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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星昙月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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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寝殿,在云锦地毯上铺开一片温暖的金色。
艾莉西亚坐在窗边的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书,目光却落在窗外。从昨夜那个梦之后,她就再也静不下心来。梦里那只微凉的手,那个低沉的声音,那声温柔的“艾莉西亚”——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头,拔不掉,也碰不得。
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按在自己手腕内侧。
那里什么都没有,可她总觉得还残留着梦里的温度。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此刻安安静静地躺在皮肤上,不烫,不痒,却让她莫名在意。
“殿下?”
春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回过神,放下手,转头看去。
春桃站在门口,手里捧着一件薄薄的披风,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殿下,您昨日吩咐过,要去御花园看新开的星昙花。这会儿日头正好,奴婢给您备了披风,要不要现在过去?”
星昙花。
她愣了一下,想起莱恩昨日确实提过——“你昨日吩咐过,要去御花园看新开的星昙花”。原来那不是她为了试探随口说的,是真的。
她点点头,站起身:“好。”
春桃上前替她披上披风,动作轻柔熟练。艾莉西亚垂着眼,看着春桃的手指灵巧地系好系带,忽然开口:“春桃,你昨日说,我在你身边十年了?”
春桃手上动作一顿,随即恢复正常:“是,殿下。”
“那我以前……常去看星昙花吗?”
春桃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带着几分复杂,有心疼,有欣慰,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她什么都没问,只是轻声答道:“殿下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去。星昙花花期短,只有三天,殿下说,越短的东西,越要珍惜。”
艾莉西亚点点头,没再问。
她不想在春桃面前露出太多破绽。昨日那张纸条还在她衣襟里,她对春桃的信任,还远远不够。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寝殿,穿过长长的回廊,往御花园的方向走去。
御花园比艾莉西亚想象中还要大。青石板铺就的小径蜿蜒曲折,两旁种满了奇花异草——有些她认得,有些完全不认识。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下一片片斑驳的光影。远处有亭台楼阁掩映在浓荫之间,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春桃走在前面引路,脚步轻快,却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殿下,星昙花种在西侧的揽月亭附近。”春桃边走边说,“是三年前您大婚时,蛇族君后殿下派人送来的花种。这几年一直是奴婢亲自照看的。”
又是君后。
艾莉西亚心头微微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常来吗?”
“君后殿下?”春桃想了想,“殿下婚后,君后殿下在王宫住了一年多,后来因为蛇族事务,时常两边跑。不过每次回来,都会去揽月亭看看那些花。”
艾莉西亚没再问。
她不知道该怎么问。总不能直接问“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对好不好”。这些话一出口,就会暴露她什么都不记得的事实。
只能沉默。
沿着小径走了约莫一刻钟,前方的景色豁然开朗。一片开阔的青草坪中央,矗立着一座六角形的亭子,亭顶覆着鎏金琉璃瓦,亭柱上刻着缠枝星纹,精致又雅致。
那就是揽月亭。
而草坪四周,种着一圈半人高的低矮灌木。灌木顶端,一朵朵洁白的花正悄然绽放。花瓣薄如蝉翼,层层叠叠地舒展开来,边缘泛着淡淡的银边,在阳光下泛着朦胧的银辉。微风拂过,花瓣轻轻颤动,清冽的花香淡淡萦绕在鼻尖。
“真美。”艾莉西亚忍不住轻声赞叹。
春桃站在一旁,笑着说:“殿下每年都是这样说的。”
艾莉西亚走到花丛边,俯身细看。花瓣上还沾着露水,晶莹剔透,像是揉碎的星光落在枝头。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其中一朵。
冰凉的,软软的,带着易碎的脆弱感。
“殿下,您先去亭里坐会儿吧。”春桃说,“奴婢去取您常喝的蜂蜜菊花茶。”
春桃说完,转身沿着小径往远处的茶舍走去,很快消失在树影里。
艾莉西亚直起身,望着那片花丛,发了一会儿呆。
阳光很暖,花香很淡,四周很静。只有风偶尔吹过,带起树叶的沙沙声。
她忽然想起昨夜那个梦。
梦里那只手,也是凉的。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腕,想着那微凉的触感,想着那声温柔的“艾莉西亚”——
就在这时,一股极其细微的、带着压迫感的视线,忽然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不是春桃的方向。春桃早已走远。
这道视线很淡,很隐蔽,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却又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重量。
仿佛有一个人,正躲在某个看不见的角落,静静地注视着她。
她的身体瞬间僵住,后背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是谁?
是莱恩派来监视她的人?还是……
她强迫自己不要回头,继续望着那片花丛,装作什么都没察觉。可心跳却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那视线一直落在她身上,没有移开。
更奇怪的是,随着那道视线的靠近,她手腕上那几颗淡粉色的红点忽然开始发烫。不是灼烧的烫,而是一种奇怪的温热,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轻轻跳动。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可她莫名地……想要靠近。
这种感觉太奇怪了。明明应该警惕,明明应该恐惧,可血脉深处却传来一种本能的召唤,像是遗失已久的另一半正在呼唤她。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转过身。
揽月亭的朱红立柱旁,立着一个人。
银发如瀑,松松束在脑后,用一支羊脂玉簪固定,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衬得肤白胜雪。他身着一袭素白锦袍,领口绣着极简的白蛇纹,衣料是轻薄的鲛绡,风一吹,衣袂轻轻扬起,像一朵落在夜色里的云。
他的眼睛是银灰色的,像盛着融化的月光,眼尾微垂,带着恰到好处的谦和。
可当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时,她手腕上的红点烫得更厉害了。
那股深入骨髓的战栗感,瞬间从脚底窜上来。
不是恐惧——或者说,不完全是恐惧。那是一种复杂的、矛盾的感觉:身体想要后退,血脉却想要靠近。
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后背轻轻撞上了星昙花枝,冰凉的花瓣蹭过脖颈。
他看着她后退的动作,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受伤,快得几乎看不清。随即,他唇角勾起一抹温润的笑意,步伐轻缓地向她走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轻,带着蛇类特有的无声无息。
他走近,在她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不近,不远,恰到好处的分寸。
“殿下。”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和梦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和那日在门外叫她“殿下”的声音,一模一样。
她的心猛地一跳。
梦里那只微凉的手,那个温柔的“艾莉西亚”,那张始终看不清的脸——
就是眼前这个人。
她的君后。
“殿下怎么一个人在这儿?”他又开口,语气里满是关切,像真正在意妻子的夫君,“春桃呢?”
“去取茶了。”她听见自己回答,声音还算平稳。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侧的星昙花丛上。他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半开的花苞,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殿下往年最喜这星昙花。”他的声音轻缓,带着温柔的回忆,“说这花虽只在夜间绽放,却比白日的繁花更有风骨。大婚那日臣送这花种来时,殿下还说,要等花开满三年,让臣陪您一起看。”
他说这话时,目光从花上移开,重新落在她脸上。
艾莉西亚看着他,看着那双在月光下温柔如水的银灰色眼眸,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红烛高照,满室喧哗。
她穿着繁复的储君礼服,手指因紧张而冰凉。有人上前敬酒,她不知如何应对,正慌乱间,身侧忽然伸出一只手,替她挡开那杯酒。
那只手修长白皙,指尖微凉。
一个温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低得只有她能听见:“别怕。”
她侧头,看见一张陌生的脸——银发银眸,温润如玉,正是眼前这个人。
画面一闪即逝。
艾莉西亚猛地回神,心跳加速,不知是因为那画面里的温柔,还是因为此刻他近在咫尺的注视。
她怔怔地看着他,半晌说不出话。
他察觉到她的异样,微微蹙眉:“殿下?”
“没……没什么。”她移开目光,声音有些发颤,“你刚才说……大婚那日?”
他点头,眼底闪过一丝怀念:“那日宾客众多,殿下应付得辛苦。臣只是……略尽绵力。”
她听着,脑海里那个画面愈发清晰——那只挡酒的手,那句低低的“别怕”。原来那是他。
原来从一开始,他就在护着她。
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有些暖,又有些疼。
他看着她,目光温柔而专注,像是在看一件世间仅有的珍宝。那目光太浓了,浓得让她有些招架不住。
她又想后退,可脚却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忽然向前迈了一步,距离又近了半分。他身上那股清冽的冷香更清晰地飘过来——和梦里一模一样。
她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身体僵硬得像块石头。可与此同时,手腕上的红点烫得更厉害了,那股温热顺着血脉蔓延,让她心跳越来越快。
他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紧绷,立刻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黯然。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轻声问:“殿下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连臣也忘了?”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想说“我没有忘”,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确实不记得他。
她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莱恩只说他是“白”,蛇族的白王子,她的君后。
她只能沉默。
他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唇角勾起一抹苦笑。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出来,可落在她眼里,却让她心口莫名一疼。
“殿下不必勉强。”他说,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忘了也好。有些事……忘了,或许更轻松。”
他说着,又往后退了一步,重新拉开那个恰到好处的距离。
“臣只是路过,见殿下独自在此,便过来看看。既然春桃不在,臣就不打扰了。”他微微躬身,“殿下慢慢赏花,臣告退。”
他转身要走。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等等。”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月光下,他的银发泛着淡淡的光,那双银灰色的眼睛里,盛满了她读不懂的情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问他的名字,想问他们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想问为什么春桃要让她小心他。
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你……怎么知道是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他轻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宠溺,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
“殿下这世上,只有一个。”他说,“臣怎么会认错。”
说完,他转身离去。
素白的衣袂在夜色里划过一道温柔的弧线,很快消失在假山后的阴影里。
她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夜风拂过,星昙花轻轻摇曳,花香萦绕在鼻尖。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触碰花瓣时的凉意。
可脑海里,全是他最后那句话——
“殿下这世上,只有一个。”
还有方才那个一闪而过的画面——红烛,喜宴,那只挡酒的手,那句低低的“别怕”。
那是她的大婚之夜吗?
那是她和他的……第一次见面?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触动了。
还有方才靠近他时,手腕上那奇异的温热。那不是恐惧,也不是紧张,而是另一种更古老、更本能的反应。
像是血脉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她。
她在花丛边站了很久,久到春桃端着茶回来,见她一个人发呆,疑惑地问:“殿下?您怎么了?”
她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却驱不散心底的寒意。
她抿了一口茶,目光不由自主地往假山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可她知道,刚才那个人,真的来过。
喝完茶,她借口累了,让春桃陪她回寝殿。
一路上,她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回到寝殿,春桃帮她解下披风,问要不要传晚膳,她摆了摆手,说想一个人待会儿。
春桃退下后,她一个人在寝殿里站着,站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走到床边,趴下去,往床底下看。
床底下有一个暗格。她之前翻笔记本的时候见过,但当时没来得及细看。
她伸手,摸到那个暗格的边缘,轻轻一按。
暗格弹开。
里面放着三样东西:一把匕首,一封信,还有一枚黑色的鳞片。
她伸手拿起那枚鳞片。
鳞片很薄,边缘锋利得能割破手指。放在掌心时,微微发热——不是体温的热,是它本身的热。
那热度和方才他靠近时,手腕上红点的温热一模一样。
她盯着那枚鳞片,看着它在灯光下泛起的幽光。
掌心越来越热。
然后,脑海里忽然出现一个画面——
黑暗之中,一双金色的竖瞳正盯着她。
那眼睛里没有恶意,却带着一种她读不懂的复杂——有痛苦,有挣扎,还有深深的隐忍。
不是方才月下那个温润如玉的他,而是另一个他。
一个她从未见过的他。
她猛地缩回手,鳞片从掌心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大口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双眼睛……
是那个人的吗?
是她的君后的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瞬间的战栗,和方才面对瑟维时的本能恐惧,一模一样。
还有那股温热。
那股从血脉深处涌上来的、陌生的、却又莫名熟悉的温热。
她把鳞片捡起来,紧紧握在手心。
冰凉的,烫的。
和她的心一样。
【第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