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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洛阳驿(二) 千年来积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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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云暮乘乱呼噜了一把悠悠的头毛:“没有不可能怎么会嘲笑你呢……你快看楼下,这个人要对我们的马车干什么?!”
只见黑衣人上下检查了一圈马车,挥手示意店小二把马车牵进马厩,不多时,马厩里传来一声木板被劈开的闷响,小二白着一张脸牵着她们的马走了出来,缰绳连着车的一端已经空了。
段云暮:“嚯,我们车没了。”
悠悠按住窗口就准备往外跳:“我去找他们算账!”
“你等等。”
悠悠语速飞快:“等什么,这不就是闻慈的人吗?”
段云暮的语速比她还快:“是你就下去跟他们火拼吗?”
段云暮一把按住悠悠的腰把她抵在了墙上。悠悠根本没反抗,但这一下还是把段云暮累得气喘吁吁。
她就这么喘着气撸起袖子,在狭小的空间里瞪了悠悠一眼,压低声音:“不许动,你现在站在这开始想,闻慈在宝雨寺关了你两个月,知道你是妖修大能,除非他亲自出手不然他的人很难与你一战。既然如此,那他的人凭什么敢在你的眼皮子底下破坏我们的马车?就不怕打草惊蛇吗?”
悠悠语气挺横:“我往这里一站,附近十里的草木就都是我的眼睛我的耳朵,不管他们做什么我都能察觉,打草惊蛇不打草惊蛇的有什么意义吗?”
“对你或许没有,但对他们一定有。”段云暮说,“刚刚倘若我不拉住你,或者你发觉异常的第一时间没有来找我你会去做什么?”
“下楼把这些杂碎解决了。”
“对啊,这就是他们要的‘用处’。”
“楼下。”段云暮无声地将窗户推开一个角,楼下的马厩融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偶尔传来两声响鼻,“他们一定在楼下给你布置了天罗地网,当然对于你来说他们那点微末的灵力可能几近于无,这个‘天罗地网’最多拖住你一时半刻——但一时半刻已经足够了。”
段云暮轻轻向她摊开手,无奈地苦笑:“因为我,因为你在楼下时,楼上的我是没有抵抗能力的。”
悠悠瞳孔一缩:“他们要抓你。”
“当然,从一开始他的目标就是绕过你、抓住我。”
悠悠不说话了,盯着窗户从漏进来的一线夜色发呆。
段云暮斜了她一眼:“觉得我很坏?心机深沉?”
“没有。”悠悠把脑袋埋在段云暮肩头蹭蹭,“觉得你很厉害。”
悠悠想了想,又小小声问:“……这些你都是怎么学的啊?我在栖梧山上也没见你看书。”
“……我看书了。”
“那些都是无聊的经文,经文里都是圣人们从生到死无聊的一生。”
段云暮伸出一根手指想把悠悠的脑门推开:“小破孩子懂什么。”
悠悠从背后搂住她的腰不撒手,换了个姿势蹭段云暮的肩膀:“那我什么不懂了你讲给我听。”
段云暮想了想:“经文本来就是俗世欲望的投射,读懂了经文就能看清别人心底的欲求,明白了别人想求的是什么,自然就能轻易猜出他们会做什么。古往今来,天下算计人心,不过如此而已。怎么样,听不懂吧?”
悠悠瘪嘴。
“听不懂还问。好了,我们走吧。”
悠悠还没绕过刚刚那个话题:“你的这些话武嗔都能听懂是不是,为什么她会懂,那她也读过很多经文吗?”
“她没有,她不太一样。”段云暮说,“她是在凡间见的人心险恶太多,自然就懂了。”
“哦。”悠悠说,“所以我的错不是没读书,而是人见少了。”
“什么胡话。”段云暮弹了她一个脑瓜崩,有点费力,因为悠悠现在比她高了,她做这个动作竟然需要微微踮脚,“让你读点书真难。你……你其实没错,这些阴谋诡计要是我觉得你该学,在山上我就教你了,当时没教是因为我希望你真诚待人不要用这些手段,现在我教你,是希望如果有一天世界上没人看着你了……”
段云暮轻轻地说:“到那一天,至少你能以此自保。”
悠悠把整张脸都垂下阴影里:“我会好好学。”
“信你一回。”
“那现在我们去哪。”
“下楼。”
“好。”
悠悠一手揽住段云暮的腰,把半掩不掩的窗户彻底推开,在裙摆翻飞间带着她当空跃下。
两人的脚尖甫一着地,地面微微一震,闻慈手下布下的埋伏被灵力波动激发亮了起来。段云暮一眼看过去,不禁失笑——
地上的阵法比丰乐镇闻慈画的那个更大、灵气波动更加剧烈,但显然还是血玉卫的看家立身的血玉阵。
地面上浮现出丝丝缕缕相互勾连的金线,而后金线骤然被灌入灵气,膨胀至原本的数十倍之宽,嘶吼着从地面上立起来,铺天盖地地向悠悠卷过来。
古老的除魔阵法辗转落在了后世野心家的手里,依循着千百年来除魔卫道的惯性,袭向原本无罪于世人的妖修。
血玉阵的灵气线识别到妖力,从金色变为鲜红。红得像是要滴血的灵气线疯狂地在悠悠和段云暮四周缠绕,隐隐形成一个灵气笼的轮廓。
悠悠冷笑一声,伸手当空一握,灵气笼立刻就摇晃了起来,顺着笼子骨架流淌的灵气被悠悠的强力拽动,化作一道扭曲的灵光飞向悠悠。
悠悠手腕一翻,把这道灵气消解在指尖。
灵气笼的红色微微一黯。
她与血玉阵互殴的阵仗太大,客栈里有人探头出来看,被这幅灵光漫天乱飞的场景吓了一大跳,尖叫着缩回了房间里。
悠悠目光不为所动地淡淡一瞥,不动如山地伸手又挑开一缕灵气笼的灵气。
吸入、消化,灵气笼摇摇欲坠。
——悠悠竟然是打算慢条斯理、一丝一缕地把这个血玉阵的灵气笼给原地拆碎。
她拆到第四第五根灵气线时,灵气笼的红色已经淡漠的接近消散。在暗处支撑血玉阵的修士身上的灵气几乎被悠悠抽空,不断有人哀嚎着倒下去,因为灵气枯竭的经脉剧痛而在地面上痛苦翻滚。
这时,剩下的人想要撤走自己的灵气已经来不及了。
因为悠悠已经几近残忍地开始拆第六根灵气线。草木道的大妖站在战局的中央,她摊开手掌,整个战局中所有的灵气都不可抗地被她吸了过去。
在第六根灵气线被完整抽出的瞬间,半空中响起一声低低的哀鸣,高悬的灵气笼在一声脆响后四分五裂,红色的灵光一转瞬就灰了下去,被风吹着散逸开,像是一把被扬起的灰尘。
至此,地面的埋伏被清扫殆尽,悠悠松开段云暮腰上的手,将她轻轻放在地面上。
设下埋伏的修士中,修为稍弱的已经断了气,修为较强的还在勉力支撑,尝试调动战场上溃散的灵气修复经脉。
一个黑衣人呻吟着看向段云暮:“你……你是……凤、咳咳……”
黑衣人一把捂住胸口,咳出一大口血来。
亦步亦趋跟着段云暮的悠悠走过来,扫了眼那滩血,面无表情地评价道:“他没救了,你要问话吗?”
段云暮摇摇头:“血玉卫叛道,这是第二次了。谁能想到他们竟然会为闻慈所用。”
“叛、叛道?”地上的将死之人嗬嗬笑了起来,“没、没能抓住你,咳咳……才是我等对不起大道。”
他一边笑,一边有丝丝缕缕的血丝从他的齿间漏出来,看起来十分骇人:“什么……什么是‘叛’呢?你……咳咳,你是凤凰,生来就是……就是有神一族,你,咳咳,你又如何明白我辈的所求?”
“我怎么不知道?你的主人想要武嗔死,想要凡间王朝的政治统治陷入混乱,然后以我的躯体为引,在人间重新点亮凤凰神火。”
“凤凰神火亮,被人族修士压迫了数千年的妖修就有了翻身的机会,千年来积攒的仇恨会再次爆发,仙凡两界会陷入一轮新的混战……直到人族死绝,或者有下一个赤炎帝出世,将凤凰神火封印。”
“你……咳咳,你都知道?”
“我知道。”段云暮垂下目光,“我只是想不明白,血玉卫……你们不也是人修吗?挑起大混战对你们到底有什么好处?”
黑衣人喉咙里发出嗬嗬两声,又是一口血呛出来,他脸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一阵,头一歪,彻底没了声息。
想来也是一介凡人跟凤凰无话可说,不如早日下地府见阎王爷去了。
一千年前,段云暮就知道自己是神,是上古凤凰神,如今世间的唯一真神。
一直以来,她都认为自己随时可以死。只要她死,凤凰血脉就彻底断绝,世界会在人修的统治下相对和平地继续运转下去,直到永远。
但很显然,她为之赴死的众人想要到的却跟她的设想并不一样。
段云暮低头看着这个已死的人,他一张脸痛苦而骨肉变形,此刻已经看不出人样了。她看着他,想起武嗔制作出那些半人半妖的怪物、藏经楼底火光中长秋的笑容。
人真是奇怪的动物。他们先天如此脆弱,却又以比谁都要强悍的意志在世上前行,学会引导灵气入体成为修士,学会蛮横地把妖族的血脉优势融合进自己的身体,执拗地去追求明知不可得之物。
悠悠绕场检查一圈,确认所有的黑衣人都已经断气。她走回凤凰身边,在凤凰背后轻轻叫了一声:“姐姐。”
“……嗯。”
段云暮无处落脚的神魂被她叫回现实。
“姐姐,你是不是要去帮武嗔?”
“嗯?为什么这么说。”
“我觉得你不想看到混战,我们兜兜转转错过了两百年,现在回想,一切的开始不就是当初在栖梧山上你拒绝和血玉卫叛党合作,自焚神格与南归阵同归于尽吗?”
“那你……”段云暮在夜色中瞥了悠悠一眼,“会怪我吗?”
悠悠垂下眼不说话了。半晌,一滴晶莹的泪珠无声地从她的眼角滑落径直追入脚底的土壤,悠悠说:“我带你去找武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