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龙葵（3） 失去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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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寻是三年前从银都大学毕业的。
从校长手里接过明晃晃的“荣誉毕业生”证书，迎着台下一片炙热而复杂的目光，那时她心里想的和现在差不多。
“我有一件不得不做的事。”
她无视了那些向她伸出橄榄枝的名字，即便有的名字本身就是一块沉甸甸的招牌，迅速地把还带着热气的学生身份抛在脑后，主动来到已式微的荒原媒体公司应聘。
谈薪水时，她唯一的要求就是让她经营一个板块，内容是时事新闻评论，这个板块对于公司而言无足轻重，季寻没费多大力气就拿到了它，上岗之后她对于交到自己手上的每一件事都认真负责，以至于没有人会想到她一直在业余时间秘密调查着ASPE公司。
——时间回溯十年，在一个不同寻常的晴朗秋日，季寻的全部亲人死于公司的特工之手，唯一在战乱中带她逃出生天的同伴，在途中和她离散，至今生死未卜。
她可以放下过去，安然生活……她本可以的。
但她不能。
***
门牌号是0120311，季寻乘坐电梯来到门前，输入一个长达20位的数学密码，门锁咔哒一声开了。
仓库用厚达十厘米的钢板打造，再加上严密的门禁和防护系统，硬闯这里几乎不可能，为了保密，仓库的主人甚至被授予了一键销毁房内物品的权限。这里曾是专为富人设计的保险库，但实际上使用的人们身份更加扑朔迷离。
这里放着季寻这些年买来或租来的设备、一些她用着趁手的武器，还有能维持一个月的补给。电脑和武器设备全都做过技术处理，隔绝了一切被ASPE公司系统窥探和入侵的可能。
她环顾着房间里满满当当的东西，感到一阵荒谬，这些东西居然都是她自己的，而不是在什么战场上捡来的。
她走向伫立在房间角落的3D打印机，那台机器几乎和房顶一样高，上面布满了大大小小的抽屉，用来连接外部的硬盘。她在操作台上输入了一阵，压下操纵杆，伴随一阵隆隆的声音，一块银色的细长物体在操作台上被一点点“纺织”出来。它带着金属的光泽和神秘莫测的花纹，整体仿佛一棵生长中的植物，又像是一面缩小的石碑。
总之，怎么看都不像钥匙。
打印结束，抛光、降温，季寻伸手拿起来，那“钥匙”有些重量，长度刚好和她的手掌一样。
她四处搜索资料，没有得到任何关于这个图案的关键信息，空旷的屏幕上浮现出一行小字：
「您要找的是植物“龙葵”吗？」
龙葵……
那是什么？
她已经将与“罗得”往来的几封邮件看了许多遍，邮件的内容被程序层层加密，越过了ASPE系统的监测，直接投送到季寻的邮箱，发件人的确是一个高手，而且还是一个超级有钱的人。
她在键盘上轻轻敲下龙葵两个字，又附带几行对于“罗得”的侧写。
年龄：40岁以上。性别：？
职业：研究人员……曾为ASPE工作，亲自负责技术。
十分富有，甚至可能是一个名人……性格孤僻，独身。
写着写着，她停了下来，不知为什么，季寻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身为前科研工作者，那个女人为人低调，厌恶社交，远离金钱和名利……她过于沉迷工作，甚至连唯一的女儿都很少关心。
十年前，究竟是什么样的秘密，让集团非要致这样的一个人于死地？
***
地图上显示，密电中提到的“雨崖区七号”是坐落在银都远郊的一处老建筑，似乎已经有近百年的历史。季寻借助各大网站调查这个位置，却几乎没查到任何可供分析的消息。
雨崖区是银都的沿海片区，因地处偏远、灾害频繁，现在已经成了一片科技延伸不到的荒野，卫星地图上，这片区域杂草丛生，遍地都是军事实验造就的疤痕，据说连ASPE的系统都没有信号覆盖。
怎么还有人在这种地方生活？现代野人吗？
季寻百思不得其解地望着电脑屏幕。
现在已经是中午，邮件中提到的时间是明天中午，她不论如何都要去看看。
在开着车回家的路上，季寻习惯性地给“纸”发消息，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收到回音。
虚假的阳光还在车内蔓延，广播里渐渐响起一支钢琴曲，旋律蜿蜒着层层下坠，季寻握着方向盘，眼睛瞟着戛然而止的对话框上，一种不祥的预感攀上她的心头，她猛地踩下油门。
当她驱车疾驰到城市的另一头，慌忙地还了车，跑步回到自己的公寓楼下时，还是看见了几辆黑色加长款轿车像几只休息的猎犬一样停在路边。
车窗一片漆黑，车牌和车标的位置都空空如也，像是没有五官的人偶，在这个破败却充满了烟火气的地方显得尤为刺眼。
她几乎是条件反射地闪身躲向一边。
当年，母亲就是被这样的车跟踪了五年之久。这些人的触角几乎伸到了她幼时生活的每一个角落，成了她生命中最早的牢笼。
现在，和记忆中别无二致的一群人，眼睛上架着ASPE公司最新发布的分析镜，像是一群西装革履的秃鹫，在她的家门口四处嗅着腐烂的气味。
——ASPE特工，就季寻所知，这些人由于大脑长期受到公司“系统”的侵入式指挥，行事风格和举止已经和机器人无异。
在与“秃鹫”即将视线相接的前一秒，季寻不着痕迹地回头转向了另一侧的街道。
她强压住内心的慌张，在巷落中连着拐了好几个弯，确认没人跟上来后，面色平静地搭上了前往另一幢公寓的电梯。
景色的变化扑面而来，年久失修的楼房，地面上布满了泥泞的水渍，悬空的楼梯和走廊上金属的扶手锈蚀剥落，季寻周转了几个不同的电梯和楼梯，约莫上升了四十层高度，她又踏入一个看上去更加落后的老式电梯，拉下了前往最顶层天台的操纵杆。
伴随轰的一声巨响，钢铁笼子锁闭，带着季寻开始上升。
***
刺骨的寒风中，季寻在屋顶上匍匐前进。
她小心翼翼地翻越了两道天台上的栏杆，解除了视线的障碍后，将身体掩在钢铁的屋脊之后，掏出一个微型望远镜朝自己居住的那一栋看过去。
距离约两百米的地方，一间没了窗玻璃的房间里，季寻清楚地看见自己的房间已经被人洗劫过一遍——物品散落一地，柜子玻璃被砸碎，床被掀开，连被子的填充物都被掏了出来。她正伸着头想看得更清楚，忽然见自家窗边走出两个人影。
她吓了一跳，把身体压得更低，这两人看上去比刚才巡逻的特工穿着更讲究，他们手上精巧的机器正通过一条蛇般的粗长数据线连接着她房间的主机——
再仔细一看，还有一人在门口守着，像是等着她回家。
“纸……”
季寻死死盯着窗口，她清楚纸的防护系统并不坚固，很容易就会被这群人攻破。
如果只是系统被入侵，大不了就是把自己的行踪暴露给“公司”，可万一纸的程序在过程中遭到破坏，或是给主机留下“入侵伤”，修复起来的希望就很渺茫了。
一个念头像冰冷的刀尖刺进她的皮肤：她可能会永远失去“纸”。
——失去一个常常说话的人工智能就像失去什么呢？天边的云？地面的风？口袋里的一把钥匙？
什么都没有，“纸”的痕迹在世界上无处可寻。
她将手伸进衣服内袋里，摸到昨天的那把枪。
为防万一，她特地将枪带在身上，可是这些人必定是荷枪实弹，身着最先进的纳米铠甲，就算开枪也阻止不了他们的行动。
季寻的身体紧紧地贴着天台的墙面，她往下看了一眼，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衣服。
为什么今天没有带着纸一起？为什么早上走得那么着急？
她深呼吸着让不合时宜的懊悔情绪沉降下来，试图唤醒大脑的思考：
也许纸的信号还没有完全被破坏？
她抬起手来，试图用手环跟纸建立联系，但她的耳机接收到的只有一片噪音，她不放弃地不断重连，没有结果。
她不明白这是为什么，就仿佛纸主动拒绝了她的联络。
正当她焦急不已时，信号突然接通了，她听见了房间里几个男人的对话。
“破解成功了。”
“这东西好像有泄密保护，启动了自毁程序。”
黑衣人的声音不咸不淡地响起，似乎对于面前低级AI的反抗感到不耐。
“这种AI程序太落后了，没什么意义——拆了它的主机，只把芯片带回去。”
季寻的瞳孔一阵收缩。
望远镜中，季寻看见乌鸦水晶一般的机身上开始跳动起鲜红的倒计时，她清楚知道那倒计时的含义。
纸这傻瓜，没用的！
房中几人二话不说开始破坏机器，随着主机被分离出来，连接它的线缆像乌鸦的内脏被暴露在空气中。
线缆一根一根被拆除，倒计时闪烁着，暗了下去。
几乎是下意识的动作，季寻掏出衣袋中的枪，咔地推动上膛，把准心对准了其中一人。
在银都的律法里，还没有任何一条赋予AI人权，这也就是说，就算是一百条AI的“命”，也无法与一条人命交换。
来不及想这些，季寻只是将手指扣在扳机上，但视野里的准心抖动着——距离太远了。
动手……
快动手……
就在倒计时的数字即将彻底熄灭之前，一颗子弹穿破了大楼之间的飓风，极其精准地击中了季寻瞄准的人——那显然是经过特殊加工的子弹，方向刁钻，竟是从那人脸上所戴的分析镜上穿入，一瞬间就了结了他的性命。
倒计时应声停止。
季寻怔怔地盯着那人倒下的躯体，心中骇然。
——她并没有开枪。
开枪的人使用了消音设备，季寻凭借以前的训练经验判断出了对方的大致方位——唯一的可能是在她身后距离更远的一栋楼顶，离此处足有千米。
紧接着，子弹的呼啸声接连在她耳边响起，短短几秒之内，房间里的三人全部倒地。
一片寂静中，鲜红的血从几人尸体下涌出来，渗入了季寻房间的地板。
她死死将身体贴在地面上，几乎确定下一个就会是自己，可是最后一发子弹迟迟没有到来。
不知过了多久，季寻睁开眼睛，只见百米开外。几具尸体倒伏在“纸”的主机旁边。
她艰难地从包里摸出一面镜子伸出墙面，朝子弹飞来的方向照去。
那栋遥远的大楼在薄雾中甚至连轮廓都模糊不清，只有在某个房间的窗户后，一道疑似瞄准镜的反光清晰地闪过。
等到她再次定睛看去，视野中只剩下天边一片浮动的乌云。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