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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圣人心   江家进 ...

  •   江家进京数日后,京城落了第一场雪。

      雪不大,飘扬的小冰晶,扑簌簌落在瓦脊与马鬃上,一到地便化成薄泥,寒意却是实打实的,风从城门口钻进来,贴着街巷走,吹得人骨缝都刺痛。

      宫里的雪比城外更细,雪落在丹墀上听不见声响,只在靴底碾过时,才碎出一层极轻的沙沙声。暖阁里早起了炭,皇帝倚案而坐,案上摊着几份折子,朱笔横放。

      屏风旁垂手立着一人,颜色衣袍无多余饰物,双手规规矩矩交叠,垂头站在一边,站得极静,那是内廷总管池昭。

      外头有人通传:“安国公、参知政事陆修远觐见。”

      皇帝从折子中抬眼时神色已换成另一种亲和,“宣。”

      门帘掀起,寒气漏一点进来,随即被地龙烘出的热气无声吞掉。陆修远入内行礼,动作极稳。

      “臣陆修远,叩见陛下。”

      “免礼。”皇帝抬手,“陆卿坐。”

      案旁早有人搬了绣墩。御前赐坐可见皇帝对其看重,陆修远不推辞,只按礼数坐了半侧,仍垂着眼,不敢逾矩。

      皇帝随口问:“你家世子如何了?”

      陆修远睫毛极轻一动,声音却仍旧平稳,“回陛下,观铭前些日子办差途中遇袭受伤,至今未醒。太医日日看顾,只是,醒转无期。”

      皇帝叹了口气,像是很关切,又命人赏了些名贵药材。池昭站在一旁,眼睫都未动,仿佛一切只是寻常交谈。

      门外通传后有人缓步而进,衣袍颜色鲜亮,眉眼间笑意恰到好处,是三皇子周悟。

      “父皇挂念国公府世子,实是京中的福分。”他向来嘴甜,长得与周烈五分像,另外五分像他生母柔贵妃,秀气又矜贵。

      柔贵妃是皇帝刚即位时入宫的,姿容出众性格沉静,深得周烈喜爱,入宫不多时便有了周悟,只是生产时伤了身,即便多年盛宠不断也不曾再有其他孩子。周烈子嗣不丰,对三皇子极为宠爱,除了太子周慎之外的其他皇子都早封王赐府离开了宫中,唯有周悟他一直留在身边。

      皇帝笑着给周悟赐了座,指尖轻点案面,“今秋严寒,收成很是不好,城外已聚集了不少流民。”

      顿了顿,忽又问一句,“陆卿家的二郎,在礼部做得可还顺手?”

      陆修远垂眸,喉头却像被轻轻勒了一下,随即答得简洁,“观衡性子冷,与同僚不甚一直熟络,好在做事还算稳妥。”

      “稳妥些好。”皇帝微微一笑,“年轻人难得稳妥。”

      “能得陛下青眼是犬子的福分。”

      皇帝将手中的折子放下,看了一眼暖阁中燃着的炭盆,“今冬雪大,让户部派人在城外设官棚,各家施粥仍随旧例。义仓的粮该开多少便开多少,悟儿管着太医署,列些常用的药材一并送到官棚,别出了乱子。”

      周悟立在一旁,眼睫轻轻一动,随即笑得更温顺些,“儿臣遵旨。父皇思虑周全。官棚一设,百姓感念天恩,必当赞颂父皇圣名。”

      皇帝没接他这句话,“便让陆观衡去盯官棚吧。年轻人既然稳,眼也冷,便多多历练。”

      陆修远指尖一紧,“臣遵旨。”

      皇帝起身,袖摆带起一点沉水香,淡淡道:“都退吧。”

      安国公府朱漆大门紧闭,门钉在暮色里泛暗金,内侍的轿子停在街角,小黄门下轿时动作极轻。

      国公夫人闻敏正在内堂守着消息,屏风后药气浓些,太医的低语断断续续。

      世子夫人郑菡从里间出来时,衣袖挽得利落,袖口没一点累赘。她眉眼生得明朗,走路带风,手里端着药盏,药色深得发黑。

      “太医说脉象稳,偏不醒。现下除了每日用些滋补养气的药,也没有什么好办法,只能慢慢调养。”

      国公夫人抬眼看她,眼里有倦意,也有些心疼,“菡儿,你辛苦了。”

      “辛苦什么。”郑菡把药盏往案上一放,声音清脆,“母亲,我嫁进来便与陆家一体同心。秉德的事,我撑得住。”

      夜更深时,陆观衡才回府。

      他进门时身上带着寒气,府内下人见他皆自觉放轻脚步,连问安都更谨慎些,“二公子回来了。”

      他微微颔首,先去主院。

      国公夫人看见他,眼底那点倦意才微微散了,“今日外头可还顺利?”

      陆观衡答得极简,“顺利的,母亲。”

      陆修远看着这个次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观衡自幼性子就安静,在国公府长大,又入了东宫,自然向来无人敢与他作对,养成个孤傲冷硬的性子,有时连他这个做父亲的也拿他没辙。

      陆修远随口叮嘱一句,“你兄长尚在昏迷,府里更要清静。”

      “观衡明白。”

      世子夫人站在廊下,朝陆观衡点了点头,招呼他:“月序,来。”

      国公夫人下意识便问去哪,世子夫人笑着回:“我去看看药盏凉不凉,顺便让月序看看观铭,兄长昏迷,见一面好让月序宽宽心。母亲放心。”

      世子院里灯火比主院暗,灯影落在廊下,像薄薄一层霜。世子夫人走到门前,抬手轻敲了两下。

      门内自然没有回应,她一把推门进去,屋里药气更浓,帐幔垂着,床上人影沉静,脸色苍白。

      世子夫人却把药盏往案上一放,压低声音,“太医要给你换方子了。”

      帐幔里,那本该昏迷不醒的手指,极轻地动了一下。

      陆观衡站在一旁,他把帐幔掀开一角,低声道:“今日宫里问你了。”

      床上的人睫毛微颤,仍不睁眼。可那指尖又轻轻敲了一下床沿,像回答。

      郑菡把袖子一挽,语气压得更低,“父亲母亲…还是别让他们知道。”

      她提起国公爷二老时,语气明显轻了些。她性格爽利,对待感情或许有些直接,却实在是一副心肠。两人日日惦记着昏迷的长子,那份真心她看在眼里,便更不愿拿真相去伤他们。

      陆观衡“嗯”了一声,“我会留心。”

      床上那人终于从喉间滚出一点极轻的气音,像笑,又像叹。郑菡立刻瞪他,“还敢笑?你二人这一遭把全府都牵进去了,你要是露出半分破绽,我便用药壶砸你的头,让你立时再昏迷过去。”床上的人马上老实了,大气都不敢出。

      郑菡拉开门帘送陆观衡出去,回来时对着床帐里的人翻了个白眼,想起来他看不到,又补了一句,“父亲母亲近些日子为你操了不少心,你若真连累了他们,实在是不孝。”

      帐内无声。

      陆观衡回到主院,院中枝头雪轻轻落下来,落在他肩头。他抬眼望向主院灯火,灯火明亮,照得整座国公府安静而温暖,百年基业的繁茂将寒冷的初冬化开,变成荣光的温度。

      廊下忽有脚步声,管家进了主院,脸色比雪还白,低声道:“夫人,宫里来人了,池公公亲自遣人传话,问世子安。”

      国公夫人手里的珠串“啪”地断了一颗,珠子滚落在毡毯上无声无息。

      陆观衡神色不变,把披风拢紧一寸,眼底刮起寒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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