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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吃饭 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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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子口那一片白光热气腾腾。老陈的排档就支在临街拐角,占了好大一块人行道。几盏明晃晃的汽油灯吊在铁架子上,照得底下几张折叠桌和塑料凳纤毫毕露。一个半开放式的红色棚子罩着灶台,火光熊熊,锅铲翻飞的声音“锵锵”作响,带着灼人的镬气。各种食材的香味——腊肠的油润、牛肉的焦香、蔬菜的清新,还有米饭锅巴的焦脆气息——混在湿热的夜风里,扑面而来。
梁晚风显然是熟客。她径直走到靠里一张空桌旁,拉开一张蓝色塑料凳坐下,用下巴朝对面一点,示意宁夕照坐。她自己则很自然地拿过桌上用透明胶粘着的简陋塑封菜单,又抽了两张粗糙的纸巾,擦了擦面前的桌面。
一个系着油腻围裙、头发花白的大伯走过来,手里拿着个小本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梁晚风略一点头。
“陈伯。”梁晚风用粤语叫了一声,然后看向宁夕照,“食乜煲仔饭?腊味,排骨,滑鸡,黄鳝,都有。”
宁夕照看着菜单上那些陌生的菜名,有些迟疑。她闻到旁边一桌传来的浓郁腊味香,便指了指菜单上“腊味煲仔饭”那一行。“这个……可以吗?”
梁晚风点点头,转向陈伯:“一份腊味煲仔饭。”她又指了指自己,“我照旧,排骨。”
陈伯在小本子上划了两笔,没说话,转身就走回灶台那边。
等待的间隙,宁夕照悄悄打量四周。几桌食客大多是附近的街坊,穿着汗衫拖鞋,大声用粤语聊着天,啤酒瓶碰得叮当响。油烟、热气、嘈杂的人声,混合成一种无比鲜活而又略显粗糙的市井生命力,和她熟悉的杭州那种精致、含蓄的夜宵摊截然不同。但她并不讨厌,反而觉得有种笨拙的真实感。
梁晚风没玩手机,只是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灶台前陈伯忙碌的背影上。过了片刻,她忽然转回头,看着宁夕照,用带着口音的普通话问:“第一次来广州?”
宁夕照点点头:“嗯,第一次。”
“来玩?还是做嘢(工作)?”梁晚风问得直接,但语气里并没有打探的意思,更像是随口开启话题。
“也不是玩……”宁夕照斟酌了一下词句,手指无意识地划着桌面上的纹理,“刚大学毕业,还没想好要做什么。就是……觉得广州挺好的,想过来住一阵子,看看。” 她说完,有点不确定地看了一眼梁晚风。这样的理由,在很多人听来或许有点不务正业。
梁晚风听了,脸上没什么波澜,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她嘴角似乎向上弯了弯,一个很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弧度。“钟意广州?”
这个问题让宁夕照放松了些。她眼睛亮了一点,声音也轻快了些:“嗯,喜欢。觉得……很有生气,东西好吃,街上好多树,旧房子也好看。” 她顿了顿,补充道,“我以前在杭州上学,那边也好,但不一样。”
“杭州好啊。”梁晚风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但系广州有广州嘅好。” 她切换回了粤语,但随即又用普通话补了一句,“住落就知。”
这时,陈伯端着两个热气腾腾的黑色砂煲过来了,“砰”一声放在她们面前。砂煲还很烫,里面的米饭和食材滋滋作响,香气猛地炸开。他又放下一碟深色的酱油和两碗清汤。
宁夕照的那一份,铺着油光发亮的腊肠和腊肉,边缘微卷,渗出的油脂浸润了下方的米饭。梁晚风的那份则是铺满了豉汁排骨。
“趁热食。”梁晚风说着,拿起勺子,将自己砂煲里的米饭和排骨拌匀。然后,她像是想起什么,抬头又朝灶台那边喊了一声:“陈伯,加份干炒牛河!同两支沙士!”
陈伯在那边头也没回,只抬了抬手,表示听到了。
宁夕照愣了一下。“……太多了吧?”
“请你。”梁晚风用勺子轻轻敲了敲砂煲边缘,说得理所当然。她看向宁夕照,眼神在汽油灯下显得很清亮,“你钟意广州,几好。当系……接风。”
宁夕照心里那点因为“漂着”而产生的轻微不确定感,忽然就被这句话轻轻拂去了。她没再说什么,只是低下头,学着梁晚风的样子,小心地将酱油淋在饭上,然后用勺子将腊味和米饭拌匀。焦香的锅巴混合着腊味的咸香油润,带着滚烫的温度送入口中,是一种简单而粗暴的鲜美。
干炒牛河很快也上来了,油亮亮的,牛肉滑嫩,河粉镬气十足。沙士汽水是玻璃瓶的,插着吸管,喝一口,那股奇特的风油精似的凉意冲上鼻腔,很提神,也很“广州”。
两人没再太多交谈,大部分时间都在安静地吃饭。梁晚风吃得很快,但不算粗鲁。宁夕照小口吃着,耳朵里灌满了周围的嘈杂,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落在对面的人身上。梁晚风低头吃牛河时,一缕头发垂了下来,她随手别到耳后,侧脸在朦胧的灯光和食物的热气里,显得很平静。
吃得差不多了,梁晚风放下筷子,喝了一口沙士,看着宁夕照:“听日有乜打算?”
宁夕照咽下嘴里的饭,想了想:“没什么具体打算……就在附近随便走走看看?”
“嗯。”梁晚风点点头,“听朝我带你去转转。周边,菜市场,茶楼,凉茶铺……行下(走走)。”
不是询问,更像是告知。但宁夕照听出了里面的好意。她点点头:“好,谢谢。”
梁晚风没说什么,招手叫陈伯过来结账。她从短裤口袋里掏出钱,数了数,递给陈伯。陈伯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又默默走开了。
“走啦。”梁晚风站起身。
两人离开那片喧闹的光区,重新走入昏暗的巷子。身后的热闹和香气渐渐远去,身前是安静延伸的麻石路,和点点昏黄的窗灯。宁夕照觉得胃里暖暖的,饱饱的,那份煲仔饭的锅巴似乎还在齿间残留着一点焦香。
走在前面的梁晚风,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塑料拖鞋踩在石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是这安静巷子里唯一的,安稳的节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