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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陆野 路见不平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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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人分两拨,从两侧绕过去。萧烬带着叶从心和沈清辞走左边,叶孤雁带着苏千水和赵寒衣走右边。两拨人像两条蛇,贴着地面无声地滑过去。
赵寒衣跟在叶孤雁身后,一步不落。他走路的姿态很轻,像一只猫,落地的时候脚掌先着地,然后脚跟再落下,几乎没有声音。他的眼睛一直在转,左边右边前面后面,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他的手按在刀柄上,刀柄上的绳子被他的汗浸湿了,滑腻腻的。
萧烬贴着窝棚摸过去,背靠着木板,一步一步地挪。木板粗糙,硌着他的后背,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一间一间地看。门都关着,他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空的。空的。还是空的。
地上铺着干草,有睡过的痕迹,压出一个人形的凹坑。墙角堆着些干粮——粗面饼子,咬了一半就扔在那儿,饼子上落了几个黑点,远远地看,不知道是发霉了还是虫子。锅里的粥还是温的,上面飘着一层薄皮,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锅沿,还是温的。
可人没了。
萧烬的心往下沉了一点,像一块石头扔进了深水里,沉到底,看不见了。
他继续往前摸,步子更轻了,几乎是在地上飘。摸到空地中央那几间大木屋旁边,他贴着墙根蹲下来,耳朵贴着木板,听里面的动静。
木板很薄,能听见里面的声音。
有人在说话。
“……都走了?”
“走了。……走的,没……”
“去哪儿?”
“不知道……没说。......让走就走,别多问。”
萧烬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
他往后退了两步,冲叶孤雁那边打了个手势——手背朝外,手掌压了两下。叶孤雁点点头,几个人慢慢往回撤,一步一步地退,眼睛始终盯着那些巡逻的人。
等到撤到草丛里时,几个人蹲下来,脸色都不好看。叶从心的脸白得像纸,嘴唇都没了血色。沈清辞也不笑了,嘴角抿着,眉心拧着。苏千水面无表情,可她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
赵寒衣靠在叶孤雁身侧,肩膀贴着肩膀。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在叶孤雁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像是安抚,又像是在说“没事,咱们慢慢来”。叶孤雁的手没有动,可他的手指微微张开了一点,像是在回应。赵寒衣感觉到了,嘴角弯了弯,弯得很轻。
“人没了。”萧烬说,声音很平,皱着眉看着远方。
叶从心说:“又没了?”他的声音尖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憋得脸都红了。
苏千水说:“那些私兵是来干嘛的?后面这些人又是谁?”她的目光还盯着坡顶那些木屋,瞳孔微微收缩。
萧烬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更低了:“收尾的。把痕迹清理干净。把人带走之后,总要有人收拾。”
叶从心说:“那咱们怎么办?”他的声音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整个人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萧烬没说话。他看着那片空荡荡的窝棚,看着那些还在巡逻的私兵,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一动不动。
他站起来。
“走。”
几个人原路往回撤。
撤到半路,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太阳落到山后面,只剩下一点余晖,把天边染成暗红色,像一摊还没干透的血,从云层里渗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叶从心走得脚底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他的腿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只是机械地往前迈,左脚右脚左脚右脚。可他不敢停。前面几个人走得飞快,像几道影子在暮色里飘,他只能咬着牙跟,牙根都酸了。
走到一处山坳,萧烬忽然停下来。右手举过头顶,五指张开。
叶孤雁也停下来。苏千水的手按上了刀柄。沈清辞的右手缩进了袖子里。赵寒衣的耳朵竖了起来,他侧过头,仔细听远处的动静。
苏千水说:“怎么了?”
萧烬没说话。他在听。赵寒衣也在听。
远处有声音。很轻,很乱,像是什么东西在动。是金属碰撞的声音,很细,很远,隔一会儿响一下。
紧接着,是刀剑相撞的声音。很急。很乱。还伴着喊杀声,闷闷的,像被人捂住了嘴。
萧烬的脸色变了。他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下颌线绷紧了。
“有人。”
几个人同时拔剑,往声音来处冲去。叶孤雁第一个冲出去,像一支离弦的箭。赵寒衣紧随其后,他的轻功极好,身影在暮色里快成了一条线。苏千水和萧烬紧跟在后,衣摆在风里猎猎作响,剑已经出鞘。沈清辞右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指间夹着几枚暗器,在暮色里闪着冷光。叶从心落在最后,腿还软着,可他也在跑,拼了命地跑,心脏都快炸了。
冲出树林,眼前是一片开阔地。
七八个人正在厮杀。五个人围着一个,刀刀往要害招呼,刀光在暮色里闪成一片。被围的那人浑身是血,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左一块右一块全是深色的湿痕。他已经快站不住了,膝盖弯着,身体晃来晃去,像一棵要被风吹倒的树。可他还在挥剑,一剑比一剑慢,一剑比一剑弱,剑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一道的沟。
旁边地上还躺着三四具尸体,一动不动,姿势扭曲着。
萧烬的瞳孔微微收缩。
——陆野。
他没多想,拔剑冲了上去。剑尖指向最近的一个,刺出去的时候带着风声。
叶孤雁紧随其后,剑出鞘的声音像一声清啸。赵寒衣从侧面绕过去,袖中的软剑弹出来,剑身在暮色里亮了一下,像一道闪电。他一剑刺穿一个人的后心,拔剑,血喷出来,溅在他的衣襟上,他看都没看,转向下一个。沈清辞右手一扬,暗器出手,两个人应声倒下,一个捂着后颈,一个捂着大腿,手里的刀掉在地上,哐啷两声。
最后一个还想跑,被叶孤雁一剑刺穿后心,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从身下渗出来,洇进泥土里,暗红暗红的。
赵寒衣收剑,剑身上沾着血,他甩了一下,甩掉血珠,然后看向陆野:“哟,方才没看清,现在才发现这位少侠真是一表人才。”
赵寒衣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递给萧烬,笑了一下:“此行不亏啊,让人家美救英雄,死了都值了。”
萧烬扶住陆野。
陆野已经站不住了。他单膝跪在地上,用剑撑着身体,剑身弯成一道弧,颤了颤。他浑身上下都是血,脸上也糊满了血污,头发散下来,黏在脸颊上。可那双眼睛还睁着,目光清冷,像两潭结了冰的深水,又冷又亮。
他看了萧烬一眼,像是想说些什么,但是扫视了一圈身边的人,最后还是垂下眼,什么话都没说。
萧烬蹲下来,扶住他的肩膀。陆野的身体在轻轻发抖,从肩膀一直抖到手指尖,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会断。血从伤口里涌出来,浸透了衣裳,一滴滴落在地上,在泥土里砸出一个个小坑。可他一声都没吭,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一样细,线一样白。
沈清辞在旁边看得心惊,小声说,声音都在发抖:“他……他都不疼的吗?”
没人回答她。
叶孤雁蹲下来,检查那几具尸体。他把尸体翻过来,扒开衣襟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走到萧烬身边。他的脸色很沉,嘴角压着,像一块铁。
“青蚨。”
萧烬的手收紧了一下,握着剑柄的手指紧了紧,骨节咯咯响了两声。
赵寒衣的手指也顿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地上那具尸体胸口的青色刺青,和他记忆力的标记一模一样。他的嘴唇抿了抿,抬起头,看向叶孤雁。叶孤雁也看着他。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同时移开了。
萧烬看着陆野。如今浑身是血地跪在那里,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没有恐惧,没有痛苦,什么都没有。只是低着头,喘着气,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是这一切与他无关,像是这具流血的肉身不是他的。
他忽然注意到陆野的右手。那只手一直攥着,攥得死紧,手背上的青筋一根一根地凸起来,指节泛白,白得像骨头。拳头里有什么东西。
他轻轻掰开陆野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陆野的手指僵着,像是生了锈,掰到第三根的时候才松开。
是一张纸条。被血浸透了,皱巴巴的,边角都烂了,字迹模糊,墨迹晕成一片一片的,像水里的蝌蚪。可还能认出几个字——“……青蚨……找到了……”
萧烬的呼吸顿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陆野。陆野也看着他。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什么情绪都没有,没有悲喜,没有恐惧,没有痛。可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萧兄。”陆野盯着他,任凭冷汗流进自己的眼里,也不肯眨眼。汗珠从额角滚下来,滚进眼角,刺得他眼睛发酸,可他没眨,“带我去见我义父。”
萧烬把纸条收进怀里,折好,贴着心口的位置。他把陆野扶起来,架着他的胳膊。陆野的身体很沉,像一袋湿透的沙子,压得萧烬的肩膀往下一沉。
“走。”
回到驿站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了。
月亮还没上来,天是墨蓝的,几颗星子钉在天上,又冷又远。破屋里的油灯亮着,昏黄的一团,照得墙壁上的裂缝一道一道的,像干裂的河床。
苏千水给陆野重新包扎了伤口。伤确实很重,三处深可见骨,最深的那处离肺只有一寸。可她手很稳,剪刀剪开沾血的衣裳,布帛撕裂的声音很闷。她清洗伤口的时候,盐水浇上去,陆野的肩膀绷了一下,又松开了。她动作利落,包扎得又紧又快,布条缠了一圈又一圈,最后打了个结,塞进去。
包扎完,她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血已经凉了,擦在布上是一道暗红色的印子。
陆野靠在墙角,闭着眼睛,一言不发。他的脸色很白,白得像纸,嘴唇也是白的,干裂了,起了几层皮。从头到尾,他没说过一句话,没喊过一声疼,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就好像那些伤不在他身上,就好像他只是个旁观者,坐在戏台下看戏,台上的事跟他没关系。
萧烬走过去,看向陆野。
“从川。”他问,“你查到了什么?”
陆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很淡,淡得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淡得让人心里发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像一片叶子被风吹过来,落在地上。
“我妹妹。”
萧烬的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疼了一下。
“她在青蚨。”
陆野说完,又闭上眼睛。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
屋里静下来。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声音,噼啪,噼啪。能听见远处夜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呜——呜——。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
赵寒衣靠着墙,站在叶孤雁旁边。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尖上沾着泥,还有一滴血,不知道是谁的。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把身子往叶孤雁的方向靠了靠,肩膀抵着肩膀。叶孤雁没有躲开。
过了很久,陆野忽然又开口。
这一次,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根头发丝掉在地上。
“有人带走了她。”
陆野没有睁眼。他只是靠在墙上,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胸口上缠着的白布渗出一丝血迹,慢慢地洇开,像一朵慢慢开的花。
“我找了这么多年。”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平里,有什么东西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像一块石头压在胸口上,搬不开,推不动。
萧烬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点了点头:“嗯。”
陆野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月光从破洞里漏进来,细细的一道,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成银白色。那银白色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那紧抿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线一样细,线一样白。那微微颤动的睫毛,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很快,很轻。
赵寒衣收回目光,低下头。他的手指还按在叶孤雁的手背上,没有收回来。叶孤雁也没有甩开。两个人就那么站着,像两棵挨在一起的树,根在地下缠着,枝叶在风里挨着。谁也不看谁,可谁都知道对方在。
天亮的时候,谢珩赶到了城南破屋。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的脸色很沉,嘴角压着,眉心拧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他走到陆野面前,低头看着他,胸口起伏了两下,一下比一下深,一下比一下重。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几下,又咽回去。
陆野靠在墙角,眼睛都没睁开。
谢珩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他的双手冰冷,垂在身旁剧烈地颤抖着,但谢珩仿佛没察觉到似的,盯着面前的孩子。
“陆从川。”
陆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还是那么淡,淡得像白开水。
谢珩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可那低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像地底下的岩浆,压都压不住:“你查到了什么,为什么不先告诉我?”
陆野没说话。
谢珩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他的喉结动了动,咽了一口唾沫,声音又压下去一点,像是在跟自己较劲,又像是在求他:“你一个人来淮州,一个人去查,一个人往青蚨那边摸——陆野,你想干什么?”
陆野垂下眼,睫毛遮住了瞳孔:“义父,我没事。”
“没事?”谢珩把那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嚼什么东西,嚼出了别的味道。他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你浑身是血躺在这儿,你跟我说没事?”
陆野又不说话了。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谢珩看着他,看着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着那双垂下去的眼睛。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永安府外的驿道上,这孩子死了父母,却没有钱安葬,丢了妹妹,却没有能力找回,最后只能躺在泥地里求死,祈求碰到好心人安葬他的父母,也求上天能在他死后让他们一家团聚。那时候谢珩发现了躺在泥地里的他,急急叫停了马车,蹲下来,问他叫什么,他说没有名字。
谢珩说那我给你取一个——野,愿你天地广阔,无拘无束。
这孩子跟了他这么多年,从那个瘦得皮包骨头的小东西长成现在这个样子。话越来越少,表情越来越少,像一块怎么捂都捂不热的石头,像一把怎么磨都磨不亮的刀。
可他知道这孩子心里有事。他一直知道。他只是不问。
他不是不知道,自从泗州一案之后,这孩子就疯了一样地想找他的妹妹,想还他的恩情。
可养了这么多年,看着这个孩子成人,谢珩也无父无母,他自觉亲缘浅薄,现在更是把陆野当成为数不多的亲人看待。
结果这孩子不把自己的命当命,简直、简直是——
混账!逆子!
谢珩站在那里,感觉脑子都气得发白,什么词都说不出来了,胸口起伏得厉害,像海面上的浪,一波一波的。他想骂,想吼,想把这孩子拎起来问他为什么不早说。可话到嘴边,全堵住了,堵在喉咙口,一个字都出不来。
最后他只是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陆野没答。
谢珩又问:“你查了多久?”
陆野还是没答。他的睫毛垂着,一动不动,像两片合拢的叶子。
谢珩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他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地砖上,发出一声沉重的响。他的声音高了起来,在屋子里炸开:“陆野,我问你话!”
陆野抬起头,看着他。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里,有什么东西沉在底下,说不清是什么。像是石头,像是泥,像是沉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被搅动了,翻上来,又沉下去。
“义父。”他开口,“我妹妹被人带走的时候,我八岁。她五岁。”
谢珩愣住了。他的身子僵了一下,像被人点住了穴。
陆野说:“我做梦都是她的脸。现在都记得,她跑起来的时候,辫子上的铃铛会响。叮叮当当的,很轻,很远。”
他顿了顿。
“我找了她这么多年。”
谢珩的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他的呼吸停了一拍,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好像红了一点,在烛光下看不太清楚。
他看着陆野,看着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沉甸甸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石像,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转过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有回头。门框上的漆皮翘起来一块,他盯着那块漆皮看了很久。
“以后不准这样。”
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着,压得变了形。
“再这样,我就不认你这个儿子。”
门推开了。他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嗒。”
屋里的人面面相觑,气氛沉重得一时间没人敢开口说话。
萧烬站在窗边,看着谢珩的背影消失在晨光里。那背影走得很快,像是在逃,肩膀微微塌着,不像是平时的谢珩。他转过头,看向陆野。
陆野还是那副样子,靠在墙上,闭着眼睛,一言不发。烛火跳了一下,他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只是那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谢怀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进来,靠在门框上,抱着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捏着一把瓜子,磕了一颗,把壳吐在地上。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
“你就是陆野?”
陆野睁开眼睛,看着他。那目光淡淡的,带着一点打量,从头到脚扫了一遍,不紧不慢的。
“您是哪位?”
谢怀朔挑了挑眉,嘴角弯了弯,那笑容懒洋洋的,和平时一样,像一只晒够了太阳的猫。他把瓜子壳吐出来,慢悠悠地说:“我是你叔叔啊,大侄子。”
陆野的眉头皱了起来,眉心拧出一个浅浅的“川”字:“我是孤儿,哪里来的叔叔。”
谢怀朔正要开口,萧烬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陆野看向萧烬。
萧烬说:“他是我师父。”
陆野愣了一下。愣了一下之后,他又看向谢怀朔。那目光从头到脚又扫了一遍。扫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什么,像是在核实什么。从谢怀朔的靴子扫到他的腰带,从腰带扫到他的脸,从脸扫到他手里的瓜子。扫完之后,他开口,语气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啊。淮王殿下您还活着呢。”
屋里静了一瞬。静得像一潭死水。
谢怀朔站在门框边,那懒洋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手里还捏着一颗瓜子,举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动。
他偏过头,看向萧烬,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只有萧烬能听见:
“这几年君琢没少受他的气吧?”
萧烬没说话。他只是转过头,看着谢怀朔。那目光里写了一整句话。谢怀朔从那目光里读懂了。他点了点头,叹了口气,气叹得很长,像放掉了一个憋了很久的气囊。
他又看了看陆野。那孩子靠在墙上,又闭上了眼睛,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一块冻了三尺的寒冰,像一座立了三冬的石像。烛火映在他脸上,暖黄色的光落在他眉骨上、鼻梁上、下巴上,可那光好像也被冻住了,化不开,暖不了。
谢怀朔收回目光,轻轻叹了口气。这回是真的叹气,气从胸腔里出来,沉甸甸的。
“孩子小的时候挺乖巧的,”他对萧烬说,声音很轻,“怎么长大了变成这种冰块?”
赵寒衣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那笑声很轻,从鼻子里哼出来的,像一只被逗乐的猫。他偏头看了叶孤雁一眼,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比你还冰。”叶孤雁没看他,可他的手从剑柄上移开,伸过来,在赵寒衣的手背上弹了一下。不重,像弹走一片叶子。赵寒衣的手背麻了一下,那麻从手背爬到手腕,爬到胳膊,爬到心口。
陆野没有睁眼。可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很慢,像冰面下的水在流。
“可能是跟义父学的。”
谢怀朔:“……”
他忽然有点心疼谢珩。
窗外的晨光照进来,从破洞里漏进来,一道一道的,落在陆野身上。那光很薄,很淡,像一层纱。那冰块的脸上,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嘴角好像弯了弯,又好像没有;睫毛好像颤了颤,又好像没有。只是一瞬,很快就消失了。像一颗石子扔进水里,涟漪荡开,又平了。
谁也没看见。除了赵寒衣。
他看见了。他看见陆野的嘴角弯了那么一下,弯得很轻,轻得像风吹过水面。他碰了碰叶孤雁的胳膊,叶孤雁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什么也没看到。赵寒衣没有解释。他只是笑了笑,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叶孤雁的侧脸上,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安安静静地站着。
叶孤雁收回了目光,垂眸不知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