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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熟悉的陌生人,谎言里的糖 雨势稍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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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势稍歇,转成了绵绵细雨,像扯不断的愁丝,将整座老宅笼罩在一片朦胧之中。远处的山峦在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幅淡雅的水墨画,却透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老宅厅堂光线昏暗,残留着暴雨冲刷后的土腥味,混合着老木头特有的沉香,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陈旧气息。那是时光沉淀下来的味道,是无数个日日夜夜在这里流逝的痕迹。
林知夏将那张皱巴巴的报价单抚平,放在八仙桌上。
桌面上积了一层薄灰,被她指尖划过,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像是划破了岁月的尘埃。她的目光死死盯着那行备注:“梁要换最好的杉木。她怕冷,地板下记得铺暖管。”
“她”。
这个代词像一根刺,扎在她心里,越陷越深,拔不出来。
在这个家里,除了她,还有谁会怕冷?还有谁值得沈砚如此细心地备注?难道是他有了心上人?那个让他念念不忘、愿意为其铺暖管的“她”,是谁?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林知夏心里竟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涩,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着她的心脏。
“林小姐,茶泡好了。”
一个温和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是隔壁的王婶,手里端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杯热气腾腾的茶。王婶是个热心肠,看着林知夏一个人忙活,特意过来搭把手。
“刚看见沈工在那边忙活,顺手给他也泡了一杯。你也尝尝,这是今年的新茶,我自己炒的,香着呢。”
林知夏回过神,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接过茶杯。
“谢谢王婶。”
茶水清澈,茶叶在水中舒展,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绿花,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清香。她下意识喝了一口。
入口微苦,随即回甘,茶香在舌尖萦绕。
最重要的是——
没加糖。
林知夏的手猛地一抖,茶杯倾斜,几滴滚烫的茶水溅出,落在手背上,烫得她一缩,茶杯差点脱手。
“怎么了?烫着了?”王婶关切地问,连忙伸手扶住茶杯。
“没……没事。”林知夏摇摇头,心跳却快了几分,像是擂鼓一般。
她不喝茶加糖的习惯,除了外婆,就只有一个人知道。
那是小时候,她每次喝茶都要加两大勺糖,甜得发腻。沈砚却总说:“糖吃多了牙疼,而且掩盖了茶原本的香味。你要学会品味苦后的回甘。”
那时候她不懂,总觉得他啰嗦。后来久而久之,在她的潜移默化下,她也习惯了喝不加糖的茶,甚至爱上了那种先苦后甜的滋味。
可沈砚是怎么知道的?
如果他是那个“沈工”,如果他真的装作不认识她,又怎么会记得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细节?难道这也是巧合?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所有的巧合,不过是有人用心的结果。
“王婶,”林知夏放下茶杯,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可微微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她的情绪,“那个沈工,您认识吗?看着挺面熟的。”
王婶擦了擦手,笑眯眯地说:“认识啊,怎么不认识。沈师傅是这一带最有名的匠人了,手艺好,人也老实。就是性子闷,不爱说话,像个闷葫芦似的。听说他在这附近住了好些年了,一直独来独往的,也没见他和谁亲近过。”
“独来独往?”林知夏捕捉到了这个词,心里的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是啊,从来没见他和谁亲近过。平时除了干活,就是待在屋子里捣鼓那些木头瓶子。倒是奇怪,以前他接活都是挑三拣四的,一般的活儿根本入不了他的眼。这回听说你要修老宅,他二话不说就接了,连定金都没收,就说先干活后给钱。我问他为什么,他也不说,只是笑笑。”王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我猜啊,他是看上你这老宅的风水了,或者是……”
王婶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知夏一眼,眼神里透着几分八卦的光芒,“或者是看在某人的面子上。”
林知夏心里咯噔一下。
某人的面子?
难道沈砚是因为外婆才接这个活的?
可外婆已经去世两年了。如果是为了外婆,为什么见到她时要装作陌生人?
“王婶,您知道他和外婆有什么关系吗?”林知夏急切地问。
王婶摇了摇头:“这倒不清楚。只知道两年前你外婆走的时候,沈师傅来过,在灵前磕了三个头,哭得跟个孩子似的。从那以后,他就更沉默了。”
林知夏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
钢笔上的“夏”字,不加糖的茶,墙角的茉莉,还有那句“她怕冷”的备注,以及王婶说的“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同一个答案:沈砚记得她,记得关于她的一切,甚至记得比她自己还要清楚。
可他为什么要装傻?为什么要装作陌生人?难道是因为当年的不告而别觉得愧疚?还是因为觉得自己配不上她?
“对了,”王婶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指了指院子角落,“沈师傅还在院子里种了几株茉莉,说是你外婆生前最喜欢的。你看,就在那墙角。他每天都去浇水施肥,照顾得比亲闺女还仔细。”
林知夏顺着王婶的手指看去。
墙角那里,果然有几株茉莉花。虽然被雨打得有些凌乱,但依然能看出是被精心照料过的。枝叶繁茂,花苞饱满,显然是下了不少功夫。泥土是新翻的,周围还围了一圈小石子,防止杂草生长。
外婆最喜欢茉莉。
这件事,也只有她和沈砚知道。
小时候,外婆院子里种满了茉莉,沈砚每次都帮她一起浇水、修剪。外婆曾说:“小砚啊,以后知夏要是嫁人了,你就送她一株茉莉,代表纯洁的爱情。”
那时候沈砚红着脸,一句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把每一株茉莉都照顾得很好。每当茉莉花开的时候,他总会摘最香的一朵,偷偷别在她的发间。
如今,这些茉莉竟然出现在这里。
是他种的?
为了谁种的?
是为了纪念外婆,还是为了等她回来?
林知夏只觉得眼眶发热,心里那股酸涩蔓延到了鼻尖。
“王婶,谢谢您告诉我这些。”她声音有些哽咽。
“谢什么,邻里邻居的。我看沈师傅也是个苦命人,你要是能帮帮他,就帮帮吧。”王婶拍了拍她的手,转身走了。
林知夏站在原地,看着那几株茉莉,久久不能平静。
她决定,一定要弄清楚真相。
不管沈砚为什么要隐瞒,她都要把他挖出来。
哪怕要把这老宅翻个底朝天,哪怕要撕开他那层冷漠的伪装,她也要看到他的真心。
“林小姐,”
那个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沈砚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厅堂门口。他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擦干了,整个人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但眼神依旧清冷,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是他的眼圈微微泛红,像是刚刚哭过,又像是被烟熏了。
“雨小了,我要开始检查梁柱结构了。您方便让我进去看看吗?”
他的语气客气而疏离,仿佛刚才那个在雨中颤抖的背影只是林知夏的幻觉,仿佛他们之间真的只是雇主和工匠的关系。
“当然方便。”林知夏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不让眼泪掉下来,“沈工请。”
沈砚点点头,迈步走进厅堂。
经过林知夏身边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鼻尖似乎轻轻嗅了一下空气中的茶香。
那是她刚刚喝过的茶的味道,也是他记忆中熟悉的味道。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苦和渴望,手指微微蜷缩,似乎想要触碰什么,却又最终克制住了。随即,他快步走向内室,像是要逃离什么。
林知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的疑惑越来越深,同时也多了一份坚定。
她跟了上去。
内室里光线更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霉味和灰尘味。沈砚已经打开了手电筒,一束强光在房梁上移动,仔细检查着每一处细节。他的神情专注而严肃,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和这根梁。
“这里的榫卯结构已经松动了,”沈砚指着房梁的一处连接点,声音专业而冷静,完全没有了刚才的慌乱,“你看,这里的燕尾榫已经开裂,如果不及时更换,一旦遇到大地震或者强风,整个屋顶都可能坍塌。”
林知夏凑近看了看。
确实,那里的木头已经发黑腐朽,轻轻一碰就有木屑掉落,露出了里面被虫蛀空的痕迹。
“那怎么办?”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
“换。”沈砚言简意赅,“要用同样的老杉木,按照原来的工艺重新制作榫卯。不能用电钻,只能手工凿。电钻太快,容易伤到周围的木头,而且没有灵魂。”
“手工凿?”林知夏惊讶道,“那得花多少时间?现在还有多少人会这种手艺?”
“慢工出细活。”沈砚转过头,目光第一次直直地看向她,眼神深邃如潭,“非遗传承,讲究的就是这份匠心。快不了。有些东西,一旦快了,就没了灵魂。”
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林知夏的心上。
有些东西,一旦快了,就没了灵魂。
是在说房子,还是在说他们之间的感情?
当年的不告而别,是不是也因为“太快”而失去了“灵魂”?
林知夏刚想追问,沈砚却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检查其他地方。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需要加固。”他一边说,一边在笔记本上记录着。
林知夏注意到,他用的正是那支刻着“夏”字的钢笔。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写得苍劲有力,笔锋凌厉,像是把他的情感都倾注在了笔尖。
她忍不住问:“沈工,这支笔对你很重要吗?我看你一直带着它。”
沈砚的手一顿,笔尖在纸上划出一道长长的墨痕。
过了好几秒,他才淡淡地说:“嗯,用了很久了。习惯了。”
“上面刻的字……”林知夏不死心地追问,“是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捡来的。”沈砚打断了她,语气有些生硬,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随便刻的,没什么意义。林小姐,我们要不要继续看梁?时间不早了。”
没什么意义?
林知夏不信。
如果真没什么意义,他为什么要随身带着?为什么要把那个字摩挲得那么光滑?为什么听到这个问题时会如此紧张?
他在撒谎。
而且撒得很拙劣。
“沈工,”林知夏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真的不认识我吗?一点都不记得了吗?”
沈砚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
他缓缓抬起头,目光与林知夏对视。
那双眼睛里,有着深深的疲惫、挣扎,还有一丝藏不住的痛苦。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林小姐,”他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喉咙,“我们之前见过吗?我记性不好,记不住这么多人。”
林知夏的心沉了下去,像是掉进了冰窖。
他还在装。
装得这么像,连眼神都能骗过人。
“也许吧。”林知夏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和自嘲,“也许是我记错了。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谁还记得谁呢。”
她转过身,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眼底的失落和泪水。
“那你慢慢查,我去给你拿点吃的。忙了半天,该饿了。”
走到门口时,她听到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轻得像是风掠过屋檐,转瞬即逝。
但她听到了。
那是沈砚的叹息。
带着无尽的无奈、深情和压抑已久的爱意。
林知夏握紧了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
沈砚,你等着。
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不管你想隐瞒什么,我都不会放手。
这一次,换我来走向你。
哪怕要耗尽我所有的力气,我也要撬开你的心门,看看里面到底藏着什么。
老宅的风铃在风中轻轻摇曳,发出清脆的响声,像是在为这场重逢伴奏,又像是在诉说着未完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