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辰不看尘埃》澈如云汐

2、半块饼

　　1

　　那人第二天真的来了。

　　我到垃圾堆的时候，他已经蹲在那儿了。看见我，没说话，只是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让出个位置。

　　我蹲下，开始翻。

　　翻了一会儿，他翻到一块东西——硬的，黑的，不知道是什么。他看了一眼，揣进怀里。

　　我没问。他也不说。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我们翻完了一片。没什么好东西。几张烂纸，几根能烧的木头，还有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我闻了闻，没敢吃。

　　他站起来，拍拍灰。

　　“明天还来？”

　　我说：“来。”

　　他点点头，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起昨天那块饼。半块。他掰给我的。

　　我摸了摸怀里。昨天那块饼的另一半还在。我没舍得吃。

　　2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都来。

　　有时候翻到东西，有时候翻不到。翻到了就分，翻不到就一起饿着。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我也一样。两个人蹲在垃圾堆旁边，沉默着翻，沉默着走。

　　有一天，他翻到一张纸。

　　不是烂的，是完整的。皱巴巴的，但没有泡过水，字都还在。

　　他看了半天，把纸递给我。

　　“这上面有字。你认得不？”

　　我接过来看。

　　上面有几个字。我只认得一个——那个“人”字。

　　我指着那个字说：“这个，是人。”

　　他凑过来看：“哪个？”

　　我指着。

　　他看了很久，点点头。

　　“‘人’。记住了。”

　　他把那张纸折好，揣进怀里。

　　那天回去的路上，他突然问：“你怎么认字的？”

　　我说：“猜的。”

　　“猜的？”

　　“同一个字在不同的纸上出现，记住它的样子。猜意思。”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怎么知道猜得对不对？”

　　我说：“不知道。”

　　他笑了。

　　那是他第一次笑。

　　3

　　后来那张纸他给我看了很多次。

　　每次他都指着那个“人”字说：“这个，是你教我的。”

　　我说：“不是我教的，是你自己记住的。”

　　他说：“你指的。”

　　我没再说话。

　　但他每次都那么说。

　　4

　　有一天，翻完垃圾之后，他没急着走。

　　他蹲在那儿，看着墙那边的方向。

　　太阳刚升起来，光从墙那边照过来。很短，一会儿就被挡住了。

　　他问：“你说，墙那边是什么？”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想去看看。”

　　我说：“会死。”

　　他说：“反正也要死。”

　　我没接话。

　　他又看了一会儿，站起来。

　　“走吧。”

　　我们一起往回走。

　　走到半路，他突然停下来，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那天那张纸。

　　他把纸递给我。

　　我说：“干嘛？”

　　他说：“你帮我收着。”

　　我说：“你自己收着。”

　　他说：“我怕弄丢。”

　　我看着那张纸。皱巴巴的，边角已经开始烂了。那个“人”字还在。

　　我接过来，揣进怀里。

　　他点点头，继续走。

　　我跟在后面。

　　5

　　那天晚上，我把那张纸拿出来看。

　　和我的纸放在一起。

　　怀里又多了一张。

　　我数了数——四张了。

　　一张有“人”，一张有“星辰”，一张有“的”，一张泡烂的什么都看不清。

　　还有他这张。

　　我把它们折好，塞回去。

　　躺下的时候，想起他说的那句话：“我想去看看。”

　　我想说：我也想。

　　但没说出口。

　　6

　　后来很多天，我们都在一起翻垃圾。

　　他还是不怎么说话。我还是不怎么说话。

　　但每次翻到东西，他还是会分我一半。

　　每次光从墙那边照过来，他还是会看着那个方向。

　　每次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我记住了。

　　7

　　有一天，他突然问：“你叫什么？”

　　我说：“E-7934。”

　　他说：“我问的是名字。”

　　我说：“没有。”

　　他沉默了一会儿。

　　他说：“我给你起一个吧。”

　　我看着他。

　　他说：“叫望生。”

　　我问：“什么意思？”

　　他说：“活着。”

　　我想了一会儿。

　　他说：“不喜欢？”

　　我说：“没有。”

　　他说：“那就叫这个。”

　　我说：“好。”

　　从那天起，我有名字了。

　　叫望生。

　　8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儿，在心里叫自己。

　　“望生。”

　　没人听见。

　　但我听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