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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承谜题幻境遭险阻 入旧躯孽海见荒唐 怕便夺,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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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桑叶晕着淡金色的辉光,于子夜拈着叶梗举起,像一叶小小的风灯。
如果词与词之间有亲疏的脐带,“风灯”与“历险”一定血脉相系。于子夜站在这隐喻的大门口,只听见自己心跳隆隆。
我不是去历险的,更不是去逞英雄的,只是把该救的人救回来。
于子夜反复自我暗示,试图覆盖掉那令人不安的隐喻。她深吸一口气,咬了咬牙,将石头和守宫一起小心塞进口袋,再抬头,周围一切都变了。
没有盐官城墙,没有六和塔基,没有断垣残壁,没有那口大钟。没有钱塘江。
梦中‘此钱塘’的一切都消失了。
放眼四望,举目空茫,大风自干枯蛰伏的草甸深处刮过来,呜呜地,却不带兽腔。是旷野自己在呜咽。
过于空旷,以至于整片天穹都变成了“空旷”的面孔和眼睛。于子夜感到被这巨大的空旷发现了、盯住了。
墨蓝天穹下,草甸深处有橙红火光跃动。她顶着狂风,蹒跚朝火光走去。
一扇两人高的石门突兀地立在旷野上。火光来自石门左右两侧的炬火。炬火的下坐着一男一女两个老人。
想必他们就是这个小千芥的守境人了。
老头背对着于子夜,正自顾自对着石门挥舞着双臂,大发议论,似乎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人。他的后颈有疤痕,一圈绕到脖颈前头,极为可怖,显然是头被砍下之后重新缝上的。
老太太站起身,盯着于子夜,喉头发出一阵咯咯的浑浊响动。
她的嘴巴翕动着,微微张开。
于子夜这才发现她没有舌头。
“前辈,我……”她大着胆子亮出扶桑叶,手心都被汗湿:“我想要回‘此钱塘’。劳烦您开一开门。”
老太太没有移开目光,直到于子夜觉得自己的灵魂都要被看穿了,她露出诡谲的笑容。
她开口时,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老头那边传过来:“你是澹台敲雪吗?”
旁边那老头的嘴巴开开合合——这没舌头的老太太竟是在用他的嘴和声带说话!
“我是。”她鼓起勇气和老太太对视。
老太太突然狂笑起来,笑得于子夜浑身发毛,头皮都要被掀起来。
“咯咯咯咯,朝君啊,她说她是澹台敲雪。”
老太太对着老头那边喊,可声音是从老头口中发出来的。
“快九百年了,惠姑,敲雪小姐也该转世重新为人了,有何不可能?”那老头用同样的沙哑苍老的声音回答,只是语速比老太太说话时慢一些。
从他一人口中传出来自两人的话语,自问自答,忽快忽慢,显得极为诡异。
“转世为人?”老太太像是听到了极其荒唐的话,面孔鄙夷地皱成一团,嗤笑道:“你我落得如此下场,被困在此地永世不得解脱……你觉得‘她’会放过敲雪小姐?”
老头转向于子夜:“如果你真是澹台敲雪……你既能找到这里,一定是去找‘她’报仇的吧!请替我们出了这口恶气!”
长钟不是说,他们是被澹台敲雪安排在这里的守境人么?为什么听上去像是被谁“困在这里”?
于子夜脑子一团浆糊,也不知道两人口中的“她”究竟是谁,但还是硬着头皮点头:“好。”
“慢着,”老太太忽然凑近于子夜,眯起眼睛,近得于子夜都能看清她脸上每一道沟壑:“如果你真的是澹台敲雪,一定会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于子夜心里一咯噔。这是要出题考她的意思?
“世间有一物,近之怯也远之勇,爱之深也悲之怯,恨不能也救不得,此物何名?”
老太太说完,又怪声笑开了:“好好回忆一下,你只有一次机会。”
于子夜忖了半天,浑身冷汗都快干了,实在想不出贴切的答案。
她破罐破摔地道:“故乡。”
老太太发出似哭似叫的凄厉怪笑。
“又是一个!哈哈哈!竟又是一个!你和‘她’一样,你不是!不是澹台敲雪……咯咯咯…… ”
她千沟万壑的面容扭作一团,周围的景物、草甸迅速倒退,抽拉成光线。
于子夜惊叫出声,整个人被巨大的吸力拽入那道门中,疾速下坠的失重感抽干了她的思绪。
重力回来的瞬间,她重重地摔倒在地。磕破的痛感从膝盖剐蹭到掌根,她却顾不及护住自己,而是第一时间捡起一本掉在地上的书,死死护在怀中。
那双手很脏,布满了冻疮,但很小。明显是双小孩子的手。
于子夜不明状况,刚想要伸手摸一摸脸,身体却猛地站起来,扑上前,一个巴掌扇到了面前人的脸上。
于子夜意识到自己没办法控制这具身体。一切的发生无关乎她的意志。她只是这具身体中旁观。
大男孩儿被打得懵了,正要哭,她又是一脚照着膝关节踹了上去。
那男孩重心不稳,一屁墩儿摔在地上,委屈劲儿瞬间爆发出来,对另外几个孩子哭吼道:“给我将这贱婢拿下!”
那男孩十四五岁光景,穿一件石青色的圆领绫袍,料子上织着细细的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挂着一个绣五毒的小香囊,俨然一身小大人的体面打扮,颈上却露出一个亮闪闪的金项圈来,显然备受家中长辈疼爱。
这具身体的主人俯身蹲地,趁这当口将书踹入怀中。那几个伴读打扮的孩子只当是她怕了,趁机包围上来。
下一刻,她双手一扬,将手中抓着的沙子猛地撒出去,男孩们捂着脸哀叫着退了一片。
女孩拔腿就跑,几个家仆打扮的人赶来,团团将她围住,跪压在地。
饶是这身体不是于子夜的,她此刻也切身感到女孩被几个男人反剪手臂、脚踩背部死死制住的窒息感。
女孩儿剧烈挣扎,像落网的蟒、折翅的鹰。
有个老仆气喘吁吁跑来,忙不迭扶起坐在地上大哭的男孩,叫天叫地地嘘寒问暖起来。男孩见有大人来撑腰了,立刻气焰更凶,爬起来咋咋唬唬地说今日要女孩吃不了兜着走。
老仆瞥了一眼被跪压在地的女孩,于子夜觉得那眼神里除去明了的嫌恶,竟还隐隐有些害怕。
一个上了年纪的男人,怎么会对一个孩子露出这样的眼神?
老仆似乎不想出手,劝道:“小舍人金尊玉贵的,咱犯不上和端公之女一般见识。那种人家不干净,小底怕您沾了晦气,咱们远远躲开才是。”
端公。于子夜有印象,古时候要么是指公务人员,要么是指巫觋。听那老仆的语气,说的估计是后一种。
……她在古代?
眼前这些人确实是古时打扮,说话也像古人,但方才女孩揣进怀里的那本厚书,看装帧,却一点都不像是古书的样子。
男孩似乎不想就此了事,猛地起身:“躲开?!凭什么要我躲他们?我爹是堂堂知府!他们算什么东西!”
老仆急得额头冒汗,伸手去拉:“小舍人,小声些、小声些……那种人沾不得……”
男孩一把推开老仆:“沾不得?我偏要沾!你——去叫人来,把她给我抓起来,带回府里去,我倒要问问她,谁给她的胆子冲撞我!”
老仆脸色大变:“使不得啊小舍人!这、这传出去……”
男孩冷笑一声,一脚把老仆踹翻在地:“传出去怎么了?我爹爹平素最恨这些端公师婆,上次钱塘府禁淫祀,抓了她娘那个疯婆子过去,在州府中关到如今,她竟还敢不老实!我今日把她一并抓回去,爹爹还得夸我——”
老仆闻言骨碌一下爬起来,死死捂住小舍人的嘴,吓得声音都变了调:“我的小祖宗!这话可不敢乱说!不敢乱说啊……”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四周,见已有路人侧目,额头上冷汗直冒。
于子夜看着老仆的反应,心里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不知这究竟是古时哪一朝,但近千年以来,官方对巫觋的打击力度都不小;与之矛盾的是,往往官方越是严令禁止,民间越是巫风盛行,以至于村巫社觋毗居于民户之中。甚至有的朝代,从皇室宗亲到地方官员,很多人明面上谈巫色变,但私下都是巫术的信徒。
多半是这知府老爷私下也信这些,借着“禁淫祀”之名逮捕巫觋,却私下行豢养之实。
只是不知这女孩的妈妈,究竟是被强占的民女还是被豢养的女巫。
老仆强挤出笑脸,对周围拱手,声音压得极低,语速飞快:“小孩子家胡说,当不得真、当不得真!都散了吧,散了吧——没甚么好看的——”
他一边说,一边朝后面跟来的两个小厮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急道:“愣着做什么?把那丫头先带回府去,别让她在外头乱走!快去!”
小厮会意,赶紧上前,塞住女孩儿的嘴,黑布将头一蒙,女孩儿挣扎得太厉害,刚被扛起来就把小厮照胸口一蹬。那小厮被惹怒了,将女孩卸在地上,照着后心就是重重一脚。
“咔”一声断响,于子夜差点痛晕过去。
这下肋骨肯定是断了。
那女孩竟只是闷哼一声。
“凶?!让你凶,小表子。怎么不凶了?”
于子夜感觉喉头有血呛着,呼吸不畅,她拼命想要咳出来,但那女孩竟梗着嗓子,将满口鲜血生生咽了回去。
断痛中听到那老仆在后面压低声,赶着那男孩儿快步跟上:
“小舍人,算小底求您了,刚才那些话……您可千万别在外头提了……”
再次被扛起来,女孩不挣扎了。断骨被硌在那小厮肩上,一步一颠,于子夜痛得只想昏死过去,可那身体的主人指甲用力,死死抠嵌进另一只手五指指缝中,竟用更锐的痛生生逼出一头冷汗,强行清醒着!
好硬的骨头。于子夜想,她究竟何苦这样为难自己?昏过去还省得生受这痛楚。
痛得半死之际,光线一暗,女孩被人卸在了地上。每根骨头每处血管都在发痛,女孩用尽全力她抬手,也只是摸了摸胸前抱藏的书,见书还在,她一下卸掉了力气,痛苦地咳出一口血,倒在了地上。
又过了不知多久,传来开门的响动。有人把她搬了出去。这次倒客气些了,是用担子抬的。
头上的黑布被揭开。于子夜的眼前有光线,但仍然不能视物,是那女孩的眼皮仍然阖着。
她在装昏。
听脚步的回声,空间不大,隐隐有木质家具的香气,应当是知府宅邸内的一间书房或者偏房。
“……水都见谅,那几个新来的小厮下手没轻重,已经拉出去各打了三十棍。孽障,还不快给水都赔不是!”一个男人道。
水都?
于子夜一惊——是她吐出的那块无从考证的玉印上的‘水都’?这无从考据的称谓竟真实存在?
“爹?!”
是方才那男孩的声音。男人是男孩的爹,想必就是知府了。
男孩不忿道:“她一个端公家的丫头,儿子凭什么——”
“啪!”
茶盏碎在地上。男孩的话被生生截断。
“跪下!”知府一字一顿:“向澹台水都赔不是!”
澹台?
长钟之前说,无论如何,都要一口咬定自己是澹台敲雪。这姓氏并不常见,这“水都”和敲雪同姓,兴许同她有关系。又兴许……
她栖身的这个女孩就是澹台敲雪?
“知府大人息怒,息怒!小孩子家打打闹闹,原不是什么大事。郎君知书达理,想必是小女先招惹是非。她皮糙肉厚,挨两下不妨事的。大人若要责罚,草民领受便是,万不敢劳动小公子——”
被称为“澹台水都”的男人语带谄媚,于子夜想到此人是那女孩的父亲,更是一阵反胃。
“水都不必替这孽障说话。”知府截住话头:“我平日都是怎么教你的?《礼记》读到哪里去了?‘不侵侮,不好狎’,你倒好,当街打人,还是打一个比你小的女孩儿,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我——”男孩一噎:“我不管!她打我,我就要她好看!爹不是常说,治民如治水,宜疏不宜堵吗?儿子现在就是被她堵着了,堵得难受!”
知府一时竟被这话气笑了。那“水都”连忙抢先说:“不妨事不妨事,小郎君想如何惩治她,便如何惩治她,悉听尊便!”
“悉听尊便?”男孩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残忍与天真:“当真?”
水都满脸堆笑:“是、是,能让小郎君解气便好。”
衣料的窸窣摩擦声中,眼前的光线一暗。有个人缓步走到了她身前,俯下身。
虽目不能视,于子夜能感觉到来人正目光灼灼盯着她。
“那好,我不要她磕头赔罪。”男孩一字一顿:“我要她给我当小老婆。”
此言一出,满室死寂。
于子夜的口中漫开血腥味,是女孩牙关死紧,不动声色将下唇咬破了。
男孩儿十分得意:“她不是打了我吗?我让她给我当小老婆,她就得听我的。我想怎么使唤就怎么使唤,想什么时候收拾就什么时候收拾。这叫——”他好容易搜刮出一个词来,“这叫一劳永逸!”
“胡闹!”知府回过神来,“她才多大?你多大?每天心思不在读书上,脑子里就装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于子夜心想,话倒是骂得不错;不过她既是巫觋之女,这知府骂儿子,估计也是怕脏了门楣——哪个官家要员会允许儿子纳一个巫觋之女为妾?
谁料那男孩丝毫不惧,反倒理直气壮地顶回去:“爹,您上次捉拿那女巫时不是说,女子如水,主阴主柔,这钱塘江的潮水汹涌不听话,摧塘毁田,便是有女子为祸作乱!你既收了那女巫,我便收了她女儿,我们一道压着这作乱的祸水!我看以后也不用澹台水都整那些大祭淫祀拜什么潮神了!”
“你——”知府被他噎得说不出话。
厅中陷入一种诡异的沉默。于子夜想,这澹台水都当真窝囊又可怜,明明妻女都被这知府父子强占了去,可他若还想在这地头讨口饭吃,想必也不得不装死装傻,上赶着讨好这顶头保护伞。
“知府大人,”那水都果真压低声道:“……若小郎君当真看上了小女,也是她几世修来的福分呐。”
“澹台水都,你——”
“大人容禀。”水都语调不急不缓,“郎君看着也有十四五岁了罢?小的眼拙,敢问可是要行冠礼了?”
“下月就冠礼。”
“大人,小的说句不中听的话——小郎君这个年纪,知慕少艾,原是人之常情。若真看上了小女,先收进房中养着,等过两年时机合适了,再正经纳了,也不是不行。”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仿佛在议价一桩买卖。
男孩顿时兴奋起来:“爹!那就这么定了,我下个月冠礼,正好下个月就叫她过门!好事成双!”
知府却沉吟了。
他没有立刻驳回,半晌才道:“澹台水都,本府有一事不明,想请教一二。”
“大人请讲。”
“那师婆不知是真疯,还是在与本府装疯卖傻,这些日子审讯时,言语间她反复提及,令爱身份特殊,可有说法?”
“额……”水都额头上出了层薄汗:“大人,那师婆既已失智,她说的话当不得真。小女年幼,庶出卑贱,哪里又会有什么身份的说法?”
“是么?”知府抬眉道:“那师婆口口声声称,语者有不逊于古时大巫的本事,令爱来日成了语者,必为她报仇——你可知何为‘语者’?”
澹台水都霎那间变了神色。
知府见他神情,挥退了儿子。水都走上近前,竟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水都这是做什么?”
“大人明鉴!大人有所不知,这小女虽是小的所出,但那师婆既非我正妻,也非我妾室……小的家世代书香门第,祖上可是圣人门下七十二贤之一,虽已世代不仕功名,但也不至于沦落到干这档子腌臜事谋生!小的被冠上这巫觋、端公的骂名,全因当年在外游历时一时心软,好心办坏事,才被连累至此。”
“哦?”
“众人皆道,她是巫,小的自然就是觋,实在冤枉呐!当年小的年少无知,在西南边陲的密林中,救了一位奄奄一息、面黄肌瘦的女子。小的见她奇装异服,知是南境蛮夷,想必是因着瘴气迷失于密林中多日,才狼狈至此。小的虽心生畏怯,不想多管闲事,但毕竟是一条人命,只想着待那女子醒转、性命无虞后小的便走,不想那女子醒后,竟无端缠上了小的。说若是小的不答应给她一物,她便当场了结性命!”
“何物?”
“……一小女子而已。”
知府闻言大惊:“天下岂有这种事?闻所未闻!那师婆当真疯癫!”
“大人,小的何尝不惊骇万端?转身欲跑,谁料那师婆竟告诉小的,她已给小的下了一种厉害无比的蛊咒,非使她诞下女儿不得解除。那蛊咒名为‘血魂芥’,一旦下咒,即便身死之后亦难逃此咒,会遭巫力追索、永世不得解脱!”
知府也被吓到了:“世间竟有这样厉害的蛊咒?”
“小的起初也不敢全信,直到小的频频出现幻觉——观水如同活物,看火好似傩舞,听风犹如鬼哭,见石声若擂鼓。万物齐声喧哗,唯有人声喁喁不清。小的吓破了胆,实在不敢不从啊……”
“说来也怪,自那师婆诞下小女后,小的那些幻觉便愈发少了,这些年只发作过一两次。”
“小的与大人讲这些,恐污了大人的耳朵,只是……今年八月十八的‘语水大祭’,与往年都不同。往年便是照例安抚潮头,祈求涌潮莫要作乱、毁塘淹田。今年,却是要给潮水送活人呐!”
“活人?”知府蹙眉:“此事怎地说?”
“那师婆家族中有一谶断,世代以血脉相承,正是那用以给小的下蛊的‘魂芥’。承袭魂芥者,可担‘水都’;只是从此必得离绝尘缘,弃身入潮,进入神域,方能护佑人间水土……”
“水都?”知府打断了他,疑道:“你不就是‘水都’么?”
“大人,这‘水都’听着像咱们汉人的官名,看似倒文讹误,实则大相径庭!小的从前是个读书人,哪里懂巫觋的门门道道。小的也是后来才知,‘水都’原是那师婆巫觋家族的世职,——是个能与水晤言的巫职!”
“那师婆年少时贪恋尘缘、难耐寂寞,逃了她合该就任的那场‘语水大祭’,在密林中逃窜多日迷了路,这才遇到了小的。自她跟了小的,整日净做些村巫社觋的勾当。做了娘之后,更是精神日减,无法主祭,想是妇人不祥。小的只好暂领‘水都’一职,等待下一位水都足年。”
与水晤言、语水大祭……于子夜被打通关窍——“水都”就是“水语者”?
只是想不到,这澹台水都竟是个盗用女巫家族头衔、彻头彻尾冒牌的巫觋!无血脉亦无本事,想来他这些年代女巫主祭,也不过是照本宣科、装神弄鬼,装装样子。
“下一位水都?”知府听出端倪来。
“大人猜的不错,正是小女。小女年方十岁,正好足年可担水都之职。”
“荒唐!”知府拍案而起:“你方才为何不说!要送入潮水的女巫,如何能叫鹏儿纳了!若是得罪了涌潮,置本府于何地?置钱塘百姓于何地?”
嘴上一口一个淫祀、巫觋,真要犯了巫觋的禁忌,你还是挺怕的嘛。于子夜心想。
“大人息怒。大人,那能与水都晤言的水,随八月半大潮一年一至,平素不在钱塘城甚至不在人间,这才由着涌潮作乱无常——江水非人,大人可知那潮水是如何认人的?全凭一方玉印、一张裱纸、一口大钟!”
于子夜屏息凝神。
这口“大钟”,莫非就是……
“这‘送人’的仪式说简单也简单。语水大祭当日,在那裱纸之上写上名字,贴上闻天钟面,到时水都玉印一盖,大钟一鸣,潮水便晓得这新任水都是谁。待到当夜,将人送至钱塘江边,潮头便会来接往神域!”
“那如何做得假!”知府大惊:“欺瞒钱塘潮水,若是涌潮因此作乱,本府岂非要遭天谴!”
“大人,这水都的巫力,一半依这血脉相袭的魂芥,一半靠这钟鸣认人后直接赋予。钟鸣会唤起一道‘神路’,神力便直接由那神路注入水都巫体。如今那都水印在小的手中,裱纸上写谁的名字,你知我知,潮水不知。届时只要那闻天钟一鸣,都是尘埃落定!”
听到这里,于子夜确认了,那“巫力”就是“语芥”,“神路”大抵就是敲雪丹木观音一行人对话间提到、联结风露版图与芥球的“扶桑之路”。
而“闻天钟”,就是六和塔边上的那一口大钟。
可于子夜直觉总觉得哪里不对。
这钟鸣、钤印、裱纸,无一不是汉人的东西,可澹台水都又说女巫是南蛮夷族、给他下蛊,两边画风也太迥异了;若他话中有撒谎成分……这仪式有没有他故作姿态糊弄知府之处、甚至连那女子究竟是不是南巫,都未可知。
“……可若是一半依靠血脉,如何能随意找人替代?”知府缓了片刻,才反应过来。
“大人,这倒不难。小的育有两女,一为正妻所出,一为那师婆所出,恰巧同龄。嫡女虽无魂芥血脉,却到底是我澹台家的血脉,小的曾身中‘血魂芥’之蛊,嫡女也偶见异象,想必这蛊千真万确是以血脉相传的。那庶女如今撞了大运得小郎君垂青,小的将嫡女送入潮水便是!”
于子夜忖道,真会偷东西。女巫家世代相传的魂芥,怎么三言两语间就变成以你家的血脉相传了。
“这……既是令正所出,往送涌潮,岂非委屈了小娘子?”知府已态度松动。
“大人,其实,小的那嫡女胎里不足,自小身子羸弱,无论是行巫占,还是请方士道人卦占,结果都写得明白——那小娘子若是不早早出家、断离红尘,则必然短命夭折!”
“竟有这事?”
“大人恕罪,因着这事,小的……其实自始自终都打算,将嫡女往送潮水。左右都是出家,若能以水都之职在神域护佑一方水土,虽从此离了荣华富贵、断了俗世尘缘,与寻常尼姑作比,到底也是神凡之别!小娘子高兴还来不及!”
“罢了,”知府明白事不关己,便懒得再管:“既如此,水都安排便是。”
“多谢大人……小的还有一事。小的想着,以防万一,”澹台水都转向这边,睇着担架上的女孩儿,吞吐道:“……最好是让这巫女在语水大祭当日过门。”
“这又是如何说?”
“小的当年就猜想,那师婆在逃祭后逼迫小的,想是急着将自己那血魂芥传与小女,好彻底摆脱担任水都的宿命;历来水都十岁便足年,年龄尚幼,想是妇人不祥,唯有处子之身才可担水都之职。小的就想,那边往江口送人,这边又已破了身子,双管齐下,便是万无一失。”
知府沉吟片刻,道:“也好。祭钱江涌潮,本就是为钱塘福祉,若能因此潮平浪静,也是了却本府心头大事。”
知府睇着澹台水都:“只是‘语水’大祭一词,语焉不详、太像淫祀,此后祭典便改叫‘潮神’大祭。”
“潮神……”澹台水都跪伏在地:“大人妙思,小的五体投地。”
“今年潮祭后,你家便不用再管这事了,本府自会上表朝廷,此后每年八月十八大潮日由公家主祭。这水都的差事,从此后,你便不必再做了。那闻天钟,此后也不必由你来敲了。”
于子夜听出,知府这是要将钱江主祭之职彻底从巫觋手中架走,将潮祭纳入官家祭祀的意思。
这样一来,只要钱塘江潮平浪静,无论是因着修建海塘,还是主持祭祀,便都能算作他知府任上治潮的功绩。
“全凭大人做主。”
“很好。你既非巫觋世家,白担了这骂名数十年,想要洗清门楣,令爱又是为钱塘水土献身,那本府便行文旌表门闾,彰其孝德,也好彻底洗脱你与那巫妾的干系,光复你澹台氏的门楣。”
水都重重磕了三个响头。
“草民代小女澹台氏敲雪,叩谢大人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