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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老黄把 ...

  •   老黄把车停在宁乐市城市公园对面的马路边,熄了火,却没有立刻下车。窗外暮色渐沉,暖黄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落在前方那片被高大香樟树半掩着的高档公寓楼群上。这里地段安静、安保严密,而他要找的那位心理医生,就藏在其中一栋楼的高层。
      没有招牌,没有工作室标识,不对外营业,不接散客,甚至不在任何平台留下信息。整个圈子里,只有极少数人知道这里存在,而谢星晓,就是其中之一。
      最让老黄不敢掉以轻心的是,这位姓沈的医生,最初是由经纪公司亲自介绍给谢星晓的。
      这一点像一根刺,扎在老黄心头,拔不掉,也绕不开。
      一家吃人不吐骨头的经纪公司,为什么会好心给旗下艺人介绍靠谱的心理医生?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么隐蔽、这么难以监视、又这么容易被控制的高档公寓?万一医生是公司安插的眼线,是用来监控艺人、套取隐私、甚至暗中施压的工具,那他今天这一步,等于把所有希望直接送进敌人手里。
      他不敢赌。
      更不能赌。
      老黄不是什么调查高手,不是圈内大佬,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驻唱歌手。理洲本地人,三十七岁,有家有室,女儿刚上小学,房贷每月按时扣,生活压力像一张网,把他牢牢捆在现实里。为了查谢星晓的事,他特意从云南赶回来,跟妻子谎称是外地商演,妻子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只轻轻说了一句:“注意安全,家里有我。”
      那一刻,他鼻子发酸。
      他上有老下有小,经不起任何意外,更惹不起资本和经纪公司这种庞然大物。可他不能不管。谢星晓是他的兄弟,是这辈子唯一真心待他、不拿他当外人的明星朋友。兄弟走得不明不白,对外只说是抑郁轻生,可老黄比谁都清楚,晓哥性子多坚韧、多热爱音乐、多舍不得身边的人。
      他死得太安静,也太蹊跷。
      老黄必须查。
      他坐在车里,反复摩挲着口袋里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那是他辗转脱了好多关系才弄到的。
      老黄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他没有直接走向公寓大门,而是先绕着小区外围走了一圈,观察安保岗亭、监控位置、行人出入频率,以及是否有陌生车辆长时间停留。高档公寓的管理果然严格,进出都需要刷卡或登记,外来人员必须由业主亲自确认。想要硬闯,根本不可能。
      这也是让老黄最不安的地方——太封闭,太私密,太容易动手脚。
      如果医生真的和公司一条心,他进去之后,就算发生什么,外面也不会有人知道。
      他走到公寓入口的侧方长椅坐下,假装玩手机,实则目光一刻不停地扫过进出的人群。这已经是他蹲守的第二天。前三天他只敢远远观望,记录下医生大致的回家时间;第四天,他才敢靠近,确认整栋楼没有经纪公司的人盯梢,没有可疑人员徘徊,更没有任何针对来访者的监视。
      老黄做事一向粗中带细。
      看上去大大咧咧,像个没心眼的糙汉子,可真到了关键时候,他比谁都稳、都小心、都耐得住性子。
      他在社会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酒吧里见过勾心斗角,生活里尝过人情冷暖,太懂什么叫人心隔肚皮。一步错,就是万劫不复。
      确认环境安全后,老黄终于走到公寓大堂。
      他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那串熟记于心的楼层与房号。
      对讲机里沉默了几秒,传来一道低沉、平静、不带任何情绪的男声:“谁?”
      老黄压低声线,语气警惕而克制:“我不是经纪公司的人,不是媒体,也不是来打探消息的。我是谢星晓的朋友,十几年的兄弟。”
      对方没有立刻回应。
      老黄能清晰感觉到,电话那端的人正在审视他、判断他、掂量他的来意。
      “我知道你是沈医生,业内顶尖的心理咨询师”老黄继续说,“我也知道,你最初是经纪公司介绍给他的。但我查过你,你不是那种为了钱出卖客户资料的人,你有自己的底线。”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但我依旧不能完全信任你。毕竟,你的渠道,来自经纪公司。”
      对讲机那头依旧安静。
      老黄明白,对方和他一样,充满戒备,互相提防。
      沈清怕他是经纪公司派来试探的人,怕他是来套取诊疗记录、寻找谢星晓隐私、甚至栽赃陷害的眼线。
      老黄怕他是公司安插的棋子,怕他手里握着晓哥的秘密,却选择沉默、妥协、甚至背叛。
      两个人站在信任与怀疑的两端,谁都不敢先迈出那一步。
      “你凭什么说自己是他的朋友?”沈清终于开口,声音淡而冷。
      “我能证明。”老黄语气坚定,“我知道他所有别人不知道的小习惯,知道他身上别人看不见的细节,知道他连经纪公司都不清楚的生活癖好。这些东西,除了最亲近的人,没有人知道。”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许久,对讲机里才传来一句:“上来吧。19楼!”
      “我怎么确认安全?”老黄直接问。
      “我不开门,你也进不来。”沈清的声音很平静,“同样,你在门外,我也不会暴露任何东西。我们彼此放心,再谈下一步。”
      老黄听懂了。
      这是一场公平的博弈。
      谁都不占优势,谁都不先亮底牌。
      他走进电梯,心脏微微发紧。
      电梯平稳上升,数字一层层跳动,最终停在19楼。楼道安静得可怕,铺着浅色地毯,连脚步声都被吸得干干净净。老黄走到最深处那扇门前,抬手,轻轻敲了三下。
      门内没有声音。
      他能隐约感觉到,有人正透过猫眼看他。
      僵持了十几秒,门锁轻轻一响,门被拉开一条窄缝。
      开门的男人穿着简单的深色针织衫,戴细框眼镜,气质温和干净,眼神却锐利内敛,一看就是极有原则、极有分寸的人。他没有立刻让老黄进去,只是隔着门缝,目光平静地打量着他。
      “你如何证明。”沈清开口,语气没有丝毫波澜。
      老黄站在门外,没有强行进入,也没有后退。他知道,这是对方最后的防线。
      “谢星晓心脏不好,不能碰咖啡因,所以他只喝无因咖啡,而且必须是热拿铁,用杏仁奶代替纯牛奶,一定要全糖——他说甜一点,能压下心里的慌。”
      “他睡觉必须向右侧侧卧,不然会心慌,而且不管在哪,都要戴耳塞,一点细碎的声音都能让他睁眼到天亮。”
      “他左臂内侧有一个很小的摩斯密码刺青,是点和划组成的数字0713,那是他和陈咏诗第一次见面的日子,除了我和陈咏诗,没人知道这个刺青的意思。”
      “他怕黑、怕高、怕蝴蝶、怕密闭空间,还有,他不吃任何绿色以外的蔬菜!”
      老黄一句接一句,语速平稳,没有丝毫停顿。
      每一个细节,都是只有真正亲近的人才知道的秘密。
      沈清站在门后,眼神一点点松动。
      这些习惯、癖好、刺青、恐惧,全都是谢星晓在治疗过程中一点点透露出来的,连经纪公司都未必完全清楚,更不可能随便告诉外人。
      眼前这个男人,身上带着烟火气,带着生活的疲惫,带着一种普通人独有的执拗与真诚,绝对不是经纪公司能演出来的探子。
      老黄见他神情微缓,继续抛出最后一张底牌。
      他拿出手机,递到门缝前:“这是我和谢星晓父母的聊天记录。他们信任我,我不能辜负他们。”
      沈清低头看了一眼。
      聊天内容很长,语气恳切,时间线清晰,绝非临时伪造。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终于缓缓拉开了门。
      “进来吧。”
      老黄没有立刻迈步。
      他先是站在门口,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屋内——宽敞、简洁、明亮,落地窗正对城市公园,视野开阔,没有任何监控设备,没有录音笔,没有隐藏摄像头,没有任何像是用来监视或控制人的东西。
      确认安全,他才抬脚走进。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并反锁。
      两个人在客厅沙发两侧坐下,距离不远不近,刚好保持着安全又警惕的空间。
      “我一开始,确实不敢信你。”老黄先开口,语气坦诚,“你是公司介绍的,地点又这么隐蔽,我不得不防。我怕你是他们的人,怕你手里握着他的秘密,却选择闭嘴。”
      沈清端来一杯温水,轻轻放在他面前,声音依旧平静:“我同样不信任你。公司不止一次旁敲侧击,问我谢星晓的治疗情况、情绪状态、私下说过什么话。他们想知道的不是病情,是控制他的把柄。”
      “我拒绝了。”他抬眼,目光坚定,“我做这行二十年,有自己的底线。客户的隐私,就算是父母、伴侣、公司都无权过问。我不会因为任何人威胁、收买,就出卖来访者最脆弱的一面。”
      老黄的心,终于放下了一半。
      “我知道,可我还是怕。”老黄声音低了下来,“他走得太奇怪了。他明明那么热爱音乐,那么努力活着,怎么会突然就没了?我总觉得,他的抑郁背后,有东西被压住了,被藏起来了,被经纪公司抹掉了。”
      沈清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我没有向他们透露过一个字。”沈清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谢星晓在这里说的每一句话,哭的每一次,崩溃的每一个瞬间,全都被严格保密。我没有记录,没有备份,没有留给任何人可抓的把柄。”
      “他在这里,才敢真正做自己。”
      老黄的心脏猛地一缩。
      “他来的时候,状态已经很差了。”沈清继续说,“失眠、焦虑、自我否定、精神高度紧绷,他不敢相信身边的任何人,包括经纪人、工作人员,甚至包括朋友。他总觉得有人在盯着他,有人在逼他,有人在等着他出错。”
      “他最常说的一句话是——我不能停,一停,我就完了。”
      老黄眼眶瞬间发红。
      他想起最后一次和谢星晓视频通话,谢星晓说新专辑快好了,说等忙完这阵就回理洲,回去找陈咏诗。那时候他只觉得兄弟瘦了、累了,却从没想过,他早已在无人看见的地方,撑到了极限。
      “我找你,不是为了打扰他的隐私。”老黄声音沙哑,“我只想知道,他走之前,有没有留下什么话?有没有什么东西,是他想让别人知道的?有没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不是自愿走到那一步的?”
      沈清看着他,目光沉静而复杂。
      他看得出来,眼前这个男人不是为了名利,不是为了热度,不是为了要挟谁、利用谁。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兄弟,在为另一个死去的兄弟,拼命寻找一个公道。
      一个有家有室、有生活压力、本可以置身事外的普通人,却愿意抛下工作、冒着风险、从云南跑到宁乐市,蹲守两天,步步为营,只为一个真相。
      这份真心,骗不了人。
      沈清缓缓站起身,走向档案室,旁边一个隐蔽的书柜,里面放着一个画着星星的牛皮纸文件袋。
      老黄看着眼前的牛皮袋,手指微微发抖。他能摸到里面厚厚的一叠纸,那是谢星晓藏在心底的牵挂。
      他慢慢打开袋子,最先掉出来的,是一叠泛黄的手稿——上面是密密麻麻的歌词与和弦,还有几张铅笔勾勒的少女侧影,眉眼温柔,一看就是陈咏诗。
      最底下,压着一张纸,上面写着一串12个不同的数字,字迹潦草却有力。
      老黄盯着那串数字,心脏狂跳。
      他知道,或许这就是谢星晓用生命留下的、最关键的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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