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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惊貌肖故人成异客 返黄粱鬼影作雪身 眉清目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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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三,于子夜抱着收上来的历史作业去办公室,门是开的,祁潇骁的座位仍然空着。
“……这种家庭生男和生女奖励的应该不一样吧?我听说她生儿子的时候,她婆家奖励了江滨一套房。”
“房产证上是她名字?”
“怎么不是呢?她现在都不回湖边那套别墅住,带着儿子两个人住江滨,肯定是给她的。你想想看,湖边那个大别墅,她老公在外面包的小情人也要住的哇。”
“哎,所以说,学历高又怎么的?我看她还想和曹姐争年级组长的,也就在我们面前装装事业女性的样子吧。哪个年纪轻轻的事业女性会嫁个比自己大十几岁的大老板啊?普通人辛苦工作一辈子,还没她的肚子值钱。”
“她老公有钱,不缺美女,也不缺肚子。她本来自己上位就不干净,不趁着年轻多来几胎多赚点,被更年轻的小姑娘鸠占鹊巢,想想多不合算!”
“她每天花枝招展的,自己也不是个老实的,我看和她家那位半斤八两。说实话,孩子还不一定就是她老公的……”
于子夜进来,陈碧海和其他几位老师笑着没动,都看着她。
祁潇骁以前经常请于子夜来办公室聊天,给儿子买的饮料零食也总有她的一份,几个老师都眼熟她。
于子夜被那几双眼睛盯得嗓子鼓噪,沉默地走到陈碧海面前,放下卷子就走了。
她一出门,整个办公室爆出愉悦的笑声。
于子夜掐着手心,觉得自己转身逃跑的样子像一个懦夫。
不,就是一个懦夫。
祁潇骁不是陈碧海她们口中那样的人。祁老师对自己这么好,她完全应该替她说话,但面对那些老师,她就是不敢,只能一言不发地逃走。
如果说,事业上的成功能成为一位男性人生中其他一切失败的遮羞布,那感情或家庭上的瑕疵就足以将一个优秀体面的女性永远钉上耻辱柱。这究竟是为什么呢?
其实于子夜并不很清楚祁潇骁的家庭情况究竟如何,但心中就是替她感到愤怒和不公平。
“于子夜。”
身后突然有人叫住了她。是曹玫。于子夜心里一悸,不知道她今天又要找自己什么麻烦。
谁知曹玫挂着一张白蜡脸皮笑呵呵地走上来,伸出手搭在于子夜肩头,于子夜被她一碰,当即浑身汗毛直竖,退开一步。
曹玫涂满口红的薄唇一抿,面露不悦,但还是很快恢复了笑脸:“最近要评省市级三好学生,年级组让我负责名额。你们这一级教改班的学生四大竞赛奖都还没出来,没必要费这个精力去准备材料什么的——我记得你的什么英语演讲、辩论、作文之类杂七杂八的奖不是很多吗?别人没空搞这些东西,这个名额就给你吧。”
难怪她这么开心。人逢喜事精神爽,祁潇骁怀孕了,年级组长当然是曹玫的了。
但于子夜还是百思不得其解。省市荣誉这么好的事情,怎么会破天荒地落到她手上?曹玫平时不是很看不惯自己的吗?
她说:“曹老师,谢谢,不过您给别人吧。我不想要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曹玫鲜红的嘴角向上扯开,皮笑肉不笑:“说是你的,就是你的。拿着就是了。好好回去准备材料。”
说完,她拍了拍于子夜的肩膀,意味深长地走掉了。
回到家,父亲和叶阿姨坐在客厅里。父亲示意她到沙发上坐下,问:“今天你们班主任找过你了?”
见于子夜一脸困惑,他接着说:“人性这种东西,你得顺着来。爸爸了解过了,钱中的老师都挺势利的,不过爸爸已经帮你打点好了。你们班主任是叫曹玫是吧?要是她还不识相,她上头的领导爸爸也认识。”
“……你……”于子夜瞠目结舌。
这下说通了,原来曹玫突如其来的殷勤是因为收了父亲的贿赂。
于子夜这才想起来曹玫似乎对班上家庭条件好的同学总是格外客气,家庭条件一般的住校生,她几乎从不过问。这样的贿赂,她过去也不知道收了多少。
但于子夜更想知道,父亲怎么会突然转性,了解起她的学校和老师来——这完全不是他一贯的作风。
“爸爸今天请你们校领导吃饭,了解了钱中的基本情况和国际部。爸爸觉得,其实你也不一定要在国内念大学,现在转到国际部准备出国,念那种四年就能拿到研究生的连读项目,出去历练几年再回来学着接班,也来得及……”
于宙越讲越兴奋,但于子夜的思绪已经飘走了,完全听不进他后面说了什么。
出国念大学?那是不是就有机会见到妈妈了?
心中被埋藏已久的种子开始抽芽,她隐隐地感到期待。
但于子夜也知道,出国意味着需要父亲更大的经济支持,成功的生意人从不做任何一笔无用的投入——这背后意味着自己要继续做一个听话的乖乖女,更意味着要加倍遵从这之后父亲对自己人生的安排。
曹玫的态度转变就是父亲给她尝到的第一个小甜头。
而作为交换,她只需要乖巧听话,只需要让渡自己的个性,这是一笔对她来说稳赚不赔的买卖。父女关系,还是让父亲破天荒做了一笔慈善般的交易,她心想。
“……其实……”叶阿姨开口,拉回了于子夜的思绪:“主要是阿姨和你爸爸也考虑,可能让弟弟也转学到钱中。”
弟弟……转学……
转学!!!
于子夜猛地僵在原地,直到叶阿姨轻轻拉她的袖子:“小夜,没事吧?”
于子夜看着女人一双水杏眼,两弯柳叶眉,突然吃吃地笑出声。
父亲皱眉,面露不愉:“弟弟也转来,你们俩在学校也是有个伴!你这副表情是什么意思!”
于子夜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叶阿姨,看得两个大人都心里发毛了。于子夜道:“你们俩是在毗陵认识的吧。”
“这……”这下轮到于宙瞠目结舌了:“你……这不关你的事!”
叶阿姨按住于宙的手:“小夜,我们确实……”
“叶阿姨,”于子夜打断了她:“冒昧问一句,您的前夫是不是姓戴?”
叶阿姨的脸色一瞬间凝固了,本就白皙如纸的面容瞬间褪得一点血色也无,连嘴唇也微微发着抖。于宙面色铁灰,“唰”地一下站起身。
“没什么,我乱猜的。”于子夜说。
她背起书包跑上楼梯,丢下客厅里两个面面相觑的大人。
***
树影敲窗,搅得于子夜心乱如麻。
戴天航是叶阿姨的儿子,行将成为自己异父异母的弟弟,而此时他还没有从毗陵转学过来。
观音的死亡、祁潇骁的怀孕、父亲突然回来、戴天航的身份和经历变化……一切似乎都以意想不到的方式覆盖了过去发生的事情,急转直下。
而这一切,究竟是现实的退行,还是逻辑的错乱?
于子夜想不通,她漫无目的地打开社交软件缓解焦虑。突然,一张封面吸引了她的注意。
帖子的标题是“高中生求助,母亲被jia/bao”
于子夜的主页基本上推送的都是读书或欧美剧相关,很少刷到这种现实求助帖。但是攫住她注意的并不是帖子本身。
封面拍了一张医学诊断书和头部CT图,几个红圈圈出了帖主希望读者注意到的地方,但是于子夜注意到右上角没有裁干净的部位,露出一角形状奇怪的透明塑料。
她急忙打开抽屉,观潮社的PP夹安静地躺在里面,像一个证据。
万幸它没有消失。
于子夜把PP夹举在屏幕旁边,转了个角度——夹子空囊的弧度和露出的那一角塑料一模一样,只是那一角塑料中还没有注油填沙,还是一个空壳。
点进这个人的主页,果然,上一条是分享“低成本DIY温变手作”,写了制作温变机关的步骤,推荐了几个温变材料的商家。
于子夜反应过来。这是戴天航——不,应该是那个“还没有转学过来的戴天航”——用叶阿姨的手机号注册的社媒账号发布的帖子。因为她加了叶阿姨的电话号码,软件才会自动识别到“根据通讯录可能认识的人”推给她。
她返回求助帖,继续滑动图片,脑震荡、肋骨骨折、青紫肿胀的瘀伤,还有一些马赛克的部分,触目惊心。
帖主写道,母亲和父亲很早就离婚了,他被判给母亲。之后母亲又找了新的男友,带着他和男友同居。
于子夜读到这里心头一凛。继续往下读“戴天航”的求助诉求。
……同居期间男友对母亲实施暴力,造成以上种种,是否可以判定为家/暴?母亲没有收入工作,他和母亲目前的生活开销和住处完全依赖于男友,应该如何权衡?母亲的男友自己有家室婚配,两人在外面同住,是否构成非法同居?母亲下次被打,他应不应该报警;如果不能报警,又应该如何做?……
有家室婚配……说明叶阿姨之前的这个“男友”不是自己父亲。父亲和母亲离婚之后一直没有再婚。
于子夜竟为父亲的免罪松了一口气,这让她感到无比罪恶。
发帖时间是放寒假前,社媒主页的IP目前显示还是在毗陵,也就是说这个账号目前应该还是戴天航在使用。不知道叶阿姨是否知道戴天航用她的手机注册账号发帖。
昨天听到父亲说担心“前夫找麻烦”,估计叶阿姨对父亲也是有所隐瞒,父亲大概还以为她和儿子此前一直与前夫生活在一起。
于子夜往下翻评论区,有同情帖主DEBUFF叠满的,有荡/妇羞辱帖主母亲说做小三活该的,有说帖主母亲估计是夜/场出身专门傍大哥的,有劝母亲自力更生去找工作的,有劝帖主别念书了尽早出去打工经济独立的……
评论很多,于子夜一直翻到底,帖主只点赞回复了其中一条。那条回复说可以求助当地妇联,但如果实在没办法解决母亲的问题,先以保护好自己为前提,联系当地的未成年人救助保护中心等等。
帖主回复说:谢谢,我自己其实无所谓,主要是希望能保护妈妈。
底下又是谩骂和嘲讽,说如果真的想保护妈妈,就教她做人,别当小三破坏别人家庭;让她自己去工作,别当依靠男人的菟丝花,等等等等。
于子夜按熄了屏幕。
她想起来在六和塔下看见戴天航的时候,他脸上也有瘀伤,却语焉不详说是什么被怪物揍的,想来真实原因应该和这帖子里写的差不多。
但那个她“过去已经遇到的戴天航”,在钱塘也遭遇了家暴吗?那时的他既然已经转学来了钱塘,施暴者又是谁呢?
她又摇了摇头,六和塔和怪物是梦里的事情,怎么能当真呢?
然而,如果那只是梦,那现在的这一切,又是什么?
戴天航在她的记忆里存在过,她记得,可周围的人都忘了。这也是梦吗?
……叶阿姨和父亲在一起,她的处境就会变好吗?
老实说,于子夜不了解父亲除了是一个成功的商人之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她觉得自己和父亲只是有血缘关系的陌生人,比陌生人稍好一些——大概因为父亲是她威严却慷慨的金主,她是个还算令人满意的乖巧女儿。
夜风呼啸,被窗缝扩成鬼哭,枝条乱摇如利爪扑朔。
于子夜有点发怵,走到窗边把窗户关严实。树影远看吓人,走进细看倒也不怕了。她盯着树,心想明天要记得给物业打个电话,让他们来把树枝修一修。
枝条交错的乱影中冷不丁出现个人影。
于子夜猛地向后一跌,弄倒了椅子。
她的房间在三楼,那人悬浮在空中,路灯从他脚下打上来,五官面容被光线拉成黑白相间的块状长条。
于子夜大叫着爬起来,转头拉开房门向楼下冲去。
“……小夜,怎么了?”
客厅里只有叶阿姨一个人,她看着面色惨白、瘫软在楼梯上的于子夜,连忙放下水杯走过来。
“楼、楼上……我房间窗外有……有人。”
……有鬼。
“窗外有人?”叶阿姨显然也被吓到了:“……是南边的窗户吗?”
于子夜颤抖着点了点头。叶阿姨的神情却放松下来:“小夜,你是不是看错了?你爸爸在南边的花园里打电话呢。走,阿姨陪你去看看。”
拉开客厅通往院子的门,父亲的确在院子里一边抽烟一边打电话。于子夜缩在叶阿姨身后,露出半张脸往三楼的窗户看去。
没有人,只有院子边的高树摇晃着枝条。
“这下放心了吧?”叶阿姨揉了揉她的脑袋:“刚才应该是树的影子。你要是实在害怕的话,就把窗帘拉上,今晚开着门睡,阿姨去三楼睡客房陪你,好吗?”
于子夜点了点头。她是真的怕,刚才确确实实看到一个完整的人浮在空中,戴着兜帽,头发飘起,明显和树影不一样。
窗帘很遮光,拉上之后,房间内一片黑暗。叶阿姨把走廊的灯都打开了,有她在三楼隔壁的客房陪着,于子夜辗转反侧半晌,到底是提心吊胆地睡着了。
她睡得不踏实,梦到自己回到了倒插的六和塔边,梦到那口大钟,梦到破败的塔基。但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镇海铁牛和盐官的城墙笼在前方一片灰雾中。她继续向前走,脚下突然碎石震落。
于子夜猛然刹住脚步。
面前是一道巨大的地裂。
是那个叫“敲雪”的短发女子用法术操控她的双臂撑开的地裂。
于子夜小心探出头往地缝下方看去,她逃离噩梦时丢掉的几块小山似的巨石,还严严实实卡在地裂两侧的崖壁之间。
额头上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于子夜抬头,一片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又一片停在她的鼻尖。
……下雪了?
于子夜此刻清晰地知道自己身在梦中,大概是夜里冷,今天睡觉忘了开地暖,才会做这种梦。
可她环顾四周,只有她头顶和身后一道长条形的区域在落雪,其他地方仍是一片死寂黑暗。
雪越落越大,在断垣残壁的夜色中积出一条洁白的雪道。于子夜转过身,顺着那条雪路往开化寺的方向走去,隐约见那口大钟边站着个人影。
于子夜脚步一刹。
那分明就是睡前出现在窗外的鬼影!!
她转身就跑。
“小朋友,别怕,我不是坏人。”
身后传来一个温和的嗓音,像玉融成暖水,汩汩地流进耳朵。
于子夜警惕地站住,没回头:“拐卖儿童宣传片里的拐子都是这句开场白。”
那人愣了愣,也没走近:“是这样啊。抱歉。”
要命。他听起来居然真的很抱歉。
于子夜蜷着上身,攥紧双手碎碎念道:“醒来醒来醒来快醒来……”
那人看她背影,还以为她在发抖,又说:“小朋友,之前贸然出现在你窗前,吓到你了,是我考虑不周,实在抱歉。”
这鬼还挺有礼貌的,一直道歉。想必是先礼后兵,马上不知道要放什么大招,还是赶紧想办法醒来!
于子夜猛掐了自己的大腿一下,果然不疼!用力捏住鼻子屏住呼吸,对,就是这样!眼皮马上就要睁开了,已经感觉到被子裹在身上的触感了!
突然,飘落在地的雪花绦带般腾起,把她柔柔卷回了梦中的雪地。
于子夜怒目瞪着那人。
那人走近了些,吓得她想往后急退几步,双脚却反而被地上的落雪推着,轻轻往前铲。
“别往后退了,你会掉进裂谷里的。”那人柔声劝道。
这次,于子夜借着雪色的反光,看清了那人的面容。
个子挺高,五官清隽端正,鼻梁直挺。清秀,算不上顶好看,但眉眼间有一种超然脱尘的气度,于子夜说不上来,只觉得,呃,长成这样的应该不是恶鬼。
“多谢,我的确不是恶鬼。”那人微笑颔首。
靠……
什么鬼梦境!!
怎么所有人都能读她的心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