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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他在炎热与抑郁的夏天,无法停止地抽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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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他在炎热与抑郁的夏天,无法停止地抽烟
没有人能保证自己不会是别人。
虽然大部分时候,总是在抗拒着变成别人。
这是渡边大辅在夜里被隔壁床的胖子打呼噜的声音吵到一夜无眠,于是来到不足两尺宽的阳台,点燃第二根香烟后的想法。
渡边大辅耗了一天的时间才找到这家便宜的旅馆,用最后一张大钞从老板手里换回一根钥匙跟一堆残破的零钱。
青年旅馆的房间属于便宜又落魄。即使那台镶在墙壁里四四方方的小空调,轰隆隆巨响着证明它有在上班,睡到半夜的时候,还是能摸到脖子上粘腻的汗。
翻了个身,隔壁传来的那种呼吸道被压迫而发出的声音,扯断了他最后一根浮躁的神经。
这个地方昼夜温差大,打开落地玻璃的瞬间,也并没有预期中的热空气从四面八方扑过来。
渡边大辅知道他自己总是在小心翼翼,很谨慎地以防变成别人。
当他从孩子的世界跳脱出来,跻身进灯红酒绿的繁华的时候,曾经很害怕自己架构起来的称为自我的世界,会被浮华倾覆。就像沾到墨的棉布,黑色会悄无声息地蔓延一路。好像随时会糜烂掉。
然而这也成了他在现实中失败得一塌糊涂的原因。因为太害怕自我价值的错位,所以开始无法切身进别人的世界。到最后他才发现,其实他并未真正发现过自己,因为他的作品抽离了他人情绪以后,根本就空洞到连自我都找不见。
那么他一直担心着会迷失掉的自我,到底是什么。
于是挟着惶恐与不安,他逃了出来。
当然他并不能把这次逃脱只简单归咎为自我流放。其中逼不得已的成分也占不少,比如那些殷切期待的目光,又或者债主穷追不舍的压迫。不过其实都无差,都只是想尽可能地从他身上搜刮出什么,那些他现在已经给不起的东西。
他倒是希望,这一路的流浪,能帮助他找到他理想的那个世界。然后,他要看看在那个世界里,最原始的自己是什么样子。
理想啊。
他轻轻地从喉咙深处咕哝出声,吐出了最后一口烟圈。
泯灭香烟,灰飞的那个瞬间,他突然想起了早晨的那个男孩。
不知道那一双剔透到像包含了一个世界的眼睛里,看到的是什么。会不会也属于他想找的那个世界。
但他没想到会那么快又遇见他,甚至比想象中更快。
渡边大辅发现他很擅长把自己逼入逼不得已的境地。身上剩下的钱已经不够支付旅馆的费用,他只能像这样,逼不得已地找另外下脚的地方,逼不得已地开始打算暂时找份散工,以赚取伙食费和旅费。
然而意外的是,他竟然能在一个土坡上发现一间空置的瓦房。
木门虚掩着没有上锁,用瓷砖铺砌而成的地板上已经铺上了一层灰,不像有人住的样子。老房子不算大,采光也不太好,但是简单的生活用具却还尚齐全;周边环境不能说是前不着店后不着村,但倒也算清静。
最重要的是,里头有一间小小的房间,因为没有凿窗口,所以没什么光线能照进来。大辅估摸着,这真是一个适合当暗房的地方。
想到这,他不免有点小小兴奋起来。因为他在流浪前期呆过的几个地方拍的底片还没机会洗出来,如果他能拥有这样一间暗房,他只需要再另外支付点药水钱,洗底片就不成问题了。这甚至比拿去冲洗店省钱得多。更何况,他信不过这种乡下地方的冲洗技术。
先不管这老房子以前住过什么人,他干脆就大喇喇地住进来,等到真有人赶他再走也不迟。反正他是流浪者,流浪者没有脸皮可言。
当下他就开始打扫清理房子,把暗房腾出足够大的空间,兴冲冲地跑去乡里的冲洗店,用为数不多的钱买了几罐药水和工具,便一头扎进他自己的世界里。他甚至庆幸这里是乡下,数码技术还不太普及,所以能够很容易的买到药水。
他把挎包里的小塑料罐全都一股脑门倒出来。
屋子里没有空调,暗房里不通风,把大辅闷出了一身汗,棉背心湿答答地贴在身上,他甚至能感觉到捏着镊子的那只手,手心攒满了汗水。但他依然兴奋的,偏执的,小心翼翼得像个孩子。
直到一格一格黑色小方块里的影像都开始显现出来,他仔细地把长条状的胶卷剪开,然后挂满了暗房里头坑坑洼洼的水泥墙壁,他才尝到嘴角有咸涩的汗水味道。
目前他只够做到这一步,设备不足,无法完成底片放大。但那一瞬间,他依然感到了久违的满足。
像这样自己冲洗底片已经是很久以前的回忆,在数码影像普及的大城市里,他没有多余时间花费在这种最原始的摄影乐趣上。更重要的是,那种曾经让他无所遁形的,像许多目光紧盯他身上每一寸毛孔的压迫感,在此刻都忽然消失不见了。
他似乎找到了流浪旅途的意义,不自觉地对着满房间的胶卷嘿嘿地傻笑,笑出了嘴角边笑容的纹路。
他趁着天黑前回了趟旅馆,办好了退宿手续,踩着轻快的步子,吹着响亮的口哨,经过那个小火车站时,仿佛还会听到玻璃器皿碰撞的声音。
然而回到老房子的时候,他却一下子僵在了门外——
门口那里,正歪歪地停着一台掉漆了的黑色大杠脚踏车。
当他迟疑着放轻脚步走入内室,掀起暗房那暗红色门帘的一角时,他看到那个男孩单薄的背影,正站在他铺天盖地的胶卷之间。
他缓慢地偏转着脑袋的角度,似乎在认真地阅读每一格胶卷。虽然光线不佳,但是大辅知道他依然是穿着那件皱得像咸菜干似的白背心,短裤衩,脚上踩着夹趾凉拖,纤细的脚踝边还缱绻着一只慵懒的肥猫。
空气中似乎又有牛奶香味飘散开来。
「你……」
他忍不住出声唤他。
把门帘拉开的时候,男孩正好倏地转过了头来。即使光线微弱,他还是能看清他脸上的表情。
嘴唇紧紧地抿着,眉心紧皱,眉梢因此高高挑起,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里生动地扑闪着光芒。他现在,就像是一只全身充满戒备的刺猬,直勾勾地盯着大辅。
大辅被盯得有一瞬间的恍惚,直到男孩突然迈开步子冲上前来,用手臂把他推开,从他和墙壁之间滑了出去。
他跳上脚踏车,那只刚才还闲适地绕着男孩脚边转的猫,也灵活地跳上了他怀里。
他甚至没有留下一句话,把脚踏车转了个方向,便抱着猫,疾驰离开。只丢下杵在原地呆呆望着他离开的大辅。
大辅不太明白刚才的状况。他只大约从男孩刚才防备的神情猜出,他好像触犯到了他。
但至于触犯到他什么地方,他不太明白,就像他最初也并不明白,三天后那个男孩是鼓起了多大勇气才又出现在他眼前一样。
三天以后,大辅在一家拉面馆找到了工作。人少的时候独自在案台边刷碗,人多的时候当助手,跟着拉面师傅大声吆喝。工资不高,但他已不像刚开始流浪的时候那么的挑剔,现在仅是一个包三餐的条件,就足以吸引他。
但是厨房里浓重的油烟味,混杂着自己身上的汗水味,总是会让他觉得很压抑。即使已经习惯这种生活,可是心理落差依然存在。于是他总是会在休息的间隙,跑去离店面不远的一棵树底下抽烟,仿佛是要用更浓烈的味道,盖住自己焦躁不定的抑郁。
这一天,他也像往常一样来到树荫底下,扯开那愚蠢的沾满油污以及泡沫星子的围裙,靠在树干上,任由阳光从叶片间隙泻漏下来。
从这里能看见不远处大片的农田,还有耳边催人入眠的蝉鸣。大辅乘着凉风,闭上眼睛,感觉昏昏入睡。直到有人挡住了他眼皮以外的日光。
「你……是从城里来的吗?」
男孩局促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微微睁开眼睛的大辅有一瞬间的眩晕。
男孩逆着阳光,低头看他。可是当视线碰撞到一起的时候,又会不安地避开。
这是大辅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清男孩的模样。意外的精致。不属于城里那些漂亮男孩的那一类,更像是跟这个夏日协调的清爽。那种尘嚣之外。只是好像真的太瘦了点,有着不属于他这个年龄的轮廓分明。
等不到回应的男孩,抱着怀里的猫,坐在大辅身侧。隔着一段理所应当的距离。
这次他穿着雪白衬衣藏蓝西裤,典型的中学夏季校服,看起来不再像个干巴巴的小孩。在他低头抚摸猫的瞬间,会微微露出细碎的发尾与洁白的衬衣领口之间,那段纤细幼滑的脖颈。明明那么的瘦,收颔的时候还是能看见下巴稍稍推挤出来的肉,不多,但是让他看起来像一只静谧的讨挠的猫。比他怀里那只更像。
大辅忍不住伸出手,眯起一只眼睛,把这个画面,框在他用两手拇指与食指拟构出来的取景框之间。
这个干净的男孩,会让他不自觉想起曼托林拨起的声音。一扣一弦,颤动起来像自己此刻的心跳。
都拥有只属于夏日的清新,明媚,以及隐晦的,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