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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身世悠悠何足问 宋家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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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家是凡间的富商,勉强能说是富甲一方,但多少有些贫儿曝富的味道。
宋老大当年妻妾成群,而今也是儿孙满堂。
宋家大宅子柳烟花雾,夏听荷冬煮雪,也不过是附庸风雅。
再过几日,便是年了。
掸过雪的枯枝落上零星麻雀,又被底下的叫骂声惊飞了。
“小贱蹄子,还敢偷二夫人的簪子。真以为你姓宋就真当自己是宋家人了吗?!还不是那千人骑万人压的贱人生了个儿子……”
宋五缩在树底,嘴里喃喃着。
“不是我……我没有……”
“不是我……”
宋五正值豆蔻年华,但人瘦得不像话,身形也不高。脸蛋上辨不出美丑,只知道是泥泞夹杂着雪的脏。
宋家二夫人的婢女们踢着宋五,嘴似啐了毒,说的话不堪入耳。
快过年了,宋五想着,阿六今年能过的好一些。
一件新衣裳……好点的吃食也好。
婢女不会看在她是宋小姐心软,每一脚都踢得狠戾。不见血,但宋五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也着实骇人。
宋五脑袋昏沉沉的,凛冬的风刺骨的钻进了身体,她连发抖的力气都没了。
脏兮兮的脸上能看见泛白的唇,隐隐在颤动,像树上的枯叶,即将失去最后的依托。
耳尖冻得通红,凉得可怕。
“姐!”
少年清脆的声音响起。
宋五蓦地眼前一黑。在晕倒前,宋五隐约看见一个人影挡在自己面前。
“阿六……别……”
别惹二夫人生气。
今年,你就可以离开宅子了。
……
再醒来,已是夜半更深。
月光从没有纸糊的窗透进来,宋五一眼看见了枕在身旁的宋六。
宋五试着动了下身子,却感觉骨头里传来阵痛。
她身上的伤已经化脓了,血污与脓水混在一起,还有身上透着泥浆的怪味,宋五自己都觉得恶心。
宋五今年快十五了,她快及笄了。
从前,邻家的姊姊及笄时。她是和宋六扒在门外看的。
赤色的锦缎罗裙,缀着白玉扣玄黑金线腰带。眼角眉梢尽是少女的旖旎风光,耳垂别的是冰纹翠色云絮耳珰。走几步,是金步摇的丁零当啷;转一圈,便是金雪柳的的璀璨夺目。
“来年阿姐也能有这样盛大的及笄礼,肯定要更漂亮。”
宋五无奈地看着自己弟弟,眼框只觉湿热,盛着流不出的泪。
宋六迷迷蒙蒙地醒了,看到她红红的眼角,倒比宋五先哭出来了。
他嗓子沙哑,像是已经哭过了一遍。眼泪从眼角划出,大颗大颗落下来:“阿姐,二夫人不让人请郎中来……你的伤。”
宋五咳了咳,轻柔地抚摸着宋六的脑袋,轻得像要消失的云烟。
她柔声道:“不打紧,过了年,阿姐就会好的。”
宋六抱着她,一个劲儿地抽泣。
今年要比往年更冷,郊外早有冻死的尸体,看得人目眐心骇。他当然知道宋五不可能好,但他不能没有宋五。
宋五是姐姐,唯一的亲人。宋老爷只是宋老爷,生他们的女子也不知埋在哪个荒郊野岭的灰土。
他只有宋五了,亦如宋五只有他。
冷凄凄的夜照的雪发白,白得如纸,传着浅浅的哭声。好似一张说着世态炎凉的话本子,透着说不尽的悲苦与辛酸。
……
翌日清晨,宋六起来,想着叫一下姐姐。可手刚碰上宋五,便觉得不对。
宋五浑身上下都是烫的,布衣也全湿了。眼睛紧闭,脸上泛着病态的潮红,脑畔上沁着汗珠。
登时,宋六脑中警铃大作。
宋五发烧了!!!
宋六三步并作两步地跑出去,心忙意乱的,还被门槛绊倒了。下巴上沾了泥,膝盖也摔青了。
院里的下人看着宋六这个慌忙劲,心下只道,宅子里又疯了一个。
“二夫人!二夫人!”宋六叫着。
“喊什么喊?没见到才几点吗?二夫人还在休息,莫打扰了夫人清静。”二夫人身边几个婢女道。
“我姐姐发烧了,求求二夫人,救救姐姐……”
宋六猛地给几个婢女跪下,眼看就要磕头。
二夫人的大丫鬟是个牙尖嘴利的,忙不迭地扶他起来:“六少爷,不要坏了尊卑啊,小的几个不过是服侍主子的,受不起。”
“二夫人这儿近来也是紧缺的很,拨不出什么碎银子,您求我们也没用啊。”
大丫鬟自然知道,这个宋五病死了才最好。二夫人讨厌这俩人的娘,亦然讨厌两孩子。
“那个宋五长得似她娘,一副冰肌玉骨的模样,招人厌烦。”
宋六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他不傻,二夫人就是不愿意救姐姐。
几个婢女挤在一块儿,你一言我一语,将宋六送出了院子。
宋六斗不过她们,四下张望。
这宋家宅子虽大,几房小妾,莺莺燕燕都容得下;却也小得紧,人心难测,处处针对和算计。
宅子墙高,却也挡不住寒冬烈风。
……
宋六跑了出去。他只想求求郎中看看姐姐,但他没钱,一个子儿也没有。
可只要能救姐姐,当牛做马他都愿意。
医馆离宋宅不远,宋六不顾行人诧异的目光,跌跌撞撞地跑去医馆。
还没进去,就被门侍轰了出来。
“滚一边去,没钱看什么病,穷死你算了。”
门侍一脚踹在宋六腹部,登时,宋六感觉到身体传来剧烈的疼痛,还伴随着肋骨断裂的声响。
那人看他这样,淬了口唾沫,暗骂晦气,转头合上了门。
行人来来往往,顶多扫一眼地上的宋六,谁也不想在年前沾了晦气。
“思恒?”
宋六抬眼望去,却不想是位仙风道骨的仙师。
伸出来的那只手修长纤细,宋六没敢牵。仙师披了件鎏金云纹浅灰背子,内里是件玄黑色银暗纹曲裾。腰带做工精细,腰间还置着一把剑,明晃晃地刻着“泉客”二字。头发半扎在脑后,风吹动着,像初春抽芽的褐色柳枝。
可真正的春色是那张脸。
左耳别了只黛紫翡翠耳坠子做点缀,明眸皓齿,一双桃花眼眼波流转,尽是明媚。独特的是那双眸子,缥碧如春水,又似远岫。
宋六回过神,道:“仙,仙师,您,您认错人了,我不叫思恒。我叫宋六……”
花望一愣,这不就是小思恒吗?
无非是脏了一点……
花望是个不识人间烟火的,自然不知道凡间深宅大院的弯弯绕绕。
不对啊,这个小思恒看起来怎么那么……
乖巧?!!!
花望俨然被自己脑中的词吓了一跳。
他那个外表傲雪凌霜内里脆弱自卑的宋思恒哪去了?
宋六看着花望眉头一皱,以为是自己的模样恶心到了仙师,刚要爬起来,却被花望拽住了手腕。
“宋思……宋六,你拜仙师为师尊如何?”
上一世的宋思恒被收后就差没哭了,结果宋六摇头,像个拨浪鼓。
“仙师,宋六家有一个姐姐,如今受了风寒……怕是不能离开。”
少年垂着眸,牙关紧闭。他当然想啊,离开宋宅,就不用受二夫人欺压了,可是,偏偏他不可能放下姐姐。
花望一愣,他依稀记得,上一世宋思恒不爱谈家里人,更别说有个姐姐了。只是年年腊月末,别人张灯结彩,就他一个像路边小狸猫孤零零,跑到后院烧纸钱。
花望静静站在墙后,看着平日最寡言少语的徒弟,眼泪颗颗掉在地上,印上痕,嘴里嘟嘟囔囔着。
他只能静静走过去,拍拍他的肩,陪他烧纸钱。
蓦地就被宋思恒转身抱住,听着他哭。
“师尊,我没有家人了……”
没有家人了。花望听得心里疼。
花望轻柔地揉着他脑袋,安慰道:“你还有师尊啊,师尊也是你的家人。玉师姐也是你的家人,小师弟也是。板桐山的大家都是,你不是一个人啊……”
腊月末,家人,姐姐,纸钱还有因为资质不是极好而拼命的努力修炼,这些都对上了。
上一世的小思恒,这时还是叫宋六这个贱名。姐姐在过年前就病逝,宋家人待他不好,送他去板桐山也只是其他少爷小姐不想刻苦修炼,宋家却还想攀仙门罢了。
花望懊恼自己怎么如此迟钝,归来已六载,却不曾来寻宋思恒。
“那若是你和你姐姐仙师都想收为徒呢?”
花望脸上露出明媚的笑,虽然衣服并不明艳,可却让冬日雪都添上了几分春韵。
宋六已然呆住,好像这位仙师真的是神仙吧。
花望牵着他的手,蹙了下眉。
宋六感觉自己的身体传来一阵暖意,身上的痛似乎好多了。
“这是给你输送灵力,会让你身体好一些。怪我出门太急,忘记找杏林要丹药了。”花望解释道。
“带我去宋宅吧。”
宋六没问花望为何知道自己是宋宅的,不过他知道一件事。
师尊,定是真心待他。
虽然十五的宋六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仙师看到他的第一眼,竟然是喜悦,久别重逢的喜悦,还掺着一丝悲戚。
但是,那是真心的,仙师真的想见他。
仙师似乎等了很久,久到很多东西他自己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