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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什么是城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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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什么是城市?
那么多年过去了,每当回想起在乡下生活的那大片时光,大辅的记忆总是会定格在那个闲暇的午后。
大辅偶尔会想,如果当时的自己没有因为心头些许的不舍而鬼使神差地提出邀约,如果当时把自我世界闭得紧紧的MAO没有鼓起过勇气,是不是后来他们的人生都不会有彼此的存在。但他不敢想太深,记忆里抹去他的痕迹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他害怕在这个狭小黑暗的空间里,连他们之间那段如养分般的美好回忆也不被给予。
这几乎已是他活下去的勇气。
那个午后,他们的交谈其实并没开始,就被拉面店老板的吆喝声打断了:「喂,渡边,有客人了,回来上班!」大辅应了声,屈起腿准备从地上站起来,却没想到男孩的动作比他还快,转过身离开的动作干净又利落。
看着他的背影,大辅觉得他们不能再次以这样奇怪的方式分道扬镳,就像上次在老房子一样,仅仅是相视一眼,他便撞开他跑掉了。一路辗转过这么多个城乡,这个男孩竟然第一次勾起了他的兴趣——
「喂!」
男孩闻声站在原地,转过头来看他,眼睛因为阳光的刺目而稍稍眯了起来。
「你有事情要问我的是吧?」
男孩嘴唇线条薄薄的,不说话的时候会下意识撅起。
「那,明天我休息,你来老房子找我吧。好吗……」看见男孩的表情有些迟疑,他补充了一句小心翼翼的询问,尽管这样听起来更像是恳求。
男孩抿了抿嘴唇,还是不说话,但是却轻轻地点了点头。
大辅的心情莫名就愉悦起来,脸上一下子绽开了笑容。
回到拉面店,刚刚一直偷偷打量他们的店老板站在案台边,向大辅挑挑眉,一脸惊讶与好奇地问你认识那孩子?
「算不上认识吧,只是有过几面之缘……怎么了?」
老板欲言又止,「没什么,那孩子每天早晨都会送牛奶到店里来。只不过……他不怎么跟人接触呢。」只作了简短的陈述以后,也不言好坏,重新麻利地切起砧板上的菜,似乎也没打算说太多。这不禁让大辅继而想起了那天男孩充满戒备的眼神,倒真是生人勿近的模样。
这样的他,明天真的会来吗?
☆ ☆ ☆
大辅在老房子门口的阶梯处坐了下来,烦躁地挠了挠脑袋。他从没试过这么专注地,几乎花上一天的时间去等待一个人。
时值黄昏,眼看太阳都要下山了,那个人还没有如约而来。早知道他们应该定个时间之类的,而不是傻乎乎地只因为他点了个头就满足。为什么会满足?潜意识里似乎在担心,生怕一个不小心,他就又会推开他跑掉。看来对于那个男孩的好奇程度,已经超过了他原以为的。
捻起香烟又狠狠地吸了一口,重重地吐出烟圈的时候,耳畔却传来了一声猫叫。
他欣喜地扭过头去,抱着猫的男孩已经站在了那里,背后是无垠的远山与紫色的苍穹。
他倏地一声站了起来,「你什么时候来的?」
男孩还是不敢跟他直视,略略地低着头:「刚刚……」
大辅打量了他身上的校服,跟昨天一样,他这才拍拍脑袋,想起今天并不是公众假期,自己还等了大半天,真够呆。
「刚放学?」
「嗯……」
刚放学还带着猫?看来是回过自己家一趟,特意把猫带着一起出来的吧。
他抱起双臂,用略带玩味的心情揣摩着男孩的心理。也许男孩自己也不知道,他下意识地带着猫,其实是在制造与他人之间的屏障。
果然如拉面店老板说的,是个不会跟人接触的孩子。
「进屋坐吗?」大辅转身要进屋,却见男孩还是杵在原地,没有要挪步的意思,于是他只能搓搓手尴尬地干笑两声,「嗯……那,没关系,站屋外也行。」
随后,他们之间除了距离,就只剩下长时间尴尬的缄默。夏日黄昏的蝉鸣好大声。
大辅觉得也许尴尬的只有他,因为男孩本来就不太爱说话。但是偏偏他又很偏执地希望能挖掘出男孩那些被埋藏起来的情绪,总觉得他大大的眼睛里头有着等待被发掘的内容。
「你……」
「你能告诉我城里长什么模样吗?」
大辅张张嘴,嘴里刚蹦出一个字,企图打破他们之间沉默的局面,却被男孩急促的一句问话打断了。男孩抬起头望他,急促的问话似乎是鼓足了全身的勇气,胸腔还在微微起伏。
然而更让大辅惊讶到说不出话的是,男孩末了还礼貌性地加了一个对他的称呼——
「叔叔。」
叔叔……叔叔!连手指头间的香烟也捻不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意识到面前站着的是个未成年人,他又赶紧把烟头踩熄,然后伸手抹了抹自己脸上的胡茬。看男孩的模样,自己估摸就比他大个……呃,五六七八九岁吧……但也不至于把他叫成叔辈了吧!
这几天他都光顾着憋屈,懒得打理自己,也许在他眼里,自己真的是个不修边幅的大叔也说不定……看来第一印象有点糟糕。
他干咳了一声,尽量忽略他给的称谓,「所以你想问我的是,城市长什么模样?」
男孩重重地点了点头,看起来倒是认真。
「你怎么确定我就是从城里来的?」连大辅自己也忍不住打量起自己全身上下穷酸的模样。
「因为……照片。」
大辅恍然大悟,应了一声哦,竟然笑出了声来。看来他上次倒是真的有认真在看他的照片。原来男孩是对他照片里的世界感兴趣,而不是他本人。如果没有那些照片,这么怕生的他,根本就不会主动找上他的吧。
那个他着急逃离的世界,就那么吸引他?
他重新坐在了台阶上,跟刚才的小小紧张比起来,现在倒是显得神态自若,「怎么?想进城?」
男孩不回答,只是一个劲地低着头。
大辅拍了拍他身旁的空位,招呼他过来坐。男孩又紧了紧眉心,跟那时那副防备的模样一模一样。
「我又不吃人。」见他还是无动于衷,他只好放软态度,「过来坐吧,不然,我怎么给你讲城市的故事。」
男孩迟疑了片刻,习惯性地抿了抿薄薄的嘴唇,然后,连同他怀里的猫,一起坐到了大辅身旁。
大辅发现了男孩有两枚酒窝,恰到好处地深嵌在脸颊两侧,很好看。只不过他不笑,只有在抿唇的间隙才能被看见。除此之外,就是那股同样的牛奶香味。他甚至都有点情不自禁,稍微靠近了些,把鼻尖凑过去闻,有暖洋洋的香甜。
男孩颈间被他的鼻息吹得凉凉的,不禁缩了缩脖子,耳朵也悄悄地涨红了。
大辅觉得相当有趣。即使他不怎么说话,可是表情却诚实地表露了一切。他好像喜欢上了研究他每个生动的表情。
「那从照片里看到的,你觉得它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问话的同时,目光依然在他脸上流转,不希望错过他任何一个表情。
「我……不知道。那是一个我不了解的世界。」他的回答带着对未知世界的小心翼翼。
「嗯~~」大辅若有所思地边点头边回应,把收回的目光放远,投在了遥远的天边。然后似乎想起了什么,不禁笑了出来,重又转头看他。
「你知道吗?我曾经到过一个水底下的城市哦。」
「嗯?」意料之外的回答,让男孩以为大辅在开玩笑,眼睛瞪得大大地直视他。
他开始给他讲水底之城的故事。
水底下的世界,既温暖,又细软。像一张细密的网,包覆着你。又像一张柔软的床,诱惑你舒服地往下躺。
他闭起眼睛,手指并拢,手掌掬起,罩在了双耳上。
连打开耳朵听到的声音,也没有一点杂质。
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男孩学着他的样子,捂起耳朵,闭目。世界突然变得很安静,海底的温暖紧紧地包围着他,耳畔似乎也听到了来自海底深邃的声音。
那种咕噜往上冒泡的声音,其实是水底之城的人们在哼唱哦。他继续道。
你会忽然觉得你与水流融为了一体。张开手臂划动,指尖上甚至能牵引出银白色的线。
这种感觉很奇妙。男孩似乎看见了他所描绘的一切,正在水底游弋的他,指间就像真的长出了透明的蹼,前所未有的融合。他习惯了安静,但是没想过,这个男人能在他以为既定的安静中,给他描绘出一个流动的世界。
然后然后,在清晨第一束阳光射入水底的时候,人们会一起吹吐绵长的细泡,和着日光,咕噜咕噜幻化成水泡,飘散开去。
消失了吗?男孩紧张地问。
没有哦。这些到处游弋的分子,在太阳下山以后,在海底恢复幽蓝时,又会重新聚集起来,融为一座城。
他们同时睁开了眼睛。
男孩还是一样不说话。但是大辅看得出来,他还在回味刚才的世界。
「这是真的吗?」
「真的哦。」
大辅甚至不假思索地回答。
其实大辅知道,男孩当然知道这个如童话般色彩凝重的故事不是真的。但要了解一个城市,人们更愿意相信故事化的版本,不是么。纵使它的演义色彩可能过重,但却有一份暧昧的亲近。
况且,他也并不全是在骗他。城市就是人文的缩影,每座城市都有它的故事,同样的,每座城市都有它吸引你的地方。大辅更喜欢那个夜色浓厚,华灯都灭得三三两两的城市。会有一股说不出的自在安详。他只不过是透过这个表象,给男孩重新编织了一个故事。
他私心地希望能给男孩营造城市美好的一面。不希望给他平添恐惧和忧虑。
而很显然,男孩喜欢这个故事。
「不过,比起这个……」大辅仍然毫不避讳地凝视着他的侧脸,而男孩也仍然把目光投得远远的,还没回到自己的世界来,以至于大辅伸手去握他细瘦的手臂的时候,他都没有察觉,「我说你也太瘦了吧?!」
竟然一只手掌握尽还有余。
「你到底有没有在好好吃饭?」
「诶?」男孩显然没有反应过来。
「走走走,‘哥’带你去吃饭。」他毫不迟疑地把男孩从地上拉了起来,还刻意强调「哥」这个字眼。稍微往后探身进屋内,捞起相机便挎上。他总是有随身携带相机的习惯。
「诶?不用了……我……」
「抱紧你的猫。」
不容他反抗,大辅握着他的手臂,硬是把他拽走了。这孩子已经瘦到连他都看不过眼了,男生长这么瘦,简直惨不忍睹。
☆ ☆ ☆
天色渐暗,走在乡间小道上,天空在头顶上方晕成一幅丹青水墨画。晚霞压得低低的,似乎伸手就能抓住开始冒头的星辉。远处还有不肯回家的玩童细碎的嬉闹声。
大辅插着裤兜,慢悠悠地走在前头,凉爽的微风轻轻地吹开他敞开的衬衫一角。他会时不时地停下来,回头确定身后的男孩有没有跟上。
男孩虽然不愿意跟他并肩同行,也不跟他聊天,但总算有乖乖地跟在后头。大辅走,他便跟着走;大辅停下来看他,他也停下脚步,脑袋压得让大辅以为他在数脚趾头。
但是这种感觉似乎也不错。汗水与燥热早已随着阳光的消失而蒸发。宁静舒适的傍晚,和不吵不闹的男孩,搭配得刚刚好。大辅本以为,男孩会一撒手就跑掉。
今天东主有喜,拉面店不营业,所以大辅才空出了一个休息日。不过,他有后门的备用钥匙,所以很轻易地便能进入,把灯打亮,回身捞过男孩的手臂,穿过厨房,来到厅堂,握住他的肩膀,把他安置在座位上,然后抱走他怀里的猫。
「首先,让你的猫一边喝奶去。」
一连串流利的动作,都是在男孩的目瞪口呆下完成的,他甚至都还来不及说不。
当大辅从冰箱拿出一瓶牛奶倒入盘子的时候,他的猫首先便背叛了他。
大辅笑眯眯地摸着猫咪低头喝奶的脑袋。原来这只猫喜欢喝牛奶,难怪蹭在男孩怀里,一副舒服慵懒的模样。
接下来就轮到那边那位被晾在一旁的男孩子了。
「小朋友,想吃什么?」似乎在报复他刚才喊他大叔,大辅故意喊他小朋友,果不其然地看到了他不服气地把眉毛挑得高高。
「我不需要……」
「好的,招牌豚骨拉面一份!正好我也饿了,那就两份!」大辅自顾自地吆喝,就像平常工作时一样,完全无视男孩小小声的抗议。
等到冒着热气的两碗拉面被端上来的时候,连大辅自己都早已饥肠辘辘。二话不说便先啜了一大口香浓的汤汁,咂咂嘴大喝一声爽。
与大辅的狼吞虎咽乱没形象比起来,男孩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双手放在大腿上,像个安分的好学生。
「吃啊。」大辅敦促他,把拉面更往男孩面前推。
而他也只是摇头,大辅无奈地翻了个白眼,最后索性帮他掰开筷子,拉起他的手,把筷子往他手里塞,「不要看不起我的厨艺哦。」
然后,他弯下身子伸过脑袋,从下而上直视男孩的眼睛,「你不吃的话,骨头汤会流泪的。」
为了增强戏剧性效果,他还直接把面端到他眼前,拧起眉毛扁起嘴,整张好看的脸皱巴成一团,极有耐心地劝诱,「它真的会哭的哦。」
男孩睇了他一眼,让大辅的脑袋当下有一瞬间的当机。因为他刚刚似乎从那里面看到了……笑意?
男孩伸手接过了他手里的碗,「谢谢。」
大辅紧张地注视着他把碗端到嘴边,啜了一口汤。
「怎么样怎么样?」他几乎整个人都要贴上去了。
男孩舔了舔嘴唇,「……好喝。」
得到了肯定的大辅肆无忌惮地得意大叫,男孩则默默地把小脸又埋进碗里。
看着他乖乖吃起拉面的样子,大辅有种饱满的满足感。这算什么?莫非他真的变成大叔,而现在是大叔看着他厌食的宝贝儿子重新大口吃饭的幸福感吗?
而这又算什么?明明在认识他之前,自己可是憋屈得紧的。怎么现在的心境却像被一场及时大雨刷拉一声清洗过一遍一样,那么透净明朗?这么简单又莫名地就喜悦起来算什么?
不过,傻子才会在快乐的时候去烦恼快乐是为什么。他偷偷拎出相机,取景框里头是男孩低头喝汤的模样,细碎的刘海,长长的睫毛,浓郁的汤底,升腾的热烟。忍不住便啪啦一声按下了快门。
男孩嘴里还叼着一条拉面,闻声惊讶地抬起了头。
「喂!胡萝卜吃掉!它不是装饰用的。」大辅指了指漂浮在汤面的胡萝卜片。
男孩为难地皱起了眉,盯着它的表情像是胡萝卜上头突然长出了尖锐的骨头。
他这可爱的模样,让大辅忍不住伸手去把他的头发揉得乱七八糟。「小孩子不可以挑食!」
「我不是小孩子。」他轻声却又坚定地申述。
「那你也不可以叫我大叔。」
「那……我应该叫什么?」
大辅仔细打量着他这一身学生校服,突然想起高中时代的自己曾经当过足球部的部长,那时候伙伴们总是戏谑地喊他「部长」,久而久之他也就习惯被这么叫了。看见他,就忍不住想起自己的学生时代。
「干脆喊我部长好了。」
本来只是随便说说,却没想到男孩真的睁着黑白分明的眼睛,煞是认真地看着他,「部长。」
这孩子有时候那股莫名的认真劲儿真是叫人不忍拒绝。
「是……公司部长?」他继续眨着他无害的大眼睛问。
「……不好笑。」
「我……没有在开玩笑……」他收回了目光,可疑的晕红浮上双颊。
看到他窘迫的模样,大辅的心里却蓦地淌过一股难以辨认的暖流。
「呐,那你叫什么?」
面对这样套近乎的问话,男孩又显得不自在起来,那被汤底沾得油亮的双唇嗫嚅了半晌,才把话说出口来:「HAMAO……KYOSUKE。」
「MAO?MAO!」大辅连喊两声便私自做了决定。
「诶?」
「怎么?不喜欢吗?」
「只有妈妈会这么叫我……」
「是吗?MAO。」
「……」
一般来说,总是这样不问意见就擅自做好决定,不是会招人讨厌吗?MAO埋头继续喝汤的同时,偷偷抬眼瞄了瞄对面那个得意得眉开眼笑的男人,嘴角咧咧眼睛眯眯的样子很嚣张。可是,却好像没办法讨厌起他来。
「对了MAO,你是认识住那老房子的人吗?」
问完以后,大辅就想扇口不择言的自己一个耳光。因为MAO瞬间就停下了所有的动作。大辅在心里把自己暗咒了数轮,渡边大辅就你嘴溜!尴尬的问题不经大脑就滑出口。
MAO握着筷子的手指悄悄捏得泛白。
「那里……你想住的话,就住下去吧。」
这……算是切题的答复吗?但是大辅深知时机未到,闭好了自己的嘴巴。他若有所思的模样,让大辅明白面对这种习惯自己默默吞忍的孩子,只能采取诱哄的方式,不能太把自己当大爷。否则,MAO又会跑开的吧。
「呐,MAO,你以后每天放学过来找我吃饭,我就给你讲一个城市的故事,怎么样?」
「……这样,不好。」
「哪里不好?我觉得很好呀!又不用你付钱,我请客。」
「……不……」
「好!就这么决定了!」
厨房料理台上的猫满足地卷着尾巴。
那以后,大辅仔细地把他那些拉里拉杂的胡茬刮了个精光。太阳差不多要下山的时候,他就就着厨房光亮的不锈钢橱柜那点模糊的倒影,聊胜于无地用沾了水的手指抓抓头发,摸摸下巴盘算着这样看起来应该有年轻一点。然后便是隔三差五地就扭过头去瞄门口,直到那个穿着素净夏季校服的男孩掀起拉面店的门帘,一眼便看见大辅。
大辅自掏腰包变换着菜色给MAO做好吃的,努力地用生动的表情和语言,给他讲前一天晚上他躺在蚊帐里头看着自己拍的胶卷想出来的故事,蚊帐上头小小的电风扇扭着三片扇叶啪啦啪啦作响。鹿苑寺里闪闪发亮的金箔和镜湖,箱根大涌谷咕噜冒烟的温泉水,富士山顶白雪的余烬。甚至还有英国约克贝蒂的下午茶,法国米拉波林荫大道两旁修剪平整的梧桐,和意大利酒吧里头抱着雪利酒睡着了的女人,身材微微发福。
每当看见MAO不自觉陷入故事里的神情,还有眨巴眨巴着的大眼睛里头闪烁着的光芒,大辅就有股前所未有的成就感,比起以往他在职场里打拼得到的更为满足,也更为简单。
他甚至还渐渐看见MAO的笑容了。那次他硬要MAO仔细观察他,还对他穷追不舍问你看我有没有看起来年轻一点。MAO静静地扬了扬两边嘴角。嗯,有。酒窝很可爱很讨喜。那你再看看我不像大叔了吧。嗯,不像了。那时候,大辅都有点搞不清到底谁才是小孩。
对于大辅每天固定时间的变相翘班,还要是在老板眼皮底下光明正大地翘,拉面店老板也算是大方豪爽,挥挥手放他开溜。毕竟他对于大辅的能耐也是相当佩服——「我说渡边大辅,你怎么就跟浜尾家的孩子混熟了?」。大辅每回都只是搓搓手掌嘿嘿嘿地傻笑。
直到那天老板在结束工作后跟他闲聊起MAO来。
「挺好的,以后就多跟那孩子说说话吧,免得他一个人憋坏了。」
「怎么?都没人跟他说话吗?」
「倒也不是我们不跟他说话。刚开始是有些不懂事的孩子会歧视他欺负他,不过邻里街坊也多少有关心他,毕竟这孩子他妈经常在城里打工,孩子也就常年自己一个人。只不过可能他心里也有芥蒂吧,对于别人的关心总是拒之门外,久而久之大家也就不好怎么跟他相处了……」
「等等等等……你说,有些孩子歧视他欺负他?为什么?」大辅从一开始听就一头雾水。
「诶?你不知道?我还以为那孩子都跟你说了。」
「那孩子他爸,因为打死了人被关起来了,判了好多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