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辰》言荔枝

1、旧识不识

　　暮春的风掠过香樟树梢，带着几分燥热，吹进市重点高中的大礼堂。

　　距离高考仅剩九十余天。

　　整栋楼都被试卷与书本的气息包裹，连空气里都飘着紧绷又沉默的味道。

　　这日，学校请来了两位早已执掌一方商业版图的杰出校友，为高三学子做励志演讲。

　　席谨辰的出现并不算意外——尽管他性子冷淡疏离，素来不喜参与这类公开活动，却年年都会准时回到母校，为毕业班学子站台。

　　只因现任校长是他的亲舅舅，架不住舅舅软磨硬泡的死缠烂打，再冷淡的性子，也终究拗不过至亲的执拗。

　　许寒时坐在人群中间，蓝白校服穿得规规矩矩。

　　黑发低低束成马尾。她皮肤冷白，衬得一双杏眼愈发澄澈，高挺的鼻梁下是淡粉色的唇，模样清纯又乖巧。

　　主持人话音落下，两道身形挺拔的男人依次走上讲台。

　　两道身形一出现，瞬间攫住了全场目光。

　　一身简单黑色衬衫，袖口利落挽起，露出线条清晰的手腕。

　　他生得极其好看，五官深邃冷冽，周身自带一层生人勿近的淡漠气场，站在灯光下，沉静疏离，仿佛周遭的喧嚣都与他无关。

　　身后的男人，一头蓬松的栗色卷发衬得眉眼愈发俊朗鲜活，眼角微微上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与前方的男人冷淡形成鲜明对比。

　　台下立刻泛起细碎的骚动。

　　身旁的闺蜜苏晚按捺不住，悄悄用手肘碰她：“我的妈呀，这也太帅了吧，这是什么极品！”

　　许寒时没有应声，只是安静地抬眸，微微挑眉，目光轻轻落在演讲台上。

　　最先开口的是那位留着栗色卷发的男人，他抬眸看向台下，眉眼弯弯地扬起笑，声音鲜活明朗：“大家好，我是颜易，也是你们的学长。”

　　他褪去了几分漫不经心，语气鲜活又恳切。

　　没有复杂的理论，只分享着自己高三时的趣事与迷茫，偶尔穿插几句轻松的调侃，很快就拉近了与台下学子的距离。

　　蓬松的栗色卷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他说话时眉眼弯弯，嘴角噙着笑，连带着整个礼堂紧绷的氛围都松弛了不少，台下不时响起阵阵轻笑与掌声。

　　颜易的演讲不长，收尾时还俏皮地比了个加油的手势，引来一片善意的哄笑。

　　“大家好，我是席谨辰。”

　　没有多余的修饰。

　　席谨辰的声音低沉磁性，平稳而冷淡，没有多余的情绪，一字一句，条理清晰地讲述着过往与经验。

　　他偶尔垂眸，自带一种沉静的蛊惑。

　　许寒时就那样静静地望着。

　　双目沉静，没有议论，只有心底一丝极轻、极软的触动，悄悄蔓延开来。

　　演讲结束，人群散去。

　　许寒时被苏晚拉着，一同走向校门口的便利店。

　　两人买了水和小零食，刚走到门口，夕阳正斜斜洒在街道上，暖光朦胧。

　　下一秒，两道熟悉的身影缓缓走过。

　　席谨辰和颜易

　　周围的骚动瞬间变得明显起来，细碎的交谈声此起彼伏。

　　“天呐，这两位学长也太帅了吧！”

　　“左边那个黑衬衫的好有距离感，好戳我！”

　　“右边栗色头发学长也超可，笑容好阳光！”

　　女生们压低了声音，眼神却毫不掩饰地在两人身上流连，连带着空气中都多了几分雀跃的气息。

　　颜易在一旁兴致勃勃地说话，而席谨辰始终神色淡然，微微垂着眼，时而点头，安静聆听，周身的疏离感在暮色里依旧清晰。

　　许寒时的目光自两人出现起，便不自觉地落在了席谨辰身上，一直静静地看着他的脸。

　　颜易恰好侧过头跟路边认出他们的学生挥了挥手打招呼，笑容爽朗：“加油备考啊！”

　　席谨辰闻言，目光平静地扫过人群，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疏离，没有多余的情绪。

　　目光，猝不及防与他相撞。

　　席谨辰定定看了她一会，漆黑的眸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随即恢复无波无澜，目光淡淡扫过她，便若无其事地移开，继续与朋友向前走去。

　　许寒时面上未起半分波澜，神色依旧平静。

　　只是垂眸的动作快了半拍，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慌乱。

　　心底却像是被投入一颗石子，惊起细密的涟漪，心跳骤然失序，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啊啊啊，多看几眼，延年益寿！”

　　苏晚一边兴奋地小声念叨，一边拉着她的手往教学楼的方向跑，“作业来不及了，走了走了。”

　　许寒时回过神，轻轻应了一声，将心底那一点莫名的悸动悄悄收好，快步回到教学楼。

　　教室里还没完全恢复安静，不少同学仍围在一起小声议论。

　　话题大多离不开刚才演讲的两位学长。

　　细碎的交谈声混着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成了此刻高三教室里独有的背景声。

　　许寒时坐回位置，翻开课本，阳光透过窗户落在纸页上，暖而明亮。

　　可不知为何，那些公式与文字在眼前模糊了一瞬。

　　脑海里。

　　男人冷淡的眉眼，深邃无波的眼眸，还有那短暂停留后便漠然移开的目光，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过分。

　　她慢慢地眨了眨眼。

　　不可否认，这张脸，这个人，哪一样在她眼里，都是令人挑不出毛病的满意。

　　她清楚的记得，这张脸在她九岁时见过。

　　看她做什么？还能认出来么？

　　许寒时微微抿唇，定了定神，握紧笔，重新低下头。

　　席谨辰与颜易一路走出校门。

　　阳光尚有余温，暮色却已悄悄漫过了街边的香樟。

　　周遭的目光依旧追着两人，细碎的议论声被晚风轻轻吹散。

　　颜易一路都在笑着摆手回应，眉眼依旧是那副散漫又鲜活的模样。

　　直到坐进车里，才彻底松了口气，往椅背上一靠，长长吁出一声。

　　“总算结束了，每年回来讲一次，比开一上午会还累。”

　　席谨辰没接话，弯腰坐进驾驶座。

　　关上车门的瞬间，将外界的喧嚣一并隔绝。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只余下淡淡的冷香。

　　他抬手松了松领口，指尖骨节分明，动作利落又沉静。

　　引擎低低启动，车子缓缓汇入车流。

　　颜易侧头瞥他一眼，忽然笑了：“刚才在门口，你看什么呢？”

　　席谨辰目视前方，声音平淡无波：“没什么。”

　　“没什么？”颜易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打趣，“我可看得清清楚楚，你刚才盯着一个小姑娘看了好一会儿。”

　　席谨辰指尖轻扣方向盘，眸色沉了沉，没承认，也没否认。

　　他的确看见了。

　　人群里那个穿蓝白校服的女生。

　　站在暮色里，安静得像一捧月光。

　　那双眼睛很亮，也很静，就那样直直望着他。

　　没有躲闪，没有羞怯，只有一种直白又坦荡的注视。

　　莫名的，有一瞬熟悉感。

　　席谨辰淡淡收回神思，声音冷而淡：“专心看路。”

　　颜易嗤笑一声，也不戳破，只是靠在窗边。

　　望着倒退的街景，随口闲聊：“说真的，刚才那个小姑娘，绝对是校花级别的，气质还清冷得很，一眼就能从人堆里揪出来。”

　　席谨辰没接话。

　　车厢重新安静。

　　暮色透过车窗，在他冷白的侧脸投下一层浅淡的阴影。

　　他目视前方，神色依旧是那副疏离淡漠的模样，仿佛刚才那片刻的驻足与注视，从未发生过。

　　而此刻教学楼里。

　　许寒时握着笔，纸页上的解析几何依旧模糊。

　　她微微垂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九岁那年的夏天，蝉鸣聒噪，庭院里的栀子开得漫天漫地。

　　那个身形清瘦的少年站在树下，低头看她，眉眼也是这样冷。

　　原来这么多年，他一点都没变。

　　外公是京海大学的教授——那所国内顶尖的学府里。

　　外公书房里，那一排整整齐齐的书。

　　书脊上印着的名字，有一个，叫——席谨辰。

　　他是外公的学生。

　　许寒时轻轻抿了抿唇，笔尖在草稿纸上落下一道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