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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1章 少女: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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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景后元元年。
这一年的大汉依旧不太太平,五月的地龙翻身刚刚过去,七月又迎来了天狗食日。天子深以为惧,多次下诏,强调“农为天下之本”,令各地多推行恤民政策。应接不暇地处理完政事,八月,自己的托孤大臣,心腹重臣,被人告发牵连私买皇家器物,图谋不轨。
像是压在骆驼上的最后一根稻草,事情告一段落后,天子病了。
这病来势汹汹,将天子本就不太强壮的身子穿了一个大洞,严重时甚至只能卧床不起。朝堂之上虽然对天子的病情讳莫如深,但已经隐隐掀起了一股暗流,许多定力不足的朝臣,已经暗暗地向太子伸出攀附的触须。而太子对此一概不理,只每日尽心尽力地到圣上面前侍疾,而他的姐姐平阳公主,则“甚忧帝躬”,暗地在长安城征召名医,甚至屈尊纡贵地上门拜访,为父皇的康健尽上自己的心力。
一时间,平阳侯府阖府上下无不繁忙,主人在四处奔走,作为下人当然更要身先士卒。
既然是秘密暗访,那么一切能对外彰显平阳侯府身份的装饰自然应尽皆除去,除此之外,为防有心之人从仪仗的奴仆中窥探到主人的行踪,平阳侯家丞紧急嘱咐洗马重新挑选一批骑奴,在秘访时护卫主人的安全。
也正是在此时,卫青的身影,恰好落入了侯府那位洗马的眼中。
......
天色喑哑,黑云压城。明明时值白昼,却如暗夜出行,见不着雨水一滴,兀自留那雷干打劈,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今日府上有贵客来临,平阳公主作为主人筹备歌宴亲自款待,府中大半的侍卫和仆役都被抽调到前厅的宴会之上,后院只有零星的仆人在做一些洒扫的工作。眼见天黑乎乎地,雷云翻涌,都赶忙加快自己手中的活计,回屋舍内掩紧门窗,避开这邪乎的天气。
很快,廊下就空荡荡的,唯有狂风卷着落叶,打着旋儿掠过青石板。
卫青立在役舍的门檐下,单薄的短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他望着那如墨翻涌的天际,攥紧了衣角,指节泛白。
他年纪轻轻手脚灵活,本应也要去府宴之中,做一些粗使的活计。但同为奴仆的昌大,特意在宴会前对着统筹安排的管事献上了不少的孝敬,硬生生把他的差事给抢了去。
据说这次来的客人尊贵无匹,平阳公主把府上的所有歌者都调过去堂前献艺了,那昌大平日里便秉性不端,怕是想着在府宴之中,既能有机会在主人面前露脸,也能看着各显美色的歌者争奇斗艳,一饱眼福吧。
失去了这个差事的卫青并不气恼,对他来说,比起在府宴之中博一个虚无缥缈的机遇,还是李洗马的话更牵动他的心神:
“家丞大人告诉我,主子需要一批新的骑奴。”李洗马捋着短须,慢条斯理地开口,漫不经心的眼光在少年挺拔的肩背与修长的□□逡巡,最终落在他那双澄澈却隐含坚韧的眼眸上。
“倒是生得一副好骨架”李洗马略带赞赏地说道,“那日见你在练射场边伫立许久,身子偷偷仿着姿势,腰腿沉稳,竟不比府里头的骑奴差。”
少年当时垂首不语,心跳如擂鼓
洗马用马鞭轻点了点他胸口:“府里新到了几匹烈马,性子燥得很”
他收回手,背在身后慢悠悠地踱步:“你且好生照料着。过几日,我便考校考校你的马术。若能让那些畜生服帖——”他拖长了声调,眼中闪过一丝算计的精光,“我便抬你做骑奴,不必再扫这庭院落叶,也不必日日舂米担水。”
骑奴,这两字在卫青心头滚过。虽仍是奴籍,月钱却比普通仆役要高一倍,阿姐们的新衣就有了着落,家里也能多买些粟米吃用。最重要的是,骑奴需要在主人出行时护卫车架,代表着主人的脸面,当了骑奴,就不容易再挨打受鞭挞了。
眼看考校之日便在这两日,若马儿在这鬼天气里受惊受伤,或是闹出病症,他这难得的机会便要付诸东流了。
思虑至此,卫青咬了咬牙,将衣襟一紧,硬着头皮冲入了那片混沌的风雷之中。狂风卷着沙砾抽打在面上,生疼生疼,他猫着腰,几乎是贴着墙根飞跑。
眯蒙的双眼几乎看不清眼前的道路,卫青却几乎准确无误地径直来到马厩前。他抹了把脸上的尘土,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混杂着草料与马匹温热气息的味道扑面而来。
厩中几匹毛色油亮的马果然躁动不安,打着响鼻,前蹄不停地刨着干草,蹄子撞击石槽,叮当作响。其中一匹额生白毛的烈马甚至挣得缰绳哗哗直响,眼见就要脱缰。
卫青心头一紧,顾不得擦拭额上的冷汗,快步上前。他先取了草料槽边常备的豆饼,掰碎了摊在掌心,凑近那白额马鼻翼下方,任由马儿嗅闻他掌心的气息。另一只手缓缓抬起,并非去强拽缰绳,而是轻轻抚上马儿颈侧那片最柔软的鬃毛。
"莫怕,莫怕……"他低声细语,嗓音在雷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沉稳,"天公发脾气,与咱们不相干的。你且吃着,我在这儿守着。"
掌心的温度透过粗糙的皮肤传递,少年掌心因常年劳作而生的薄茧摩挲着马颈,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之力。白额马喷了个响鼻,湿漉漉的气息扑在他手腕上,那焦躁的蹄声渐渐缓了。
场面一时祥和宁静,卫青轻轻舒了口气,心神也逐渐放松下来。他逐一安抚过几匹马儿,给它们添了饲料,收拾好房间杂物,准备回役舍。
就在此时,屋外一阵刺眼的白光闪过,伴随着近在咫尺的巨大声响,震得地面都抖了抖。卫青被轰得耳鸣目眩,抬手扶着木门好一会才缓了过来
怎么...怎么回事?莫不是神仙打架,看到我这小小凡人竟还敢在外面胡乱闯荡,要叫我领教领教神威?
卫青胡思乱想着,小心翼翼的开了条门缝,向外看去——
只见天上乌云逐渐散开,转阴为晴
距离马厩不远处的地面,躺着具焦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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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突然遭遇不可名状之场景的关头,往往最能体现一个人的真实性情。
面对这样一个浑身焦黑,看着不似人形的不可描述之物,胆小怯懦的人已经两眼一翻原地晕倒,阈值正常还能保有理智的人也会识相地呼朋唤友给自己壮壮胆,不至于单独面对这神秘的未知。而卫青,他瞧了那焦尸一眼,转头在马厩中翻找出一柄三齿的铁叉,就这么审慎地凑上前去了。
子曰,不语怪力乱神。对于卫青来说,看不见的神仙打架会在想象力中添加上一层未知的可怖,但对于有形的实体,哪怕是形状可怖的尸体,那都属于现实的范畴。既然是真实的,那就是可以了解,可以探寻的,只要谨慎的进行探索,那么就一定会有解决的办法。
他紧紧攒着手中的铁叉,缓慢地凑近,稍微伸长了脖颈去瞥。
那焦尸仰面平躺着,身形娇小,似是个女子。身上的衣着非丝非麻,被烧得焦褐,多有破损,但尚能蔽体。卫青一路从脚部仔细往上看,猝不及防和一双瞪圆的瞳孔对上了眼。
卫青:!!!
少年被吓得一激灵,那一刻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手臂肌肉紧缩,紧攒的铁叉猛地就朝那焦尸的脸捅出去!
一只掉着细碎焦屑的手,轻轻巧巧地就停住了铁叉的叉尖。
那浑身焦褐的少女,略微呆滞地注视着卫青。她歪了歪头,脸部像她的手一样,在一点一点地掉落着碎屑,如鸡蛋般白嫩光滑的皮肤在碎屑后斑驳地显露,隐隐展现出少女清秀的轮廓。
她轻张秀口,语气茫然,吐出一串略显奇异的音符:%*&¥#%*¥?
卫青:?
他听不懂少女的语言,手上暗暗地用了力气使劲,却没能把铁叉从少女的手中抽走。卫青有些讶异,他虽然还年少,但是力气堪比一个强壮的成年人,这也是他驯服烈马的底气之一。而铁叉叉尖被少女小巧的手抓住,居然纹丝不动。
少年再次小幅度挣动着手臂,脸色憋地有些潮红,躺在地上的少女不解地看着他,从他紧抿的嘴角,显露青筋的手臂,看到微微震动的铁叉尖。
少女恍然大悟!
她爆发出一串银铃般的笑声,浑身都震地不住抖动。她有些调皮地晃动着铁叉尖,卫青的手被牵引着跟着摇晃,在少年有些羞腼的神色中,下颌微微抬起,乌漆嘛黑的脸上竟显示出一丝洋洋得意来。
卫青:......
她再次张口,又吐出一大堆鸟语:%*&¥#,%*&¥#%*&¥#,%*&¥#?
卫青再三打量,确认少女至少是一个活人,而且身负神异:不只是脸和手,她裸露在外的身体各处的焦黑都在逐渐脱落,头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长。少女注意到他的眼神分寸感极强地掠过自己的身体,右手凭空抽出了一块布,有些不好意思的盖在自己身上
卫青双眼一瞠,心中升起一丝敬畏,他向后退了一步,双手作揖,俯身一拜:
“青鲁莽无礼,冲撞仙君,自知罪重。只求仙君息怒,青愿领重罚。”
少女听不懂卫青说的话,但看到他俯身作揖,便大概明白他是在道歉赔罪了。她不太在意地摆了摆手,打量了卫青两眼,右手啪一个响指,身上便出现了一套和卫青一模一样的衣服。
在卫青越发敬畏的神情中,少女站了起来,双手掸了掸身上的灰,向卫青伸出了手。
卫青:?
少女瞧了瞧卫青疑惑的神情,再瞧了瞧自己的手,懊恼地一拍脑袋,她向卫青指了指自己的手,再指了指他的
卫青犹疑:“是...要我伸出右手吗”
一边说着,一边缓慢地将手伸出去,还没伸到一半,就被心急的少女抓到手心去
两手刚一接触,脑袋就轰然传来一阵浑浑钟声,像是天地发出了一声悠长的叹息,余音袅袅,不绝如缕
卫青一下子接收到了很多信息,比如,他似乎和眼前的少女签订了一个契约,这个契约规定,他和少女不得互相伤害,彼此之间可以神识互通,以及,他们之间彼此寿命共享。
卫青大受震撼:寿命共享?我和仙人吗?真的假的?
另外,神识是什么?
卫青一脸懵逼地看着少女,发现少女脸上是和他同款的懵逼。
少女尖叫一声,卫青脑子里传来她崩溃的惨叫:“不是,我想签的不是这个契约啊喂!天道你这狗东西在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