子，什么宝贝玩意儿！”
　　那是一卷竹简，也确实是几根破烂竹子，张宝和张梁不知道哪一个的血流在上面，黑黑红红的，上头的字士兵一个也不认识，他翻了翻，朝上头吐了口唾沫，提溜起一角，晃悠了两下呼地一下扔到旁边的小河里头去。“奶奶的，还算是个人物，一点油水都没有！”他拿铁叉再戳了两下张宝张梁的尸体，拉起独轮车往那边的尸坑走去。

　　士兵们把黄巾的尸体全都扔进大坑里，往上面盖了一层土，踩平了之后就收拾起工具，追赶前面的队伍去了。
　　天已经亮了，朝廷派来的姓曹的骑都尉进城安民，黄巾军溃败的事情不久就人尽皆知。城内有点身份的少年都结队去观看战场，有少年看见了小河中的竹简，跳下马捡起来，那上头墨汁写的字都被河水冲刷干净了，只有最外面一直行用火烫出来的五个字还能认出来。
　　“太平清领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