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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赴会 出门啦啦啦 ...

  •   六月中,蜀中的天气开始变得闷热粘稠,山林间雾气蒸腾,空气仿佛可以掐出水来。

      萧烬手臂和胸腹的旧伤已基本愈合,只留下几道淡粉色的新疤。晨练时竹枝破空的声音越来越稳,已能随水流连续划出十数圈连贯流畅的弧线而不失控。

      而在机括机巧学习上,他甚至开始尝试复原几个沈见深偶然提起的、古老图谱上记载的特殊组合形态,沈见深称赞他是“天生的机巧师”,即使他觉得这句夸赞有鼓励的成分,但他看向一旁谢怀朔微微眯起的笑眼时,心中还是不免振奋。

      他看着谢怀朔的笑眼,稚嫩却空泛的心里第一次有了种期盼。

      想让师父满意。

      不想让师父失望。

      又一日清晨,萧烬照例在听竹轩外练剑,手中已换上了那柄乌沉的真剑。经过一个多月的竹枝与水流淬炼,真剑在手,那份沉甸甸的感觉不再仅仅是重量,更带着一种血脉相连般的奇异掌控感。

      剑招依旧简单,但每一刺、每一撩、每一划,都多了一份以前没有的圆融与蓄势待发的意味。

      谢怀朔靠在旁边的老竹上,抱着酒壶,眯着眼看。直到萧烬收势站定,气息稍匀,他才开口:

      “收拾东西,午后下山。”

      萧烬一愣:“下山?师父,我们去哪儿?”

      “青城山。”谢怀朔灌了口酒,语气随意,“寻剑大会快开了,带你去凑个热闹,顺便......见见世面。”

      萧烬心中一动。

      来了。师父果然要带他去那“暗流涌动”的寻剑大会。他不知是该紧张还是该期待,定了定神,问道:“就我们两人?”

      “千机阁也会有人去。”谢怀朔道,“沈云山那老狐狸,嘴上说不爱凑热闹,实则也想让阁中年轻人出去历练历练,看看外面的天地。清辞吵着要去,还有几个年轻弟子,由一位姓唐的教习领着,与我们同行。”

      他顿了顿,看向萧烬:“这几日,该叮嘱你的,沈见深大概都叮嘱过了。我只再说三点。”

      萧烬站直了身体,认真听。

      “第一,多看,少说。”谢怀朔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却字字清晰,“青城山上,鱼龙混杂。有名门正派的少年英杰,也有心怀鬼胎的魑魅魍魉。看人看事,别只看表面,多琢磨背后的门道。不该说的,一句也别说,尤其是你自己的事。”

      “第二,”他目光落在萧烬握剑的手上,“大会是让弟子‘技痒难耐’的平台,但要点到为止。但你记住,你的剑法,是杀人的剑法,不是表演的花架子。若有人逼你动手,控制力道,收敛杀意,以自保和试探为主,别逞强,也别下死手。输了不丢人,活着最重要。”

      “第三,”他抬眼,望了望渐渐散去的晨雾,“若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或者感觉不对,立刻找我,或者找千机阁的人。别自己硬扛。”

      萧烬一一记下,重重点头:“弟子明白。”

      午后,千机阁山门处的索桥旁,已聚集了十余人。除了谢怀朔与萧烬,沈清辞果然在列,她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浅绿色劲装,头发利落地束成高马尾,背着个小巧的牛皮囊,里面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什么,显得既兴奋又紧张。领队的唐教习是个四十许岁、面容严肃、目光锐利的中年人,腰背挺直如松,身边跟着五名神情沉稳的年轻弟子,皆着千机阁统一的灰蓝色劲装,背负行囊,腰间或挂工具囊,或佩短刃,气息精悍。

      周琬也在其中,他今日换了一身锦缎劲装,更显华贵,腰间悬着一柄剑鞘镶玉的长剑,站在队伍边缘,看到萧烬时,眼神冷了一瞬,便扭过头去,与身边两个平日交好的弟子低声说笑,刻意显出熟络。

      沈见深亲自来送行。他拍了拍沈清辞的肩膀,又对唐教习嘱咐了几句,最后走到谢怀朔与萧烬面前。

      “玄清,萧小友,一路小心。”沈见深神色平和,但眼中隐含关切,“青城派与我阁素有交情,已安排妥当住处。唐教习熟知外务,有事可多与他商议。”他特意看向萧烬,温和道,“萧小友,此番出去,是历练,亦是印证所学。见天地,见众生,亦见自己。”

      “是,多谢沈先生。”萧烬躬身行礼。

      沈见深又转向谢怀朔,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并未多言。

      “走吧。”谢怀朔拎起他的小包袱,里面除了两件换洗衣物,似乎就只有那个不离身的酒壶。他当先踏上那晃晃悠悠的索桥,步履轻松如履平地。

      唐教习一声令下,千机阁弟子依次跟上。萧烬跟在谢怀朔身后,沈清辞蹦跳着走在他旁边,指着峡谷对面缭绕的云雾和更远处隐约可见的青城山轮廓,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冲淡了离别的些许凝重和未知的紧张。

      下了山,早有准备好的几辆不起眼的青篷马车等候。众人分乘,唐教习与谢怀朔低声交谈了几句路线安排,车队便辘辘启程,驶上通往青城山的官道。

      马车上,沈清辞依旧闲不住,从她的牛皮囊里掏出各种小玩意儿给萧烬看:能射出微弱信号火花的袖珍竹筒,可重复使用的简易绊索铃铛,甚至还有几枚小镖,模样精巧,但是看起来颇有杀伤力。

      “这都是我自己做的,或者改装的!”她献宝似的说,“师父说外面不比家里,得多准备点防身的小东西。萧师弟,这个给你。”她将两枚那种特制小镖塞到萧烬手里,“边缘开了刃,当暗器或者割绳子都行,比普通刀子好用多了!”

      萧烬接过,入手微沉,边缘果然锋利异常。他心中微暖,低声道谢。

      “客气啥!”沈清辞摆摆手,又凑近些,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萧师弟,我听说这次寻剑大会,好多门派都派了最厉害的年轻弟子来!沧澜剑派的叶孤雁,峨眉的苏千水,金钱帮的钱如命,还有少林、武当的俗家弟子......哎呀,肯定特别精彩!你说,咱们有机会上台试试吗?”

      萧烬想起师父的叮嘱,摇头:“师父说,多看少动。”

      沈清辞有些失望地“哦”了一声,但很快又振作起来:“也是,我师父和唐教习肯定也这么嘱咐了。不过看看别人比武也挺好!我还没见过真正的江湖高手过招呢!听说沧澜剑快如闪电,峨眉鞭柔中带刚......想想就激动!”

      她托着腮,望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景色,眼中满是憧憬。

      萧烬也看向窗外。官道两旁,农田渐少,山势渐高,林木愈发葱郁。越靠近青城山,路上遇到的各色行人车马也渐渐多了起来。有鲜衣怒马、仆从如云的世家公子,有风尘仆仆、背负刀剑的独行客,有僧有道,有男有女,服饰各异,口音繁杂。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不同于千机阁山居宁静的、躁动而混杂的气息。

      这就是江湖吗?萧烬默默观察着。那些人大声谈笑,目光锐利地打量着周遭,彼此间隐有戒备,又带着一种奔赴盛会的兴奋。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放在膝上的剑柄。

      傍晚时分,车队在离青城山脚还有二十余里的一个镇子停下歇宿。镇子不大,但此时已挤满了前来赴会的江湖客,客栈酒肆人满为患,喧闹声直冲云霄。唐教习显然早有准备,引着众人来到镇子边缘一处相对清净、由千机阁暗中经营的客栈落脚。

      晚饭时,大堂里更是热闹非凡。各色人物高谈阔论,唾沫横飞,话题无不围绕着即将开始的寻剑大会。

      “听说这次铸剑谷拿出的彩头,是一柄前朝名匠打造的名剑,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那也得有命拿!沧澜叶孤雁的剑是吃素的?峨眉苏千水的鞭子是摆着看的?”

      “我看金钱帮那小子也是个狠角色,一手铜钱镖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青城派自家是东道主,肯定也憋着劲呢,那个叫清风的,据说是掌门亲传,剑法得了真传......”

      “嗨,都是年轻人争锋,咱们这些老家伙,看看热闹就成!不过听说这次,连北边一些很少露面的门派都有人来,有点意思......”

      萧烬与千机阁众弟子坐在角落,默默吃饭,耳朵却竖着,将那些议论尽收耳中。叶孤雁、苏千水、钱如命、清风......这些名字反复出现,伴随着或赞叹、或忌惮、或不服的评价。他注意到,周琬在听到这几个名字时,嘴角撇了撇,低声对旁边同伴道:“青城派也就靠着地利,其他门派也不过蛮力,若真论机关巧术,哪比得上我们千机阁?”

      谢怀朔独自坐在另一张小桌,自斟自饮,对周围的嘈杂充耳不闻,仿佛只是一个普通的、爱喝酒的闲散旅人。

      饭后,唐教习将众弟子召集到房中,再次强调注意事项:莫要单独行动,莫要与人争执,莫要泄露阁中技艺,一切听从安排。尤其叮嘱沈清辞和几个年纪较小的弟子,不可因好奇擅自离开客栈范围。

      众人应下,各自回房。

      萧烬与谢怀朔同住一间。房间简陋,但还算干净。萧烬整理床铺时,谢怀朔靠在窗边,望着楼下依旧灯火通明、人声鼎沸的街道。

      “看出什么了?”他忽然问。

      萧烬动作顿了顿,想了想,道:“人很多,很杂。都在议论大会和那些有名的高手。”他迟疑了一下,“好像......有不少人,并不只是为了看比武,或者争那柄剑。”

      “哦?”谢怀朔转头看他,“那为了什么?”

      “不知道。”萧烬摇头,“但感觉......他们打量别人的眼神,不像是看热闹,更像是......在找什么,或者等什么。”

      谢怀朔眼中闪过一丝赞许:“感觉不错。记住这种感觉。”他走回桌边坐下,“寻剑大会是个幌子,也是个舞台。有人真想扬名立万,有人想借机生事,有人想浑水摸鱼,也有人......想在这里解决一些别处不方便解决的麻烦。鱼龙混杂,真假难辨。”

      他给自己倒了杯凉茶,慢慢喝着:“明天进山,到了青城派的地界,规矩会严一些,但水也不会浅。跟紧点,机灵点。”

      “是,师父。”

      夜里,萧烬躺在硬板床上,隔壁房间的喧哗、楼下街上的笑闹、远处隐约传来的兵刃交击试手声,混杂成一片,让他难以入睡。

      他脑子里反反复复过着白日里光怪陆离的一切,想那些门派,想自己迷雾般的过去,也回想起之前做的那个诡异的梦境。

      梦里的人唤他“十九”,问自己恨不恨他。

      他在遇到师父前孑然一身,在江湖隐秘的烂泥潭里躲避追杀好几年,而到现在他都不知道自己的仇家是谁。

      只是来追他的人似乎不是来自同一势力,有的要杀他,有的要护他,更多的是在试探他,几方势力相掣肘,才让他侥幸活了这些年。

      他又想到,既然他可以在幕后操盘者的安排下活命,那么,他到江南,遇到师父,是否并不是巧合。

      师父与镇北候箫屹,又似乎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么,如此熟悉镇北候一案,并且给自己取名“萧烬”的师父,究竟是何方神圣。

      他还想到——自己的梦境仿佛被人控制了,那么他会不会有一天连自己的思想都控制不了,连自己要做什么都无法决定。

      他紧闭着眼,双眉因为思虑而皱在一起,千丝万缕的线索萦绕在他脑海里,整不出头绪,又令人不寒而栗。

      渐渐的,白日赶路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吞噬了他惶恐又稚嫩的心。他努力拉起眼皮,看了一眼一旁熟睡的谢怀朔,以往相处的点点滴滴和困意一起袭来,他还是安心入梦了。

      至于他梦里,是怎样的妖魔鬼怪、魑魅魍魉,那都是后话了。

      外面的嘈杂声渐渐低落下去,镇子终于陷入了短暂的沉睡。

      而在客栈屋顶不起眼的阴影里,一人无声地坐着,手中无酒,目光如鹰隼般扫过镇子各处幽暗的角落,以及更远处通往青城山的、在月光下泛着微白光泽的山道。

      夜色深沉,山风渐起,带来远方山林潮湿的气息,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隐约的血腥气。

      舞台已搭好,各方角色陆续登场。

      好戏,就要开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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