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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辩语芥浅渚飞雪怒 助围剿渊壑静水深 当幼师长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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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何一定需要语境的存在,才能够征用语芥?
敲雪初到风露版图时无法理解这一点。
风露版图天然被“须弥界”这个巨型语境罩着,语者身在其中时可以自由征用自身属性对应的语芥;然而在没有语境的芥球执行回收任务时,语者须得先构造语境,才能征用其中的语芥。
长钟没有和她解释,只是在每次出任务回来后,都给她带一片来自不同芥球的雪花。
钱塘地处东南,不常下雪,敲雪对雪的印象也远远算不上好。雪是白的、冷的、化了之后湿寒侵肌,带着膝盖被冻坏、背部被烧灼的剧痛。
但长钟用小小的、剔透浑圆的芥球将每一片雪花包装起来,这种刻意让敲雪很难不去留意雪花的细节。
来自不同芥球的雪花,形状、颜色、质地都不尽相同。
最好看的那一种,是完美的六瓣花枝似的晶体;其余的,则是千奇百怪。有的两片黏在一起;有的是不规则的六边形;有的发黑发绿;有的不成形到甚至算不上雪花,更像是雹子一样的小冰弹,或者炸开的淞。
敲雪觉得这些精致的礼物加上长钟的默不解释就是在羞辱她的无能。她只看得出区别,却悟不出来其他。
终于有一日,她发现自己的语力已经能击碎长钟礼物芥球那薄薄的语境、并强行征用构成雪花的水语芥。于是敲雪带着那一大兜玲珑剔透的小球来到长钟的住所浅渚,倒出来,一击而碎。
长钟望着一地碎玻璃似的水芥球和漂浮在空中的一层薄雪,温和地问:“看出这些雪花有何不同了吗?”
傻子都能看出有何不同。敲雪不想回答。
“只要语力够强,都会被击碎,都能被征用。”她说。
长钟看出她在生气,却不知道为什么。
祂将那一层薄雪拢起,又造了个新的芥球将其包裹在内,这次的语境比之前的礼物芥球厚很多:“现在你还能征用这里面水语芥吗?”
敲雪起手就是一击,却蓦地被那语境弹回来,她竟被自己的语力震得向后滑出老远。
她不服输,撑住墙壁,又连击几下。这次吃了教训闪得快,被弹回的语力没震到她自己,却差点把浅渚唯一的一间屋子拆了。
浅渚这间多灾多难的木屋万年内已被拆了三回,肇事者各不相同。长钟不想劳动扶枢院给自己盖第四次屋子,轻叹一声,抬手收了芥球语境。敲雪一击正中雪球,房内顿时炸开漫天飞雪。
簌簌碎雪中长钟见她横眉怒目看着自己,不知方才又做错了什么,但大抵是错上加错了。
长钟忙说:“不着急,总有一天你能击碎我的语境的。”
啊,看起来更气了。还是转移话题吧。
“如你所见……完好的雪花只在少数特定条件下能自然形成。不同芥球的文明对此各有解释,但对语者来说,这是因为只有特定语境能够让水语芥心甘情愿被征用。”
“心甘情愿被征用?”
“嗯。四语芥中,众人都知晓火语芥是最纯粹的一种,但鲜少有人提及,水语芥是最挑剔的一种。”
敲雪不说话了。这和她印象中的水全然相反。人类的文字常写“水利万物而不争”、“上善若水”、“海纳百川”,说法不同,但都是以水譬喻包容开阔之象,怎的水语芥反倒挑剔起来了?
“和石语芥一样,水语芥也有多种表达形式,都很精细——雨、露、云、雾、霜、淞……雪是其中最精细也最苛刻的表达形式。”
“三要素还记得么?”长钟试探性眨了眨眼。
“语芥是可被语者征用的基本介质,语力是语者征用语芥的力量,语境是征用语芥的环境前提。”敲雪冷着脸背道。
做师父的心里松了口气。至少还愿意回答问题,看来这气生得在可控范围之内。
“我更喜欢用‘沟通’形容语者和语芥的关系……没事的,你爱用‘征用’也行。那么,四种语芥的性质呢?”
“火语芥最纯粹苛刻,石语芥最稳定顽固,气语芥最灵活多变,水语芥你刚讲过。”生气那位说得飞快。
好,神色已有些不耐烦了,不要再考下去了。
长钟清了清嗓子:“咳,之前说语境是沟通……征用语芥的环境前提,其实这是个方便说法,也是扶枢院认可的通俗说法。”
唔,没给什么反应,表情仍然不爽。得加点她感兴趣的东西……
“因为其实有例外。火语芥被称为最纯粹的一种语芥,就是因为比起其他三种语境,它高度依赖使用者的魂语芥本身和语力,较少受环境影响。而像火真尊这样强大的火语者,甚至可以在完全脱离语境的情况下使用火语芥。”
提到精卫,敲雪的神情立刻由不爽转为专注。
每当嗅到“强大”的味道,眼前的人类女孩都像嗅闻到血味的捕食者。长钟知道现在精卫在敲雪心中就是“强大”二字的代名词。
“火语者和水、气、石语者都不一样,他们不是依赖语境与语芥进行沟通,从而‘征用’外部语芥,而是用自己去‘点燃’外部语芥——他们自身的魂芥就是火引子本身。也因此,火语者无法将自身魂芥共享给他人使用。”
就像人不能把自己的心挖出来塞进别人的胸膛里分享心跳一样。在这一点上,火语者倒是和人类最接近的。
“……但水语芥不同。水本无形无色无味,是不同的语境赋予了它们不同的质地和形态。水语芥的沟通、合作意愿和形态高度依赖于它们所处的环境。”
提到这个,长钟顿觉有得说了。
祂这位新收的小徒女不知出于何种原因,似乎非常抗拒构造语境这件事,却异常执着于语力的增强,属于明显的偏科选手,还屡劝不听。
长钟之前以为,带敲雪去须弥界之外看看,在没有天然语境的包裹的地方,她大概能意识到语境对于水语者的重要。谁知从墟海东境的平芜尽处回来之后,她反而对修炼语力更加偏执了。
“……这也就是为何我一直强调,对水语者来说,理解自己适合构造什么样的语境,才能选好自己擅用的水芥形态。”
“比如昼竹专精征用雨露,擅长构造雨境与露境,是因为它在生长过程中便喜湿怕涝,熟稔于通过根系、竹壁导管处理并贮藏雨露;水静尊壬泽专精构造江河湖泊之类的大语境,征用的也多是浩渺的大水,因为她是诞生于大泽之上的半神,气度开阔;水弱尊癸湫虽是壬泽的胞弟,却喜用湫隘塘洼这样的小语境,这也和他的性情有关……”
“那你为何什么都会?”敲雪打断了祂。长钟发现每次提起癸湫时她都会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我如何可能什么都会。”长钟无奈地笑了。
敲雪静了片刻,突然抬头道:“倘若火真尊能不依赖语境便征用语芥,不正说明语境不是必须的吗?”
“对她来说,或许是。但……”
“那么对我来说也可以。”敲雪说。
她少了闻天钟赋予的一半的魂芥。小惠没有说错,无论如何倾尽全力地苦练,她都无法构造出一个完整的水语境——即便是最低等最易碎的那种。
这是她成为冒名顶替者的惩罚和代价。
想要在这里活下去,想通过语者测验,必须想出其他的办法,不依靠语境也可以像一个真正的语者一样征用语芥。
但是风露版图唯一能做到这件事的语者,是一个强大到触不可及的、性情怪异的哑巴。敲雪没办法也不可能去问精卫。
其中的缘由苦处她无法与任何人诉说。
那段时间她日不得食夜不能眠,快把自己练死了,也最多只是在水月崖下的镜花潭中晕起一点涟漪。
镜花潭是水语者候选人练习掌控水语芥的结界,也是十二神刻意在风露版图设置的四处无语境结界之一,更是成为水语者资格测验中必过的试炼池。而上一届表现最差的候选人在其中掀起了数丈高的浪花。
一个无风的夜晚,她精疲力竭、行至绝路,满怀恨意、羞耻、愧疚和不甘从崖边一跃而下。
左右她早就该死了,如今既已竭力试过,也只是死于她自己的无能。澹台敲雪对此了无异议。与其在语者试炼中被别人杀死,她宁可亲手结束自己的生命。
坠落的风在耳边狂呼,她知道自己要砸进地狱了,下一秒却被托了起来。
水月崖下的柔波在身下荡着,小丘一样拱起,接住了她。
敲雪的第一反应是愤恨。
她已经下定决心去死了,为何在这种绝望的时候连死都不让她死!为何她连亲手结束这种折磨的资格都没有!
她哭喊、嘶吼、捶打,对那水床毫无章法地乱踢,用她平日里能轻易砸穿巨石的语力砸着救下她的水面,像一个婴儿一样声嘶力竭地宣泄着恨意和愤怒。
然后她第一次看见了镜花潭掀起怒涛。
潭水反击了她——用巨浪的力道和形状,结结实实地吞没了她。
敲雪被巨浪卷进了漩涡中。在极速翻滚、令人头晕目眩的涡流中,她竟然生出一丝濒临窒息的快意和兴奋。
以至于昏迷十日,她在浅渚的小榻上醒来时,看到长钟的第一眼,心中想的竟是,她或许日后真的有机会击碎眼前这个人的语境了。
那一跃,让她这个走投无路的冒名顶替者意外地找到了不在语境中而能强征水语芥的办法——
激怒它。
***
雷电与真火在地裂上方交替轰鸣。
敲雪在曲折的裂缝与落石中飞速闪躲着,左臂中了支火箭,一半身子瞬间像被点着了,要从内部熔化。
她咬牙挺住,感到有浪头在身下震颤,如数峰攒聚。那是江潮隐而未发的怒意。
快了。她掐算着时间。再飞上两个来回,水道中的潮水就会被彻底激怒,以同样甚至更甚的力度回击精卫和兑震。
江水一旦从深渊中腾起,那就是她从谷底岩石空隙中脱身的机会。
彼钱塘虽然语芥干涸,但是还有完整的语境。只要逃到那个中千芥里,她就有喘息再战的机会。
就在这时,视野突然一暗。
丰沛的水语芥像湿布一样裹下,挡住了雷电和真火,也挡住了一切声光。
“呃!”
敲雪在黑暗中视力极差,她飞得太快,骤然失明,变道不及,重重撞上地裂边缘的一块岩壁。
……好强大的水语境。
不容置疑的满盈、毫无罅隙的完整,密不透风、铺天盖地。很熟悉。
——是水静尊壬泽。
扶枢院众将士望着来人一脸惊诧,都没想到壬泽会和癸湫一起出现在这里。
同为水语尊,按理按情,水静尊和水弱尊合该避嫌才是。
“父后收到战况急报,命我来主持战局,”壬泽也不多解释:“众将士听令,兵器中带有光火的,尽数灭了。在列火语者退后,水语者上前,所有语者将自造魂语境撤了,隐去魂芥。”
在此钱塘这种语芥混沌的地方撤掉魂语境的保护,和慢性自杀没有区别。
众扶桑子和语者们虽心怀疑虑,不知道水静尊为何下这样奇怪的命令,但如今她是水语三尊之首,现场能在地位上与她抗衡的只有一个失智失声的精卫,此刻除了听令也没有其他办法。
方才天雷地火,光线太强。火光一敛,众人这才看清,壬泽竟不知从哪儿唤了一条大江,严丝合缝罩住了那道地裂。
地裂中的浪声逐渐平息。
想是那些浪头感受到四周充沛的水语芥,以为已经奔流归海,终于安定了下来。
“水静尊,你这是在给她喘息的机会!”兑震战到酣时被人强行停手,只怕这剿灭叛徒的功劳全被后来的壬泽给抢了。
壬泽朝兑震颔首致意:“辛苦了,气动尊,她出不去的。癸湫。”
“长姐。”癸湫在一旁唯唯诺诺地应道。
“这地裂中的水既浅且少,你控住这水自脚下朝她漫过去,切记要慢要轻,莫发出任何声响。待我下令再出手。”
是要活捉敲雪的意思。
“活捉她也是父后授意?”兑震将信将疑,双脚仍钉在地上半步不撤:“为何本尊同火真尊得到的授意是直接将叛徒与彼钱塘一道回收?水静尊,出征前獬豸台的会议你也在场,应该知道这是众人议定的!”
“活见人,死见尸。若是将她与这芥球一道回收了,敢问气动尊,又该如何找到叛徒的魂芥,向父后和獬豸台证明叛徒已经伏诛?”壬泽的声音平静而温和。
在回收的一整个中千芥的语芥中找出一个人的语芥,无异于大海捞针。这个道理兑震不可能不明白。
因为没有找到魂芥碎片而无法直接证明语者已死,这种麻烦事在风露版图已经发生过两次了。两次还都发生在水恒尊长钟门下,上一次就是祂自己。
敲雪也是长钟的弟子,壬泽此时提这个,无疑是给所有人敲了一次警钟。
若是敲雪身死后也找不到魂芥证明她已死,没人敢担这个责。
壬泽环视一圈,未有异议。兑震捏紧了拳头,却也只是闷声不吭。
“所有水语者,跟在癸湫的水圈后面,听我号令上前包抄。”
***
澹台敲雪落进一潭深闷的黑暗中。
她需要尽可能远离壬泽在地裂上方布下的水语境,只能下落到卡在地裂中的一块巨岩上。
逐渐安分平息下来的潮水重新落了下去,隐到了地裂深处。周遭只剩下巨岩叠着落石,把地裂堵了个严实,像干涸的河床。
这厚厚的水语境挡住了所有的光,她什么都看不见。
是无心?是有心?
壬泽此举不费一兵一卒戳到了她的死穴。她平素惯用的分明是白汽弥漫的“沆砀”,怎么会用这样有针对性的遮光招式?
自己夜视极弱这事除了长钟绝无可能有第二个人知道。敲雪不会在他人面前暴露自己的任何缺陷。
但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她能感觉到空气中水语芥细微的振动变化。是水语境在不断以她为中心缩拢,缓之又缓,极难察觉。
他们想要包抄。
但她看不见,只能凭感觉。
癸湫虽然如尊号所示,语力极弱,但最擅长潜行、藏匿,能不动声色地精密控制小范围的水语芥。
这意味着她每走一步都有可能踩进癸湫的陷阱中,被瞬间收网的水语芥捕到水语境里。
敲雪如同困兽。水与巨岩构成的牢笼让她逃脱无门。
如果体力、魂芥尚且充沛,她或许还能再拼死一搏。但她方才被精卫的火箭射中,又撞到了巨岩,负伤累累,还目不能视,再无精力反击。
……活了这么久,死在自己八百年前赌上性命造出的此钱塘,死在被天罚毁掉又被她艰难保存下残骸的此钱塘,死在自己亲手劈开的地缝里。
这死法对她来说,是不是太窝囊了?
三尺水不作战时退去剑形,此刻安静地盘绕在她小臂上,像一条冬眠的蛇。
即便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敲雪仍不想用这一招。
毁了剑,或许能搏一条生路。好一点,失去三尺水活下去,坏一点,剑毁人亡。
值吗?
她指腹轻触刃面。三尺水触手从不生凉,永远是温吞的触感。
像给她这把剑的人。
敲雪不喜欢这种赘余无用的暖意,但无论她将剑刃化得再尖再利,用三尺水杀人时,被杀的人死前脖颈上都是暖的,润的,似温水过喉,不痛不痒。
“为何给我这样的剑,为何要赐予他们这样的死亡?”
敲雪在拿到剑的那一日这样问祂。
“不好吗?”长钟微笑:“死亡对万物来说都是遗憾且无奈的事。”
“但,你不是说过,从语者的角度来说,世间万物大多数的死亡,只是语芥缄默了?”
“如果可以,我希望他们能忘记转向突然转向缄默的过程。”长钟回答。
就像从来不曾开口那样?她问。
就像从来不曾开口那样。祂答。
这样的剑不适合用来报仇,倒很适合用来自尽。敲雪想。
三尺水从小臂间滑落,剑柄在她手中重新凝出形状,接着是小巧的剑隔、修长的剑身。
“师父。”
她在黑暗中无声地唤祂。
如果你真的死了,我应该能用这把剑杀了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