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去冬来》江墨芯

1、第一章 同桌 本不该有什

　　盛夏的风卷着灼人的热浪扑过来，道旁的柳树蔫蔫垂着枝桠，烫得发沉的空气钻进鼻腔，连呼吸都带着燥热的温度。

　　三中操场上的阳光烈得肆无忌惮，洋洋洒洒覆在每个人身上，像裹了层烧烫的薄纱。

　　豆大的汗珠从额角、后颈滚下来，濡湿了校服领口，学生们个个贴胸叠背，蔫头耷脑地捱着这难熬的体育课。

　　源海抬手抹了把额顶的汗，指腹沾着温热的湿意，心里暗忖，这天里还能硬挺着上体育课的，怕也就他们这位体育班主任了。

　　他咬着牙撑着平板支撑的姿势，胳膊抖得厉害，像极了一只抖动翅膀的蝴蝶，额前的汗滴砸在塑胶草坪上，晕开小小的湿痕，明明已经到了极限，却偏偏有不能放弃的理由。

　　“今天这节体育课，我不是针对所有人，就针对某些早恋的，都高三了，最后一年了，能不能有点自制力，自觉站出来，其他人免罚。”挺着大肚子的班主任捏着一牙西瓜，红瓤黑籽晃得人喉头发紧，周遭响起一片偷偷咽口水的声响。

　　源海的目光借着低头调整姿势的间隙，偷偷往旁侧撇了一眼，像只揣着小心思的狡黠兔子。

　　身侧的女孩长发松松散着，几缕贴在汗湿的颈侧，余下的铺在塑胶草坪上，衬得鹅蛋脸愈发白皙。几滴汗珠顺着下颌线滑下来，坠在锁骨处，晃得人眼晕。许是察觉到他的目光，女孩抬眼朝他弯了弯唇，两个浅浅的梨涡漾在嘴角，就勾住了源海心底那根绷着的弦。

　　风卷着夏蝉的鸣叫声掠过，记忆倏忽被扯回几个月前的教室。

　　“高考就剩最后一百来天了，咱们调次座位，好学生带带成绩稍弱的同学。”乔班主任倚在讲台上，漫不经心地说着，手中捧着万年不变的保温杯。

　　这话像颗石子砸进死水潭，安静的教室瞬间炸开了锅，议论声嗡嗡地涌起来。

　　源海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指尖无意识抠着桌沿，心脏轻轻颤了颤，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稳稳锁在一个身影上——孙佳佳，班里公认的班花，阳光开朗，成绩拔尖，连眉眼弯起时的模样，都成了班里不少人藏在心底的风景。

　　而他，不过是旁人眼里的“吊车尾”，是那粒碍眼的“老鼠屎”。青春期的心动像柳芽冒尖，莽撞又怯弱，他暗恋了她那么久，连一句像样的问候，都没敢说过。

　　“老师，这不公平！我才不要和坏学生坐一起！”一道尖利沙哑的女声陡然响起，打破了纷乱的议论。

　　是杜雪，班里的第二名，副班长。她向来瞧不上他们这些成绩差的，前些日子班里多媒体被教务处逮到有人偷偷用，她头一个就咬定是吊车尾干的，最后查出来是个尖子生，她还嘴硬说是对方被蛊惑，直到那同学大方认了，这事才作罢。

　　话音落，不少学生的目光射向她，眼里藏着怨怼，却没人敢作声。

　　乔班主任皱了皱眉，语气透着不满：“那便自愿吧，想辅导的就凑一桌，不想的自个挑位置。”

　　杜雪还想再说些什么，一道清亮柔缓的声音却先一步飘了出来，不高不低，恰好落进每个人耳朵里：“我辅导。”

　　源海猛地抬眸，撞进孙佳佳含笑的眼里。她已经站了起来，桌角摆着收拾好的书本，想来是刚听完班主任的话，就默默整理好了。

　　班主任的脸上瞬间漾开笑，连声表扬：“好！孙佳佳同学这觉悟，值得所有人学！”

　　她是班长，是人人艳羡的班花，这话一出，不少成绩差的男生心里都泛起了涟漪，偷偷盼着能被她挑中。

　　“孙佳佳！”杜雪的目光像淬了毒的蛇，死死盯着她，语气里的怨怼几乎要溢出来。

　　孙佳佳却只是轻飘飘瞥了她一眼，眼底藏着几分淡淡的不屑，没接话，空气瞬间凝住，连议论声都弱了下去。

　　“还有人愿意吗？”班主任打破沉默，抿了口保温杯里的茶水。

　　班里几个尖子生看看杜雪，又看看孙佳佳，犹豫了半晌，终究还是有几个人站了起来。杜雪看着那几人，脸色更沉，眼底的狠戾藏都藏不住。

　　“你们挑想辅导的同学，定好同桌。”

　　班主任的话刚落，班里又炸了锅，大半人的目光都黏在孙佳佳身上——谁不想有个貌美、成绩好、性格还好的同桌？尤其是十七八岁的男生，心底的小心思藏都藏不住。

　　孙佳佳弯腰把书塞进书包，拎着书包走出座位，步子不疾不徐，朝着后排的方向走来。

　　后排的男生们瞬间屏住了呼吸，个个坐直了身子，连大气都不敢喘，心里开始不着边际地幻想。

　　源海埋着头，一双单眼皮的眼睛却忍不住往她的方向瞟，心跳快得像要撞出胸膛。他和所有青春期的男生一样，心底的情芽早悄悄冒了头，喜欢她的笑，喜欢她说话时的温柔，甚至偷偷写过一封情书，捏在手里攥了好久才敢塞到她桌子里，却石沉大海，想来早被她当垃圾扔了。

　　他不敢奢望，却又忍不住期待。

　　直到那道身影停在他的桌旁，带着淡淡栀子香的气息裹着风飘过来，源海的身子瞬间僵住。

　　他的座位靠窗，旁边空着，向来是独桌，像他这样的学生，没人愿意靠近。

　　“你好，同学。”孙佳佳的声音柔柔软软，落在耳旁，像羽毛轻轻搔着。

　　源海感觉无数道目光扎在自己身上，浑身上下像有上万只蚂蚁在爬，连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紧张得指尖发颤。“你……你好。”他磕磕巴巴，好不容易才挤出两个字。

　　上一秒还在心底的奢望，下一秒就成了真。

　　孙佳佳弯唇笑了，梨涡浅浅，阳光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晃得源海眼晕，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往脑袋里涌，整个人都要融化在这抹笑容里。“我坐你旁边，你介意吗？”

　　“不介意！”他几乎是脱口而出，耳朵烫得像要滴出血，连脸颊都烧得慌，脑子里一片空白。

　　孙佳佳转头看向班主任，声音清亮：“老师，我想和源海做同桌。”

　　“好。”班主任笑着点头。

　　有了她的带头，班里的同学陆陆续续开始换座位，桌椅挪动的声响闹哄哄的，源海却什么都听不清了，整节课都把脑袋埋向窗户，连余光都不敢扫向身旁的人，耳朵的红意，自始至终都没褪下去。

　　直到下课铃响，周遭的声响渐渐散去，他才敢慢吞吞转过脑袋。身侧多了一张课桌，比他的稍高一点，桌面上整整齐齐摞着两摞书，边角都磨得整整齐齐，透着细心。

　　“哥们，你可以啊！”刘峰把校服系在腰间，凑了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肩头，语气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源海故作镇定，装傻：“可以什么？”

　　“我靠，那可是孙佳佳啊！咱们班花！她跟你坐同桌，你小子心里偷着乐呢吧？”刘峰直接坐在他旁边的空地上，挤眉弄眼。

　　这话恰好戳中了源海的心思，他嘴硬：“班主任的安排而已，有什么好乐的。”

　　“切，嘴硬。”刘峰撇撇嘴，刚想再说点什么，一道温柔又带着礼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刘峰同学，这是我的位置，麻烦你让一下好吗？”

　　源海抬眸，撞进孙佳佳含笑的眼底，她就站在桌旁，手里拿着一支笔，眉眼弯弯的模样，好看得紧。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刘峰连忙起身，临走前还冲源海挤了个“我都懂”的眼神，一溜烟跑了。

　　孙佳佳坐下来，桌椅轻轻响了一声，源海的心跳也跟着漏了一拍。身旁坐着自己暗恋了许久的女孩，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

　　原本几个想凑过来的朋友，见刘峰都被“赶走”了，只好悻悻地回了自己的座位。

　　“源海同学，你有没有什么不会的问题？可以问我。”孙佳佳的目光转过来，落在他的练习册上，语气温柔。

　　四目相对的瞬间，源海只觉得她的目光烫得很，仿佛能看透他心底所有的小心思，那些藏了许久的暗恋，好像都要被这道目光戳破。他慌忙挪开视线，喉结滚了滚，声音干涩：“没……没什么。”

　　“那你脸怎么这么红？”孙佳佳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浅浅的戏谑，柔魅得很。

　　这话一出，源海的脸颊烧得更厉害了，连耳根都红透了，脑子里一片混乱，只想着逃。“我去趟厕所！”他丢下一句话，几乎是落荒而逃，脚步都有些踉跄。

　　身后，孙佳佳看着他仓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梨涡浅浅，漾开一抹温柔的笑意，像盛夏里掠过枝头的一缕清风，清甜又温柔。

　　夏蝉鸣得正烈，阳光正好，少年的心动，藏在每一次偷偷的凝望里，藏在泛红的耳尖里，藏在那声仓促的“我去厕所”里，莽撞又热烈，像盛夏的风，吹过就留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