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冬来》江墨芯

2、第二章 英语课 英语课，和

　　源海扎进洗手间，掬起一捧冷水狠狠拍在脸上，刺骨的凉意在脸颊漾开，堪堪压下那股烧得慌的热意。

　　他靠在厕所隔间的瓷砖墙上缓了几秒，指尖摸出兜里皱巴巴的烟盒，抖出一支烟干瘪的香烟，火苗倏忽亮起，烟卷燃出一点猩红。

　　他狠狠吸了一大口，尼古丁的涩意滚进喉咙，才将心底翻涌的慌乱勉强按下去。

　　掐灭烟头丢进厕所，再抬步回教室时，方才的怯弱似被冷水浇灭，只剩一身沉下来的静。他走到座位坐下，单眼皮轻轻撩起，目光恰好撞进孙佳佳眼里。

　　四目相对，没有躲闪，就那样静静凝着，直到孙佳佳先绷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嘴角漾开两个浅浅的梨涡，甜得晃眼。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居然这么可爱？”她柳眉轻挑，故意嘟起嘴做了个娇俏的表情，指尖还轻轻戳了戳他的胳膊。

　　那点刻意的软意撞过来，源海刚压下去的热意瞬间卷土重来，脸颊烫得厉害，像烧沸的水壶，连耳尖都染透了红。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孙佳佳笑得花枝乱颤，拍了拍他的肩膀，随手抽出一本数学练习册摊开，抬眼看向脸红得快滴血的他，“以后，你叫我一声姐姐吧？”

　　源海喉结滚了滚，半晌才挤出一个字：“……好。”

　　“那叫一声，孙姐姐听听。”她的声音裹着点狡黠的挑逗，眼尾弯成好看的弧度。

　　“孙……姐姐。”他的声音细若蚊蚋，磕磕巴巴的，连头都微微低了点，不敢看她的眼睛。

　　“源海弟弟，小嘴真甜。”

　　“弟弟”两个字落进耳朵里，源海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要炸开，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孙佳佳笑够了，才敛了笑意翻到习题页：“不闹了，给你辅导功课。”

　　这一个大课间，成了源海除了高中军训外，最难熬又最心悸的时光。孙佳佳耐着性子讲一道最基础的数学题，他这个万年数学学渣，竟破天荒听进去了几分，笔尖落在纸上，竟能跟上她的思路。

　　“弟弟真笨，这么简单的题都绕不过来。”孙佳佳摇着头叹气，那模样像个小老太太，眼底却藏着化不开的笑意，“以后，怕是要费我不少功夫了。”

　　“麻烦……姐姐了。”源海低声说，此刻竟也慢慢习惯了这个称呼，只是说出口时，还是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别扭。

　　“乖，好好听课。”

　　源海这才猛然想起，接下来两节课，是他最头疼的英语课。

　　英语老师踩着恨天高走进教室，高跟鞋敲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像单调的催眠曲，飘进耳朵里就教人昏沉。

　　她的目光扫过教室，在看到课代表孙佳佳竟坐在班级吊车尾的源海旁边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股怒火直往上涌，径直走到二人面前。好在孙佳佳早有准备，三两句话轻轻带过事情原委，才勉强压下老师的愠怒。

　　课堂上，后排大半同学都昏昏欲睡，源海也不例外，脑袋像装了弹簧，一点一点的，眼皮重得抬不起来，只能时不时晃一晃脑袋，逼着自己保持清醒，可那些拗口的英文字母，还是绕着圈往耳朵外跑。

　　“源海，站起来读这段。”

　　老师的声音陡然响起，源海猛地站起身，低头看向自己的英语课本——干净得除了封皮上的名字，再无半点痕迹。他硬着头皮开口，蹩脚的发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哎呦，好嘛哟，一丝，沃特，哟？”

　　话音刚落，身旁的孙佳佳先绷不住，用校服袖子捂住嘴，肩膀微微耸动，憋笑憋得眉眼弯弯。

　　班里更是瞬间爆发出此起彼伏的笑声，尤其是和源海玩得好的几个男生，笑得前仰后合，声音格外猖狂。

　　源海的脸颊瞬间火辣辣的，烧得他无地自容。全班的嘲笑像针一样扎过来，连他放在心尖上的人，也在笑他。他攥紧了拳头，指尖掐进掌心，难堪从心底翻涌上来，堵得他喘不过气。

　　“安静！”英语老师黑着脸呵斥，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她瞥了眼窘迫的源海“孙佳佳，你来。”

　　孙佳佳敛了笑意，放下袖子，嘴角还残留着一点笑意的弧度，轻咳一声，清亮的声音在教室里响起：“Elinor and Marianne are two sisters……”她的发音标准流利，一篇课文洋洋洒洒读下来，连语调都恰到好处。

　　“很好。”老师的脸色稍缓，话锋却陡然转向源海，语气里的鄙夷毫不掩饰，“不像某些人，既然是颗老鼠屎，就安安分分做你的老鼠屎，别出来影响别人学习。”

　　这句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在源海身上，却又烧得他心头的火气直往上窜。他握紧拳头，指节泛白，面色难看至极，目光里裹着几分怨怼，死死盯着英语老师。

　　脑海里突然翻涌出小时候的画面——那个夜晚，他和妈妈被一群亲戚围在中间指指点点，那些嘲讽的话像刀子一样割过来，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们说一句话。

　　记忆翻涌的瞬间，他的喉咙发紧，正要开口反驳，身旁的孙佳佳却先开口。

　　“老师，这篇课文是英国著名作家简·奥斯汀的作品，出自《理智与情感》。”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顿了顿。

　　“她还有一部作品，叫《傲慢与偏见》，我印象很深。”

　　英语老师的脸色彻底黑了，盯着孙佳佳，语气不善：“孙佳佳，你什么意思？”

　　孙佳佳迎上她的目光，在全班同学疑惑的注视下，缓缓开口：“这本书里有一句话，凡是有钱的单身汉，总想娶位太太，这已经成了一条举世公认的真理。”

　　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教室里瞬间掀起一阵骚动。那些被老师轻视、被成绩压得喘不过气的学渣们，心底积压的不甘与委屈，竟被这一句话轻轻勾了起来，眼底都燃着一点热意。

　　“孙佳佳！”老师气得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他就是个扶不起的学渣，你说这些废话干什么？难不成你觉得，他最后一年还能脱胎换骨？”

　　源海怔怔地看着身旁的女孩，心脏狠狠一颤。他从没想过，会有人为他站出来。想起那年的家庭聚会，想起他和妈妈被众人白眼的模样，若是那时，也有人这样站出来护着他们，是不是一切都会不一样？

　　“我可以保证，他的成绩一定能提上来。”孙佳佳说这话时，眼底漾着前所未有的自信，语气坚定，掷地有声。

　　英语老师像是被气笑了，看着眼前的两个孩子，连连冷笑：“好啊，要是他不争气，岂不是耽误了你？孙佳佳，你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可以。”

　　沉默许久的源海，突然开口。他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一股沉下来的韧劲，撞在教室里，格外清晰。

　　英语老师挑眉，上下打量着他，语气里的嘲讽更甚：“好，我给你一个月时间。要是成绩没有明显提升，毕业之前，你——”她顿了顿，扫了眼孙佳佳，狠声道，“还有你孙佳佳，你们两个，英语课就别想上了！”

　　源海正要开口应下，孙佳佳却抢先一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老师：“好，不过先说好，什么叫明显提升？”

　　老师显然没料到，一向乖巧的孙佳佳竟会这般据理力争，愣了一瞬，才冷声道：“起码，一个月后，英语考到六十分及格线。”

　　这个分数，在班里算不得什么，大半同学都能轻松达到，于她而言，不过是随口定的一个最低标准。

　　“好，一言为定。”孙佳佳笑了，眉眼弯起，一抹阳光恰好从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的笑脸上，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

　　源海只觉得呼吸急促起来，热气呼腾腾的吐露。

　　那一抹笑，像一缕春风，轻轻撞开了源海心底紧闭的那扇门。心底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道缝隙，悄悄翻涌上来，温柔又滚烫。

　　记忆突然被拉回高一下的那个春天，那个他觉得人生灰暗的日子，以及那条孤零零的朋友圈。

　　那时的他，在朋友圈敲下一行字：活着的意义是什么？

　　评论区里，满是嘲讽，“小学生才说这种话”“杀马特文案”，字字诛心，像是刀子。

　　唯有一条评论，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温柔得像一束光。

　　是孙佳佳。

　　她说：死是一件不必急于求成的事，死是一个必然会降临的节日。所以既然死亡终会抵达，不如慢下来，把人间的朝暮、烟火，都认真活一遍。

　　那一刻，源海看着身旁为自己说话的女孩，心底的春潮，浩浩荡荡，漫过了所有的灰暗与窘迫。原来从很久之前，她就已经是他的光了。

　　而这一次，她站在他身边，为他撑住了一片天。

　　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眼底的怨怼散去，只剩一片坚定。

　　一个月，他定不会让她失望。

　　更不会，辜负这束照进他生命里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