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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安顿 ...

  •   她站在门里,看了看四周。
      左前方很亮,一扇旧玻璃门敞开着,门上镶着彩色的小玻璃块。外面是个小阳台,围着黑色的铁栏杆,栏杆有些锈了。傍晚的光直接照在水泥地上,拉出栏杆的影子。一根竹竿横在那里,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轻轻晃着。阳台角落堆着几个旧花盆和一个盖着木板的瓦瓮。
      光透过那扇彩色的门照进来,在地上投出模糊的色块。她往右看,厨房门开着,能看见一点灰白色的石头台面,上面放着热水壶和几个玻璃罐。厨房里面有点暗。
      正前方和左边是客厅。地上铺着老式的花砖,红褐和米黄色相间,很多地方磨得颜色发浅。一张墨绿色的绒面沙发靠墙放着,对面是个原木色的矮柜,上面有台电视机。柜子旁边立着一座深棕色的落地钟,钟摆没动。
      客厅尽头并排有两扇关着的木门,漆成暗红色。左边那扇大概是梁晚风的房间,右边那扇看起来更素净。
      屋里有股味道。像是老木头和旧房子的气味,淡淡的。仔细闻,好像还有一点点类似颜料或者什么油的味道,但更明显的是从阳台飘进来的、衣服晒过太阳的那种干净味道。
      梁晚风已经走到客厅中间。她没说话,只用蒲扇朝阳台的方向指了指,又朝厨房抬了抬下巴。然后她转向那两扇门,用扇子点了一下右边那扇。
      “你的。”她说。
      宁夕照“嗯”了一声。
      梁晚风转身走到右边那扇门前,握住把手,往下压,推开了门。
      门轴发出一点“嘎吱”的声响。
      宁夕照将行李箱提过门槛,放在了房间中央。轮子在那略有些粗糙的花砖地面上轻轻“咔”地一声,停了下来。她直起身,重新环顾这个属于自己的、暂时的小空间。
      傍晚南向的光线透过那扇装有防盗网的老式铁窗,毫无遮拦地泼洒进来。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窗外那棵巨大的榕树,它庞大的树冠仿佛一片墨绿色的、凝固的云,填满了大半个窗框。几条气根粗壮的枝桠,以一种静谧而又不容置疑的姿态,向着窗户的方向伸展而来,最近的那条,枝叶几乎要触碰到生锈的铁栅。光线穿过层层叠叠、油亮稠密的叶片,被筛成无数晃动闪烁的光斑,投在蓝白格子的床单上、磨损的地面上,也投在她静立的身上。那些光斑随着窗外偶尔拂过的微风,不停地颤动、流转,让整个房间都像沉在清澈的水底。房间里那股混合了晒棉絮和淡淡樟脑丸的气味,在这流动的光影里仿佛也变得生动了些。
      她走到窗边。窗户是向内开的,漆成墨绿色的木框,合页有些锈了。她握住窗把手,用了点力,向内拉开。一阵比室内温度略高的、饱含植物呼吸感的湿润气息,混杂着巷子里活生生的市井底噪,立刻涌了进来,冲淡了室内的陈旧气息。榕树的叶子近在咫尺,她能看清叶片上细密的脉络,甚至一只缓缓爬过的草龟。楼下巷子里的各种声音变得清晰而具体。
      看了一会儿,她转身。房间确实不大。单人床贴着南墙,就在这扇窗的正下方。床尾正对着那个带镜子的原木色衣柜。镜子有些年头了,边缘的镀银已经发黑脱落,映出的人影也带着点模糊的昏黄。她看到镜中的自己,穿着浅青色裙子,站在一片被树叶摇碎的光影里。进门左手边,靠墙放着一张简单的木色书桌,配着一把木头椅子。桌上空无一物,积着一层薄灰,在晃动的光线下明明灭灭。
      她需要收拾行李。但在这之前,她觉得应该和屋主说一声,或者至少问问最基本的事情。她走出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门,但没有关严。
      梁晚风还站在阳台门边,姿势似乎没怎么变,依旧背对着客厅,面朝着阳台外。只是她不再倚着门框,而是微微倚在门边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静静地看着外面。阳台门大敞着,傍晚那种清透的、泛着灰白与淡金混合色调的天光,笼罩着她赤脚站立的背影。她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思绪,或者仅仅是那片熟悉的景色里,连蒲扇也忘了拿。
      宁夕照的脚步声很轻,但花砖地面还是发出了细微的响动。梁晚风似乎听到了,她没立刻回头,只是抱着的手臂轻轻动了一下。过了两秒,她才慢半拍似的转过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那双眼眸在室内相对暗些的光线下,显得更清亮了些,看向宁夕照。
      “看过了?” 她问,用的是那种带着粤语腔调的普通话,声音比刚才在楼下时更随意自然了些。
      “嗯,看过了。” 宁夕照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捏了一下裙侧,“房间很好,谢谢。” 她顿了一下,“那个……卫生间,可以用吗?”
      梁晚风像是这才想起这事儿,很轻地“啊”了一声。她放下抱着的胳膊,抬手指向阳台内侧的那面墙,那里有一扇漆成浅奶油色、但边缘有些磨损的木门。“那里。热水器要开。” 她说着,赤脚踩过花砖,朝那扇门走去,拉开。里面是窄长的空间,贴着白色瓷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但收拾得干净。她探身进去,按了一下墙上的某个开关,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和机器启动的低鸣。“好了。” 她退出来,让开门的位置。
      “厨房,水,自己倒。” 她又指了指右手边开着的厨房门,语气简单直接。说完,她走回沙发边,拿起之前搁在扶手上的那把大蒲扇,又回到阳台门边,这次是面朝室内,背靠着门框,慢悠悠地给自己扇起风来。目光平静地落在宁夕照身上。
      穿堂风从南边的阳台吹进来,经过她,带着她身上极淡的、像是肥皂混合了阳光的气息,轻轻拂过整个客厅。窗外,夕阳又下沉了一些。
      宁夕照再次点点头,说了声“谢谢”,然后走回自己房间,关上了门。
      门一关,客厅的声音被隔开了一层,房间里显得更静了,只有榕树叶的沙沙声和巷子里的底噪,透过敞开的窗,持续地、轻柔地涌进来。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那个墨绿色的行李箱,开始收拾。
      过程简单,也带着点初次安置的生疏。她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或叠好放在床头。几本书和笔记本放在书桌上。衣柜里的木头味很重。书桌的抽屉拉开时有些涩,发出“嘎”的一声响。她动作不快,偶尔停下来,看看窗外。那浓郁的光线,正以可以感知的速度,一点点从榕树稠密的叶冠上褪去,天空的颜色从枝叶缝隙间透出的金黄,渐渐变成一种更沉静的、微微发蓝的灰。巨大的树冠逐渐变成一幅贴在渐暗天幕上的、层次分明的黑色剪影。
      当她将最后一件衣服挂好,合上空行李箱,将它推到床下时,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了大半。床单上和地上那些摇晃的光斑早已消失不见,只剩下榕树庞大的黑影,温柔地笼罩在窗外,最近的那些枝条,在暮色中显得姿态愈发清晰。她直起腰,轻轻舒了口气,额角有细密的汗。房间里那股晒过的棉花味,似乎被她的动作搅动了起来,又混合了行李箱布料和书本纸张的气息,变成了属于她自己的、暂时的居所味道。
      她拉开门,回到客厅。
      梁晚风没在阳台门边了。墨绿色的沙发上也没有人。宁夕照目光一转,看见厨房亮着灯,是那种老式日光灯管的、偏冷白的光。梁晚风正背对着客厅,站在厨房的石材台面前,低头做着什么,传来轻微的、瓷器触碰的清脆响声。她似乎听到了宁夕照出来的动静,没有立刻回头,只是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才侧过半边身子,手里还拿着一个洗干净的玻璃杯。
      “收拾好了?”她问,声音在厨房瓷砖墙壁间带了点轻微的回响。
      “嗯,好了。”宁夕照应道,走到客厅与厨房的交界处,停下。她看见梁晚风将玻璃杯沥干水,放回台面上的一个杯架里。台面被擦拭过,反射着灯光。
      梁晚风关上水龙头,用搭在肩上的毛巾擦了擦手,这才转过身,面对着宁夕照。厨房的白光从她身后打过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微亮的边。
      “快六点了。”她说,语气陈述。她抬起手腕,看了眼一块戴在腕上的、表盘很简单的黑色电子表。“饿了吧?”
      宁夕照其实并不太觉得饿,一下午的奔波和陌生的环境让她的感官有些迟钝,但胃里确实空落落的。她点点头:“有一点。”
      “下楼吃饭。”梁晚风说得直接,从厨房走出来,顺手关掉了灯。客厅重新被窗外漫入的暮色笼罩。她走到沙发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双看起来穿了很久、但很干净的浅蓝色塑料人字拖,踢踏着穿上。“巷子口,老陈的排档。”
      她走到大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又停住,回过头看宁夕照。逆光已消失,她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起来,眼睛依然很亮。“煲仔饭。他做得几好。”她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用普通话更贴切地表达,最后用了那个粤语词,但放慢了发音,“……第一晚,要试下。”
      这话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仪式感的安排。
      宁夕照看着她,心里那点因为陌生环境而绷着的弦,似乎被这句话轻轻拨动了一下,松了一点点。她弯腰换上自己的帆布鞋,低声说:“好。”
      梁晚风拉开了门。楼道里感应灯应声而亮,昏黄的光勉强照亮水磨石的台阶。傍晚湿热的气息和更丰富的饭菜香气,立刻从楼道下方盘旋涌上。
      “走吧。”梁晚风率先走下楼梯,塑料拖鞋踩在台阶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在安静的楼道里回响。
      宁夕照跟在她身后半步,走下楼梯。每下一级,巷子里的声浪就清晰一分,鲜活一分。当她踏出一楼那扇墨绿色铁门,重新站在麻石路面上时,天已近乎全黑,但远未沉寂。各家各户的灯光从窗户里流淌出来,电视声、炒菜声、说笑声交织成一片温暖的喧嚣。路灯不知何时已经亮起,昏黄的光晕染出一小团一小团朦胧的光域。
      梁晚风已站在巷子口,侧身等着她。更远处,一片更为明亮、蒸腾着白色雾气和灼热镬气的光芒,夹杂着食物热烈的香气和锅铲碰撞的“锵锵”声,正从街角热烈地弥漫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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