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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山门 一点师徒温 ...

  •   次日天未亮,客栈后院便传来整齐的洗漱和收拾行装的声响。千机阁弟子训练有素,沉默迅速。唐教习板着脸检查每个人的装备,尤其是沈清辞那个鼓鼓囊囊的牛皮囊,被她护宝贝似的抱在怀里,最后只被允许留下几样“必要的”小机关。

      谢怀朔依旧是最晚出现的那一个,拎着酒壶,睡眼惺忪。他只瞥了萧烬一眼,见他精神尚可,便不再多说。

      一行人草草用过早饭,迎着东方天际初露的鱼肚白,离开小镇,徒步向青城山进发。车马只能行到山脚,剩下的路,要靠双脚。

      越靠近青城山,人潮越密。各色江湖客摩肩接踵,呼朋引伴,喧哗声在山谷间回荡。有人为抄近道在陡峭山壁上攀爬,身法矫健。有人骑着驯服的川马或毛驴,嘚嘚而行。更多的则是步行,背负刀剑,风尘仆仆,脸上带着兴奋与期待。

      空气中混杂着汗味、尘土味、草叶清香,还有蜀地特有的麻辣食物气味——山道旁已有不少临时支起的摊贩,售卖茶水、干粮、简易的兵器配件,甚至还有卖“青城山寻剑大会英雄谱”的小贩,声嘶力竭地吆喝。

      萧烬走在千机阁弟子中间,目光沉静地观察着这一切。他看到三五成群、服饰统一的门派弟子,彼此间保持着礼貌而疏远的距离。看到独行客警惕地避开人群,手不离兵器。也看到一些锦衣华服、仆从环绕的世家子弟,谈笑风生,视周遭的拥挤与杂乱如无物。

      沈清辞起初还很兴奋,东张西望,不时指着某个奇装异服的人或摊位上古怪的玩意儿低声惊叹。但走了一个多时辰陡峭的山路后,她也渐渐安静下来,只是好奇的目光依旧亮晶晶的。

      周琬则始终保持着一种刻意的倨傲,对周遭的嘈杂和“粗鄙”的江湖客流露出不加掩饰的轻蔑,只偶尔与身旁同伴低声点评几句某人的兵器或步法,语气挑剔。

      谢怀朔走在队伍最前,步伐看似散漫,却总能在拥挤的人流中找到缝隙,带着众人顺畅前行。他很少回头,但萧烬能感觉到,师父的后背仿佛长了眼睛,总在自己需要跟上或避开什么的时候,恰到好处地调整一下方向或速度。

      日头渐高,山道愈发崎岖。青灰色的石阶蜿蜒向上,两侧古木参天,藤萝垂挂,猿啼鸟鸣之声不绝于耳。湿滑的苔藓和裸露的树根给行走增添了难度,不时有人脚下滑倒,引来一阵哄笑或惊呼。

      千机阁弟子常年在山中活动,走这种路倒不十分吃力。萧烬更是如履平地,过去的训练让他对身体的平衡和控制远超常人。他甚至有余力分心观察地形——哪里适合伏击,哪里易于撤退,哪里视线受阻。这几乎成了本能。

      正午时分,众人终于抵达青城派的山门所在。

      那是一座气势恢弘的石牌坊,上书“青城福地”四个古朴苍劲的大字。牌坊下,数十名身着青色道袍、精神抖擞的青城派弟子分立两侧,维持秩序,查验请柬或通报门派。虽是人来人往,嘈杂鼎沸,却也有条不紊。

      唐教习上前,与一位负责接待的中年道士交谈几句,递上千机阁的拜帖。那道士显然认得唐教习,态度恭敬,验看拜帖后,立刻唤来一名年轻道士引路。

      “千机阁的诸位,请随我来。掌门早已吩咐,为贵客安排了清静的客院。”引路的道士笑容可掬,言语得体。

      穿过牌坊,眼前豁然开朗。一片极其开阔、由山石稍加平整而成的巨大平台映入眼帘,这便是“试剑坪”。

      平台背倚峭壁,面临深谷,云海在脚下翻涌。此刻坪上已是人山人海,怕不有上千之众。各色帐篷、席棚星罗棋布,划分出不同的区域。中央一座丈许高的木台已然搭好,披红挂彩,显然便是比武擂台。擂台一侧设有数张桌椅,几位气度不凡、显然是各派前辈的人物已安坐其上。

      更引人注目的是,坪上随处可见临时搭建的擂台,已有不少性急的年轻武者跳上去切磋比试,引得阵阵喝彩。兵器交击声、呼喝声、议论声、叫卖声......混合成一片喧嚣的海洋,扑面而来。

      沈清辞忍不住“哇”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周琬也收起了些许倨傲,目光复杂地扫视着这热闹而陌生的江湖场面。其他千机阁弟子也大多面露新奇之色。

      萧烬心中震动更甚。这比山下小镇何止热闹十倍!如此多人聚集,如此多的刀剑锋芒,如此不加掩饰的争胜之心......这就是师父说的舞台吗?

      引路道士并未在试剑坪停留,而是带着他们穿过人群,沿着平台边缘一条稍显僻静的石径,向山壁一侧走去。石径蜿蜒,经过几处飞瀑流泉和古朴的道观,最终来到一片掩映在苍松翠柏间的独立院落群前。

      “此处‘松涛别院’较为清静,专为款待如千机阁这般的贵客。”道士指向其中一座挂着“松涛别院”木牌的小院,“诸位可在此安顿。每日晨昏,自有弟子送来饭食。大会期间,可凭此腰牌自由出入试剑坪及山下部分区域。”说着,递给唐教习数枚雕刻着松纹的青玉腰牌。

      院子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十余人。正房三间,两侧厢房数间,院中古松如盖,石桌石凳,颇为雅致。比起外面试剑坪的喧嚣,这里确实算得上清静。

      安顿下来后,唐教习召集众人简短交代:“今日暂且休息,熟悉环境。可去试剑坪观看,但务必集体行动,不得惹事。明日大会正式开幕,各派前辈讲话,抽签决定比武次序。都警醒些。”

      众人应下。沈清辞立刻拉着萧烬,想去看试剑坪上的热闹。周琬冷哼一声,带着两个跟班径自出了院门,显然不愿与他们同行。

      萧烬看向谢怀朔。谢怀朔正靠在一株老松上喝酒,闻言摆摆手:“想去就去,跟着唐教习,别乱跑。”顿了顿,又补充一句,“看到什么有意思的,回来告诉我。”

      “是,师父。”

      萧烬与沈清辞,还有另外两名年纪相仿、性格也较为活泼的千机阁弟子,跟着唐教习,再次回到了人声鼎沸的试剑坪。

      坪上比方才更加热闹。除了自发比试的擂台,一些较大的门派甚至划出了自己的展示区域,或是表演本门绝技,或是展示特制兵器,吸引了不少人围观。叫卖声也更响亮了,贩卖的东西从刀剑护具到跌打伤药,从江湖秘籍到特色小吃,五花八门。

      唐教习带着他们,并不往人堆里扎,而是沿着平台边缘缓缓走动,目光锐利地扫视全场,偶尔低声对身边弟子解说几句:

      “看那边,灰衣持剑的,是沧澜剑派弟子,剑法走轻灵迅捷一路,注意他们的步法和起手式。”

      “那几个使奇门兵刃、服饰斑斓的,多半来自南疆,手段诡谲,莫要轻易靠近。”

      “武当和少林的人来了,在那边凉棚下,气息沉凝,是真正有底蕴的。”

      “金钱帮的人......哼,钻营取巧,与世家王氏多有关联,但也莫要小觑他们的暗器和消息灵通。”

      萧烬凝神细听,默默观察。他看到沧澜剑派弟子演练剑法,果然迅疾如风,剑光缭乱。看到南疆来客摆弄毒虫蛊物,引得周围人又好奇又畏惧地退开一圈。看到武当少林弟子大多静坐调息,气度沉稳,与周遭的浮躁格格不入。也看到几个衣着光鲜、摇着折扇的年轻人,被一群人簇拥着,谈笑间目光却不时扫向那些有名的年轻高手,带着评估和算计。

      这就是江湖的众生相。有名门正派的矜持,有旁门左道的诡秘,有真正高手的沉淀,也有纨绔子弟的浮华。

      每个人似乎都带着明确的目的,汇聚于此。

      忽然,试剑坪中央那座主擂台附近,起了一阵不小的骚动。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通道,只见一行人簇拥着一位身着道袍、鹤发童颜、气度雍容的老者,缓步走向擂台旁的主宾席。老者身旁,跟着数位同样气度不凡的中年道士,以及几位身着华服、显然是朝廷或有爵位在身的人物。

      “那是青城派掌门,紫阳真人。”唐教习低声道,“他身旁那几位,有铸剑谷的谷主,有朝廷派来的观礼天使,还有蜀中本地的几位官员和世家家主。大会明日由他主持开幕。”

      萧烬的目光落在紫阳真人身后一个青年道士身上。那道士约莫十八九岁,面容俊朗,神情却带着几分与年龄不符的沉静,甚至有些疏离。他身着青色道袍,与其他弟子无异,但行走间气度凝练,步伐沉稳,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古朴的长剑,剑鞘无华,却隐隐有股锋锐之气透出。

      “那就是清风。”沈清辞也看到了,小声对萧烬说,“青城派掌门的关门弟子,听说剑法得了真传,很厉害。就是......看起来不太好相与的样子。”

      萧烬没有说话。

      在看到清风那双眼睛的瞬间,他体内深处某处,忽然传来一丝极细微的悸动。不是疼痛,更像是一种......共鸣?或者说是某种被“触碰”到的异样感。这感觉转瞬即逝,却让他后背微微发凉。

      他想起了那些破碎梦境里,偶尔闪过的、训练场中冰冷审视的目光。那些目光的主人,似乎也有着这种过分平静的特质。

      萧烬默默记下。这就是那个被众人反复提及的青城派天才。不知为何,他看着清风那双平静无波、仿佛对周遭一切喧闹都漠不关心的眼睛,心中却掠过一丝极细微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这感觉,与看到周琬那种外露的敌意不同,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惕。

      就在这时,另一处人群忽然爆发出更大的喧哗,甚至夹杂着几声惊呼和怒斥。

      “打起来了!快看!”

      “是金钱帮的和那个使双刀的!”

      “好像是为了抢一个靠近擂台的位置?”

      “金钱帮那小子撒钱了!哎哟我的眼睛!”

      唐教习眉头一皱:“走,过去看看,但别靠太近。”

      几人跟着人群挤过去。只见一处空地中央,一个使双刀的虬髯大汉正挥舞着两柄厚背砍刀,怒吼连连,刀风呼呼,逼得周围人连连后退。而他对面,一个穿着锦缎长衫、面白无须、看起来有些油滑的年轻人,正是金钱帮的少帮主钱如命。他脸上挂着满不在乎的笑,手中不停抛接着几枚铜钱,身形灵活地在大汉的刀光中穿梭,时不时手腕一抖,便有一枚铜钱化作寒光,射向大汉周身要害,角度刁钻,逼得大汉不得不回刀格挡,狼狈不堪。

      “嘿嘿,这位兄台,地方这么大,何必动气?”钱如命一边躲闪,一边笑嘻嘻道,“不就是个看比赛的位置嘛,让给小弟如何?小弟请兄台喝酒赔罪!”

      “放屁!”虬髯大汉气得脸色通红,“明明是老......老子先来的!你推老子作甚?还拿钱砸老子脸?欺人太甚!”

      说着又是一刀猛劈。

      钱如命侧身躲过,手中铜钱再次激射而出,这次竟是三枚连发,分取上中下三路!大汉挥刀格开上下两枚,中间那枚却已至胸前,眼看就要见血!

      忽然,一道灰影闪过!

      “叮!叮!叮!”

      三声清脆的撞击声几乎同时响起。那三枚去势凌厉的铜钱,竟被三颗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小石子精准击中,改变了方向,擦着大汉的衣衫飞过,深深嵌入旁边的山石中。

      钱如命笑容一僵,虬髯大汉也愣了一下,停住了攻势。

      人群分开,一个抱剑而立、面无表情的黑衣少年缓步走出。正是沧澜的叶孤雁。他看也没看钱如命和虬髯大汉,只冷冷丢下一句:

      “要打,明日擂台上见真章。在此喧哗,扰人清静。”

      说完,转身便走,仿佛只是随手丢了几颗石子,赶走了吵闹的苍蝇。

      钱如命盯着叶孤雁的背影,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对虬髯大汉拱了拱手:“得,既然沧澜剑派的叶少侠发话了,小弟认栽。兄台,位置归你了。”说完,也带着几个手下混入人群,不见了踪影。

      虬髯大汉悻悻地收起双刀,骂骂咧咧地走开了。围观人群见没热闹可看,也渐渐散去,只是议论纷纷,话题从金钱帮的沧澜剑派,又转到明日可能的对阵上。

      唐教习摇了摇头:“看到了?江湖不是讲道理的地方,实力为尊。但也不是全然没有规矩,至少在明面上,大会期间,青城派和各大门派前辈镇着,大冲突不会有,小摩擦却免不了。你们都离远点。”

      沈清辞吐了吐舌头:“那个叶孤雁好厉害!石子打铜钱,还那么准!”

      萧烬则默默看着叶孤雁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钱如命离开的方位,最后目光扫过主宾席上那位依旧与旁人谈笑风生的紫阳真人,以及他身后垂手而立、仿佛对刚才冲突一无所知的清风。

      名门,帮派,散修。

      江湖中的“舞台”和“暗流”,此刻无比清晰地呈现在眼前。

      回到松涛别院时,已是傍晚。夕阳将青城群峰染成金红色,试剑坪上的喧嚣却并未停歇,反而因为夜晚的降临,各处燃起的篝火和灯笼,更添了几分江湖夜宴的热闹与迷离。

      周琬等人早已回来,正围在院中石桌边,兴奋地讨论着今日所见所闻,语气中不乏对某些“粗鄙”武者的鄙夷和对自家机关之术的推崇。见到萧烬他们回来,周琬瞥了一眼,没说话。

      谢怀朔依旧靠在那株老松上,酒壶似乎空了,他正百无聊赖地随意翻着一本集市上买到的《大燕奇闻录》。

      “回来了?”他懒洋洋地问,“看到什么了?”

      沈清辞立刻叽叽喳喳地将叶孤雁、钱如命、虬髯大汉三方人的冲突,以及各色人等说了一遍,眼睛亮闪闪的。

      谢怀朔听完,不置可否,只看向萧烬:“你呢?看到什么了?”

      萧烬沉默片刻,整理了一下思绪,低声道:“看到很多人,很多心思。有人想扬名,有人想生事,有人看热闹,也有人......在观察,在等待。坪上有规矩,但规矩之下,暗流很多。叶孤雁很强,钱如命很滑,青城派的清风......很静。”

      “静?”谢怀朔挑眉。

      “嗯。”萧烬点头,“太静了。......不像活人。”这是他的一种直觉,难以言明。

      谢怀朔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笑意里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眼神有长进。”他没再多说,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明日大会开幕,都早点歇着。养足精神,好戏......还在后头。”

      他踱步回房,关门时,又回头补了一句:

      “萧烬,你的剑,磨得差不多了。明天,或许该让它,见见血了。”

      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萧烬心湖,漾开一圈凝重的涟漪。

      见血?

      他握紧了腰间的剑柄。乌黑的剑鞘在暮色中,泛着幽暗的光。

      这一夜,青城山注定无眠。试剑坪上的篝火彻夜通明,喧嚣隐隐传来。松涛别院内,少年们心思各异,辗转反侧。

      而萧烬躺在硬板床上,听着窗外松涛阵阵,脑中反复回响着师父那句话,还有白日里看到的,那一张张或兴奋、或算计、或平静、或贪婪的江湖面孔。

      窗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萧烬立刻吹熄油灯,又无声地躺到床上,闭眼假寐。

      房门被轻轻推开。谢怀朔走了进来,站在床边,静默了片刻。

      萧烬偷偷地掀起一点眼皮,看到师父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带着审视,还有一丝......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那目光里有担忧,有决断,有深深的疲惫,也有某种近乎温柔的守护。

      然后,他感觉到师父的手轻轻拂过他的额发,将一缕散落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极其轻柔,与白日里那个散漫不羁的玄清先生判若两人。

      与此同时,谢怀朔深深地看着面前装睡的少年,好像第一次见到他似的。

      萧烬眉眼生得很浓,眉峰压得很低,眼深鼻高,因为过往的生活,嘴角和颧骨处有几道浅浅的疤痕,平时清醒的时候嘴唇总是抿着,看人的时候总像在打量。

      这时候侧躺蜷缩着,偷偷地睁开眼看着谢怀朔,还以为对方不知道,倒显出几分少年人的娇憨可爱。

      “睡吧。”谢怀朔低声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明天......一切才刚刚开始。”

      房门被轻轻带上。

      萧烬在黑暗中睁开眼,望着头顶的帐幔。额头上似乎还残留着师父指尖的温度,那温度驱散了体内残留的冰冷异样感。

      他握紧了枕边的剑柄。

      无论暗处有什么,无论体内藏着怎样的秘密,无论前路多少迷雾......至少此刻,他身边有师父。

      这就够了。

      他闭上眼,这一次,真正沉入了睡眠。

      而在梦境边缘,一些新的碎片开始浮现:不是血腥与黑暗,而是一片辽阔的草原,残阳如血,一个高大的身影披甲执剑,立于山岗之上,回头望来,看不清面容,但是能看出他的目光深沉如海。

      那身影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说——

      “守住。”

      萧烬在梦中皱紧了眉。

      窗外,山风呼啸而过,松涛如海。

      青城山的夜,还很长。

      而更远处的西北边陲,苍狼岭的月光下,几道黑影正在废弃的营垒间无声穿行,寻找着某场血战留下的、未被时间完全抹去的痕迹。

      真正的风暴,正在地平线尽头悄然汇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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