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龙葵（9） 你不需要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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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寻背着白缨，跟随那人穿过走廊，研究所的内部再次陷入静谧，和刚才他们来时别无二致。女孩的双臂垂在她肩膀上，身体很轻，但还是让她脚步沉重。
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天花板上的摄像头，果然发现刚才发出激光的红点又消失了，再仔细看去，埋在墙壁里的硬质线路也已经被破坏了。
是他干的？
她看向面前人的背影，心中浮现出混乱的猜想。
改造人带着她刷卡通过了几道门禁，一路绿灯。
最后一道是刻有复杂花纹的金属大门，门的闭合处有一道凹槽，这次男人没有掏卡，而是转头向季寻示意。
她领悟了男人的意思，走上去，拿出“龙葵钥匙”插进凹槽。
门开了。
他们面前出现了一条狭长、看不见尽头的隧道。
研究所的金属墙壁在门前结束，取而代之的是年代古老的深灰色石墙，墙上每隔一段装有一个亮度不足的壁灯，在黑暗里发出朦朦胧胧的光。
空气里的气味潮湿而复杂，哪怕是最细小的声音也会在石壁上被清晰地扩散。
忽然间，季寻看见一辆光滑的银色小车出现在隧道尽头，长形的车头，圆润的车尾，呈一个优美的扁圆形，像是伏在地上的陆龟。
车的表面落满了灰尘，能看出磨损和碰撞的痕迹，就连那些痕迹也很旧了，但它周身极细金属饰线还是在昏暗中发散出难以忽视的光泽。
改造人走过去，在车窗上点击几下便唤醒了它。一条灯带围绕车身轻盈地亮起来，伴随着一句话出现在车窗上：
「请使用指纹解锁」
男人摘下左手的手套，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名片夹，取出一层软膜状的东西覆盖在左手食指上，再用那根手指解锁——
车“嗡”一声解了锁，旋即上半个车头带着车窗向上徐徐翻转起来，像是一架老式战斗机开了舱门。
他对季寻点了点头。
季寻把白缨平放在后座上，女孩脸色惨白，呼吸微弱，体温越来越冷。
季寻眉头紧锁，她知道再不得到救治，白缨将很快因为失血而死。
“喂……你有没有药？”
她管不了三七二十一，对着旁边的人索要。
“？”
“急救药品，随便什么都行……只要能让她活着。”
男人沉默了一会，真的摸出一根橙红色的圆管递给她，那根圆管侧面标有可调节的刻度，一端有按钮，标签写着「Lazarus」。
拉佐罗斯——ASPE医药公司这几年的高科技成果之一，是一种正在战场上推广的应急维生剂，可以迅速止血、升压、止痛……
有关这款话题度很高的新药的详细资料，曾静静躺在季寻电脑里的文件库中，她没有看得太仔细，只记得说明书足有一百多页。
她抬起眼，正想问问题，却又在那副深色目镜上碰了壁。
男人似乎以为她不信任自己，竟然动了动手指解开了自己右臂的机械铠，作势要让季寻在他身上试毒。
他仅剩的人类手臂暴露出来，线条清晰、静脉蜿蜒，内侧却遍布疤痕，有的像是枪伤，有的则像注射留下的痕迹，这些痕迹看上去时间不算特别久。
黑色头盔下的那双眼睛耐心地注视着她。
季寻一惊，赶忙摆手，举起那根针剂向他示意，全程都像和一个哑巴交流。
她沉了沉气，动手推开Lazurus的保险扣。凭着自己的了解将刻度调至最小，按下按钮，果断地扎在白缨的大腿上。
女孩身体抖了一下，呼吸忽然急促起来，不知是不是肌肉的痉挛反应，她的手一把抓住了季寻的衣角，吓得她一动也不敢动。
短短几分钟内，白缨的状态稳定了下来，呼吸平静，睫毛翕动着，像在做梦。
男人什么也没说，扯出后座的安全带将女孩的身体固定住，低头看了一眼机械臂上的臂环，不等季寻开口感谢他，转身去驾驶座启动了引擎。
“坐稳。”他简短地向副驾的位置示意，“有东西来了。”
***
东西？
季寻没有多问，移动到副驾驶，刚将安全带扣好，引擎突然发出比刚才更剧烈的一声轰鸣，强烈的后坐力将她的背紧紧按在了椅背上。
在一阵目眩后，一个幅度离谱的急转几乎让季寻的灵魂从车窗甩出去，身体里的血液在惯性的作用下来回摇晃。
等等——
季寻回了回神，看着前方不断变幻的隧道石壁，忍着胃里的恶心问道：
“……你平时……都是这样起步的吗？”
男人没有回答她不合时宜的调侃，只是顾自将速度推到最大，直到车内突兀地响起警报声。
「警告，车速过快，三十秒后将与不可避开障碍相撞，请减速。」
车内AI的声音冷冰冰的，和现在流行的人工智能风格差异很大，而她身边的人好似没听见一般，眼睛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前方的隧道。
「二十、十九、十八……十五秒后即将相撞，警告，请马上减速。」
一个比机器更加冷峻的声音回答了那个刺耳的警报：
“启动攻击程序，十秒后发射。”
「警告，不具备发射条件，距离撞击还剩十，九，八……」
季寻震惊地看向男人，却见他的表情平静得吓人。
“三秒后强制发射。”说话的同时，他伸手将驾驶座右侧的手动操纵杆拉起，季寻感到一股巨大的自下而上的推力，然后，熟悉的内脏发痒的异样感觉袭来。
——他们在这狭窄的隧道里，悬空了。
「三，二，一。」
眼看着车的上部就要与隧道顶部擦上，男人按下操纵杆旁的按钮，一道火光向上飞去，巨响过后，前方的隧道顶部炸开了一个直径约两米的洞。
大量的碎石如枪林弹雨朝他们砸过来，龟形的小车像发了疯一般速度一点不减，直直迎了上去。
噼里啪啦的响声在季寻耳边炸开，等她再睁开眼时，看见刚才还散发着光泽的前挡风玻璃已经裂开，长长的裂痕遮住了一半的视野。
他们的车像一只受伤的鸟一样冲出了隧道，又落在地上弹了好几下，才在一个要命的漂移之后稳定下来，脱离了翻车的危险。
透过天窗，室外的一切显得有些不真实，还是那样的浓雾、深草，唯独天色随着研究所里消耗的几个小时变得更暗了。
他们逃出来了。
严重的头晕让季寻用力闭了闭眼睛。
一旁的人冷静地操纵着车重新回到地面模式，他们在半人高的深草中疾驰，车身不断掠过树木的枝干，车轮碾过的地方炸起碎土，泼洒在受损的车窗上。
先排除他是疯了的可能，季寻本想追问一句，却听见车后传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异声。
「嗡嗡——」
那是自然界中常常出现的声音，却不应该出现在这里。
从小生长在岛上的季寻不用看就能想象出能发出这声音的东西长成什么样——细长的身体，许多对副足，以及身体几倍长的大翅膀。
半透明的、轻薄而有力的翅膀高频振动着，发出低沉而极具威慑力的嗡鸣。
季寻用手扶着车座，艰难转过身，从后挡风向外看出去。
一大片乌云追着他们飞了过来。
***
在季寻和改造人的身后，遮天蔽日的机械虫整齐划一地扇动着翅膀，朝着疾驰的小车飞来。
雨崖区的荒野中，它们速度极快，几秒钟就将距离缩短到了百米之内。虫群中每一只都长着和头部同等大小的发光绿眼睛，周围再围绕上数圈密集的复眼。
季寻怔怔地看了一会，合理地联想到了那只曾经攻击她家窗户的机械蜘蛛。
难不成这也是ASPE的手笔？
那么，来得正好。
她再次摸出手枪，咔地推上了膛，倚靠在车窗边屏息等待，然而一分钟过去，那些机械虫迟迟没有发动攻击，而是不断变化着位置，直到在车后方组成了一张交织的网。
小车被牢牢笼罩在网下。
嗡嗡的声音越发逼近，几乎变得震耳欲聋，刹那间，季寻察觉到那声音中还夹杂着一种怪异的、高频率的咔哒声，令人心烦意乱，她无意间将目光移向驾驶座上的人，发现他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刚才面对那些搜查者，男人表现得十分平静，甚至有些散漫，此刻他却紧张地绷直脊背，嘴唇苍白，似乎在忍受着痛苦。
难道说……
声波干扰？
季寻这才反应过来，和刚才那些冲自己来的搜查者不同，这些东西……竟然是冲这个人来的。
虫群所发出的声音，恐怕会对他身上的机械结构产生严重干扰。
她将视线投向男人左胸心脏处那块蓝色的区域。
但是，为什么？
来不及想明白，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按下控制板上的解锁键，拉开车门，将半个身子探出车外，瞄准车后扣下扳机——她的枪填装的子弹也带有强力的电磁干扰功能，在机械虫中显得十分蛮横，虽然虫子们能够迅速识别弹道，旋转翅膀躲过子弹，但还是在顷刻间被季寻打下一片。
她刚松了一口气，就看见刚才被打落的虫子在地上抽动起来，轻巧的翅膀在空中转了转，竟又重新扇动起来。
虫子一只一只挣扎着飞了起来，季寻才明白这些仿生虫的躯体由韧度很高的轻型金属制成，虽然本身不具备攻击力，但也很难被破坏，是一种针对改造战士的专门武器。
他们的车又是一个急转，撞开了路旁丛生的灌木，在一阵剧烈的颠簸后开上了一条公路。季寻抓稳扶手，瞥到身旁的人已经冷汗涔涔，握着方向盘的手也有些发颤，她又朝后开了几次枪，直到带来的子弹完全用尽，他们还是没能摆脱机械虫的追逐。
谁也没有说话。天黑了。
车在荒无人烟的公路上行驶了一段，开上了一座大桥。季寻清楚看见前方出现了一个岗哨，虫群仿佛也有所顾忌，后撤了一些，与他们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岗哨的灯开了，几个扛着枪的人从里面警觉地走出来。
“什么声音……怎么回事？”
“停车，双手抱头！”
季寻在副驾驶坐着，平静地看着身旁的人开门下了车。
“不要乱动——你想干什么！”
“啊——”
门外传来几声闷响和惨叫，然后是肉//体倒地的声音。
男人若无其事地回到车上，关门、挂挡，继续往前开，带她开到一片能隐约看见远处建筑灯光的地方，虫群再次逼近了，这次的嗡鸣声显得更加势不可挡。
他在路边平稳停车，靠在车门上调整了一会呼吸。
“车是你的了，我这里有一把备用钥匙，往西开你会遇到下一个岗哨，大约十五分钟……”
他的手指划过面前的3D地形图，停在一个城市的标记上：“你回不去银都了，但可以沿着这条路直接前往D市……追杀你的人在那很难动手。”
季寻沉默片刻，也伸出食指，径直绕过了那片和平的D市，来到距离雨崖区不远的一个模糊的小点上，将那里设置成了终点。
——瓦砾镇。
男人抬起头，季寻感受到他护目镜下愕然的目光，低声解释道。
“D市太远，也并不安全——我们很可能在医院就被他们找到，不会死，只是会一直活在严密的监控下，什么都做不了。”
男人没有说话。
“你呢？你要去哪里？”季寻把目光移向他。
“你不需要知道。”
季寻了然地点了点头。
窗外悬停着散发幽幽绿光的乌云，那些虫子仿佛也明白了他不会再往前走，嗡嗡声渐渐弱了下来。
男人伸出右手，要递给她车钥匙，她却忽然反握过去，翻起他的手腕。
手腕上被机械遮住的地方有一道不明显的痕迹，像是愈合很久的伤疤。
这只手她最熟悉，它曾经拉琴、折纸、在书上写下一行行工整的笔记，也曾在百米高空上握住她的手，使她不再害怕坠落。
“林羽。”她声音低而笃定，混杂着一丝复杂的笑意。
“果然……是你。”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龙葵（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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