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看着师兄,我就幸福 好的,师弟 ...
-
手机屏幕暗下又亮起,映着王橹杰的半边脸。
房间开着台灯,光线有点昏暗,周围是死一般的沉寂。
不知何时,外面突然下起了小雨,雨点淅淅沥沥敲着玻璃。
有点苍凉。
他的壁纸被拍到了,就在今天,刚换没多长时间,刚被朋友调侃完,然后就被拍到了。
那是一张很清楚的正脸高清照,直接被锤死了,没有丝毫可以辩解的余地。
王橹杰有点懊恼的低下头。
当时现场有点混乱,人多,声音又嘈杂,他在无意间听到了车门外有人喊师兄的名字。
他几乎是下意识抵住车门,条件反射的往向人群里张望。
朝思暮想的人没有出现,反而周围尖叫声突然高涨。
王橹杰的心莫名有种不详的预感,像是突然被一只手攥紧了,猛地往下一沉。
他余光瞥向一旁,不知何时,手机屏幕悄然亮起,壁纸被公之于众。
完蛋了。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在一瞬间像浪潮一样退得很远。
他所有的注意力,全都钉在了自己这块发亮的屏幕上。
一股强烈的、混合着羞耻和恐慌的热流,猛地冲上王橹杰的脸颊和耳朵,烧得他头皮发麻。
原本这个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有点苦涩的秘密,现在被曝光在了大众的视野中。
王橹杰感觉自己全身的汗毛都在一瞬间“噌”地一下全立起来了,耳朵嗡嗡作响,血液好像一下子全涌到了头顶。
怎么办?
几乎是下意识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
他的后背离开椅背,极快地、不动声色地向座位里又陷进去一点。
握着手机的左手,借着身体侧倾和衣服下摆的遮挡,贴着大腿外侧,迅速而隐蔽地往下滑,不露声色的把手机往里带。
车子驶离,王橹杰的心跳依然很快,但不再是刚才那种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的狂跳,而是变成了一种沉闷、持续、带着虚脱感的撞击,一下,又一下,砸在耳膜上。
他被自己蠢笑了,师兄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在重庆,出现在他的面前。
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平稳些,但每次吸气,都觉得胸口发紧,吸不满。
不用看也知道,现在他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傻的可笑。
......
“解释一下,王橹杰。”
母亲的话将王橹杰拉回现实,从壁纸被发现到现在事情发酵的太过于迅速,完全超乎了王橹杰的预料。
母亲的脸上罕见带了着点严肃,直接连名带姓的叫了他,此时她正举着手机,手机里是今天壁纸被曝光的细节图。
王橹杰盯着玻璃上的雨珠一点点划落,低下头,刻意避开母亲的目光。
“我不喜欢弯弯绕绕,你是知道的,”母亲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紧绷:“不是他们说的喜欢对不对?你只要给我个解释,只要给我解释我就相信你。”
王橹杰终于抬起头来,他动了动嘴唇,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沉默的看着母亲。
解释什么?他根本无从辩驳。
他喜欢穆祉丞是事实,那张高会图的壁纸也是他自己亲手设置的。
他只是想把师兄放在自己抬眼就能看到的地方。
他只是想让他们之间的距离更近一点。
他只是想在每一个要放弃的念头开始浮现时,目光能落在他的身上。
一秒......
两秒......
三秒.....
时间仿佛过的很慢很慢,两人谁都没再开口,像是一种无声的对峙。
“王橹杰!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
芝芝姐率先败下阵来,开口打破了沉默。
她的声调蓦地提高,紧攥着手机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你不说话我也能猜到。”
“你就是喜欢他对吧。”
这次,是肯定句。
芝芝姐恨铁不成钢地看着他,语气中带着笃定,“你是我儿子,我是看着你长大的,我足够了解你。但这不是喜欢,你知道吗?你只是崇拜他,是粉丝对偶像的崇拜,这不是喜欢,这不是爱情。”
王橹杰终于动了动,开口说第一句话,带着沙哑,声音很轻,但是却异常的坚定。
“妈,我分得清。”
简单的一句话,没有承认,但和承认没什么两样。
我分得清我的感情,这不是崇拜是喜欢。
我对他是喜欢。
芝芝姐的心突然沉了一下,她看出王橹杰眼中的认真,她也知道自己的儿子只是看起来很淡,什么都不在乎,但实际是一个很犟的人,很有主见,也很自我,下决定的事情一般人劝不动他。
芝芝姐突然感觉自己有点喘不上气,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积聚勇气,最后还是问出那个盘旋在她心头、或许更久的问题:
“王橹杰,你告诉妈妈,你当初那么拼命要当这个练习生到底是为了什么?”
不是为了音乐梦想吗?不是喜欢舞台吗?不是渴望被看见吗?
这些,都是他曾对家人、对媒体、对粉丝说过无数遍的、标准且正确的答案。
可母亲此刻问的,似乎不是这些。
“是为了站在很多人面前唱歌跳舞吗?”芝芝姐追问,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音,“还是想离你心里的那个人近一点,希望他能像你看他那样,也这么看着你?”
这句话出现的突然,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王橹杰的耳膜上,震得他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在一瞬间停止了跳动,随即更加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得肋骨生疼。
“你小时候就不太一样。”芝芝姐的声音更颤了,“别的男孩子皮得上房揭瓦,你就安安静静的,心思也细腻,受了委屈也不说,就自己憋着。后来长大了,早早离开了我们的身边,又去了那公司,每天吃了那么多苦,我和你爸看着心疼,但你觉得值得,我们也就支持。”
芝芝姐努力平稳语气:“可妈妈越来越看不懂了。这个‘值得’,到底值在哪里?是值在每天练舞练得一身伤?值在吃不上一顿安生饭、睡不了一个整觉?还是值在像现在这样,连用一张谁的照片当手机屏保,都要被人拿到太阳底下扒得干干净净,指指点点,说些说些难听话?”
王橹杰顿了顿,母亲显然看到了那些评论。
那些不仅仅是“嗑到了”的狂欢,更有藏在狂欢下的恶意揣测,关于性向的影射,关于“麦麸”、“卖腐”的指责,关于人品和私德的质疑。
芝芝姐确实看到了,那些骂他的话,也像刀子一样剐在她的心上。
剧烈的情绪冲撞之后,是无边无际的虚脱和更深的酸楚。
芝芝姐闭眼,再次睁开眼睛时眼底的情绪已缓和了不少,“按照彝族的传统,现在的你已经成年了,具有一定的判断力。所以,我不会过多的干涉你的隐私和你的决定。”
“人这一辈子很短,我虽然是你的妈妈,但这是你的人生。妈妈不希望你给自己留下遗憾,年少真心难得,虽然我现在并不支持你的决定,但是我没有权利去插手,你自己做事情要考虑好后果,保护好自己和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王橹杰抬头,眼神带着错愕,他知道母亲这些话意味着什么,母亲的突然让步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还未来得及开口,芝芝姐就先行起身一步一步地朝门口走去。
窗外,雨还在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
王橹杰有些脱力地轻轻将头抵在窗户上,母亲今日的某些话语,残忍地揭开了那层他一直以来的伪装。
那些关于梦想、舞台、热爱的宏大叙事下面,埋藏着的那份隐秘的真心。
是因为渴望一种极致的、被聚光灯聚焦的“瞩目”,以此弥补情感上的怯懦与难以言说的隐痛吗?
是因为认为,唯有站得足够高,光芒足够璀璨,那份深埋心底、不见天日的“特别”关注,才有可能跨越山海、穿过镜头、越过无数旁观者的目光,被对方感知吗?
他不知道。
亦或者说,他其实比任何人都要清楚。
在王橹杰很小的时候,芝芝姐就有个旧手机,黑色的,那个手机的壁纸,一直是他的照片。
不是特意去影楼拍的那种,就是很普通的、日常的照片。
有时候是他蹲在公园沙坑里玩,背影小小的,撅着屁股;有时候是他在饭桌上啃鸡腿,啃得满脸油,笑得眼睛眯成缝;有时候甚至只是他睡着了,睫毛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妈妈总是很自然地点亮屏幕,看看时间,或者打个电话。
他问过:“妈妈,你为什么老用我的照片呀?”
妈妈当时在厨房择菜,头也没抬,很平常地说:“打开就能看见你,心里踏实。”
这句话,之前小小的王橹杰并不懂。
后来他随着年龄的增长,妈妈那个旧手机也早就淘汰换了新的手机。
但无论怎么变化,妈妈手机的壁纸,永远都是他。
有时是他小时候的照片、有时是他的日常生活照、有时是他的舞台照……
好像这是一件天经地义、不需要理由的事情——爱一个人,就是把他设成壁纸。
打开手机就能看见,看见了,心里就踏实。
这个认知,像呼吸一样自然,悄无声息地长在他的意识里。
在成为练习生后的每一天都是被精确切割的。
几点起床,几点晨练,几点声乐,几点舞蹈,几点文化课,几点加练,几点熄灯。时间表贴在宿舍门后,也刻进生物钟里。
王橹杰有时候站在淋浴头下,热水冲刷着酸痛的肌肉,他会有一瞬间的恍惚,想不起今天是星期几,也想不起上次在家吃饭是什么时候。
空。
这是最常冒出来的感觉。
不是饿,不是累,是一种更深处的,摸不着边的空。
重庆太大,公司太大,未来太大,大得让人发慌。他像棵被移植的树,根须还蜷缩着,没扎进新土壤。
有时他感觉自己就像茫茫雪山的独侠客,必须要抓住点什么能让他挺过这个寒冬的,他才不会面对死亡。
所以,在他第一次拥有属于自己的手机时,他几乎是本能地点亮了自己的手机屏幕,然后在相册里选择了一张自己最喜欢的穆祉丞的照片。
然后,点击,设置,确认。
整个过程,快得几乎没有经过思考。
他把所有无法言说的寄托、不敢承认的依赖、还有那些在异乡深夜滋长的脆弱,全都偷偷藏进了这个简单的动作里——设置成壁纸,然后,反复点亮,凝视。
这凝视是单向的,沉默的,安全的。
因为喜欢他,所以他用自己的方式为其建造了一个不会倒塌的精神支柱。
仿佛这样就能在浩瀚杂乱、充满不确定的世界里,偷偷圈出一小块绝对属于自己的“踏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