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辰》言荔枝

2、夜

　　夜色彻底落下来的时候，席谨辰的车驶入地下车库。

　　引擎熄灭的瞬间，世界安静得不像话。密闭的车厢里还残留着淡淡的冷杉香水味，他靠在驾驶座上，没有立刻下车。

　　手指搭在方向盘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叩。

　　暮色里那个女生安静的目光忽然又浮上来。

　　他皱了皱眉，将那画面从脑海里拂去，弯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

　　电梯上行时，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镜面里映出一个穿黑色衬衫的男人，领口微敞，眉目冷淡。

　　同一时刻。

　　市重点高中的晚自习刚结束。

　　铃声响起时，整栋教学楼像被按下了播放键，椅子拖动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细碎的说话声混在一起，从各个教室涌出来。

　　许寒时没有急着走。

　　她把练习册的最后一题写完，才慢慢合上笔帽。

　　旁边苏晚已经收好了书包，趴在桌上等她，百无聊赖地用笔戳她的胳膊肘。

　　“时时同学，你今天反应很慢诶。”苏晚凑过来，压低声音，“是不是被那两个学长帅到了？”

　　许寒时把课本摞整齐，声音很轻：“没有。”

　　“没有？”苏晚不信，“你校门口看那个黑衬衫学长看了好几秒，我可都看见了。以往有人跟你表白你都不带正眼瞧的。”

　　许寒时动作微微一顿，垂着眼把笔袋拉好，没有接话。

　　她不是不想回答。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苏晚看她不吭声，也不追问，只是挽住她的胳膊往外走：“好啦好啦，我们时时是学习机器，不近男色——走了走了，回去还要背英语范文呢。”

　　走廊里灯管白得发亮，人影绰绰。

　　三三两两的学生结伴往宿舍楼的方向走，有人在小声对答案，有人在抱怨明天早读要默写，也有人还在悄悄议论下午的演讲。

　　“今天那个栗色头发的学长真的好阳光啊，说话也好玩。”

　　“黑衬衫那个才是真的绝好吗？那张脸那个身材那个声音……我死了。”

　　“但是感觉好冷。”

　　许寒时走在人群里，安安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前方某处，没有加入任何讨论。

　　夜风吹过走廊，带着暮春特有的闷热和一丝远处食堂飘来的夜宵味。

　　她忽然想起那双眼睛。

　　灯光下深邃无波，暮色里却似乎……在她身上停了比旁人更久的一瞬。

　　也许只是她的错觉。

　　楼梯间的灯光昏黄，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

　　许寒时走在前面，书包带子在肩头微微滑落，她抬手扶了一下，动作安静而自然。

　　她握紧肩带的指尖，比平时多用了几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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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席谨辰换了鞋，把车钥匙随手搁在玄关台上，黑色衬衫还穿着，没有立刻换掉。

　　走到吧台边，倒了半杯威士忌。

　　琥珀色的液体在杯壁里轻轻晃动，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杯子，在落地窗前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窗外万家灯火，窗内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他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没什么意思。

　　这种感觉不是今天才有的。说不上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三年前，也许是五年前，也许是某个他记不清的深夜。

　　事业有成，身家可观，身边的人来来去去。

　　他举起酒杯，终于抿了一口。

　　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短暂的存在感。

　　手机亮了。

　　屏幕上是颜易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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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深夜十一点半。

　　女生宿舍已经熄灯。

　　许寒时躺在床上，苏晚的呼吸声从对面铺位传来，均匀而轻缓。

　　她睁着眼，看天花板映进来的路灯光晕，模糊的一小片暖黄色。

　　枕头底下压着一本英语词汇书，书脊有些旧了。但没有人知道，那本书的书页之间，夹着一小片早已干枯泛黄的栀子花瓣。

　　是九岁那年，从外公家院子的花树下捡的。

　　那天她蹲在树下看蚂蚁，一个穿白衬衫的少年从外公书房走出来，路过她身边，脚步顿了一下。

　　她仰起脸。

　　日光穿过栀子花叶的缝隙，落在他清冷的眉眼上。

　　“哥哥，你长得真好看。”她说。

　　少年低头看了她一眼，眉峰轻佻，嘴角微勾。

　　“小屁孩。”他说。

　　声音很低，很淡。

　　然后他就走了。

　　后来在外公的书架上，她看到那些学术著作的作者名——席谨辰。

　　她问了外公。

　　外公笑眯眯：“那是我的学生，很优秀。不过最近好像要转去做商业了，可惜了学术天赋。”

　　那年她九岁，不懂什么叫商业，什么叫学术。

　　但她记住了那个名字。

　　三个字，一笔一划。

　　席瑾辰。

　　许寒时慢慢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在枕边画着那三个字的笔画。

　　明天还要早起。

　　窗外的路灯熄了一盏，宿舍彻底暗了下来。

　　远处隐约传来夜风穿过香樟树梢的声音，沙沙的，像某种温柔的应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