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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魏柳 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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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德八年,冬
妇人抱着呼吸渐稳的孩子连连给面前的老人鞠躬道谢:“多谢师傅,您真不愧是村里人称赞的老神仙。”
夸赞之词到耳中,老人只是笑笑,随后让身边的小徒弟送客。
等人走后,他坐回屋前的那张木板凳,看着来来往往的村民,老人开始回味起妇人的话。
如今所熟悉的人都走了,就连师妹也听说身体抱恙。
“您可真是老神仙。”
“老神仙。”老人咀嚼着这三个字,想到年轻时,自己算得上是同门心中的皮猴。
“魏表哥!”
魏槐看到向后张望的表哥催促道:“表哥,我们要快些下山了。”
魏柳浅浅嗯了一声,注意力却一直在刚才路过他们身边的那位侠客身上。那人身上所具备的都是自己所幻想的模样。
“我不走了,我要上山!”
听到这毫无预兆的话,魏槐还以为他在开玩笑:“表哥,您可别说笑了,马车可还等着呢。”
说完,魏槐上手便要拉他。
“我没开玩笑。”魏柳从袖中拿出自己私藏的银子:“这是我背着你嫂子藏的...”
可看着沉甸甸的荷包,他又伸手拿出几个碎银:“你将这些交给你嫂嫂吧。”
准备抽身离去的魏柳还是被自己表弟拉住。
“你开什么玩笑,姨妈那边我怎么解释?就连嫂子她下个月便要生产,如今你脱身走了,让我如何处理?”
魏柳的动作停了下来,魏槐以为自己的劝阻有了作用,不料本要离去的人转身说道:“你要上山来拜我为师吗?”
“是我对不起你了。”
老年的魏柳被山上的丧钟吵醒,马车伴着泥泞从门口而过,浑浊的眼珠看向昭阳山时,他又想起了在山上的第三晚。
山上的日子并没有自己想的悠闲,凡事都要亲力亲为,一个在家里娇生惯养的他过得艰难。
“又没吃饱。”魏柳摸上不停叫的肚子,有些泄了气。
山中一片寂静,伴着虫鸣魏柳提着灯笼来到半山腰,一座房屋里面还燃着烛火。
里面正是师傅二人相伴坐着,他将烛火熄灭,趴在门口听着里面的谈话。
在他记忆中,师傅二人日常没有交集,除了第一日那一句:“你回来了。”
魏柳皱着眉更加专注听着谈话。
“整整五年,我都以为你不会回来了,以为我们的缘分到此为止了。”赵璥生看着坐在自己对面的陈铮,她褪去了几年前的稚嫩,脸颊消瘦,五官明朗,眼神带着忧郁。
“在外面,我过得十分辛苦呢。本以为再也不会踏足这个地方,我回到家乡,外公珍视的武馆已被卖掉,我的家人已经打听不到他们消息了。在外的日子没有那么好过。”陈铮长舒一口气,靠在椅子上:“当年我没有打招呼就走,是因为我发现,我一直被你牵着鼻子走,说我假以时日能与袁老头分个高低,说比试赢了能让昭阳山名声大噪。但我好像没了目标,我不知道待在山上有何意义。”
陈铮说完后,屋中一片沉寂。
魏柳听出是他们的过往,没想到还有这样的陈年往事。
赵璥生思索片刻,将木匣从柜中深处取了出来。里面盛放的是皇帝多年前赏赐的一顶莲花冠。
魏柳的视线紧紧粘在了莲花冠上面,三层祥云文连瓣重叠而成,有红宝石作为装饰,设计精美,工艺精湛。
陈铮情绪平平,只是用眼睛感受着冠上的手艺,便说道:“以后便用这个作为传承吧。”
“你不会走了,对吧?”
陈铮笑道:“接下来,我会在这儿了却残生。”
想到之前姨夫做法事时所佩戴的,在这面前不值一提。魏柳想到了儿时的自己与表弟会趁着大人不在偷摸戴上,学着大人的模样耍耍威风。
原本有离开心思的他却因为这一眼,下定了决心:我不走了。
观中不足二十人,多是因战乱后,没了家园来安身的孩子。
在魏柳心中,自己算得上是一股清流,识字书法都是佼佼者。
不过世事难料。
昌平三十五年,陈铮因病逝世。
建兴十年,陈铮逝后二十五年,赵璥生来到了生命最后时刻,他将心中器重的弟子喊到榻前,陈铮留下的剑与那顶莲花冠,都是她所交代过的。
枯木般的手颤颤巍巍的将莲花冠戴到了徒弟发髻上,自陈铮走后,这把剑再也没有出鞘过,剑身上早已失去应有的光彩:“这剑日后你便拿着,算是你师傅的寄托了。山中诸多事宜都交给你了。”
魏柳站在门外,不明白两位师傅的决定。
听到师妹在里面沉痛的悲泣声,魏柳这些年在昭阳山所坚持的信念轰然倒塌。
时间来到一个月后。
与师妹各持一词争吵过后,魏柳简单收拾完行李便下了山。
踏入阔别几十年的家乡,魏柳蹲在水边处休整,从倒影中寻找起藏在自己胡须中的几根白须,用手扒拉着头发,才发现自己发根处已染上了白色。
在山中前些年,自己还时不时给家中人写信,表弟也会搭信过来让给新出生的孩子取名,想来那孩子已有二十多,也到了娶妻生子的年纪。
魏柳将包袱放在桌上,老母亲坐在堂前,连眼皮都没抬。
想到水中倒映的自己,或许是她认不出自己了。
“娘。”
“你回来了。”魏母转动着手中的珠子,语气中没有嗔怪也没有思念。
母子两人各坐一方,直到两道身影欢笑着从门外走了进来。
魏柳定睛一看,进来的是自己的表弟与....
“芊儿。”
涂芊儿,魏柳的妻子,年少便与他成了婚,不过为了自己心中那个荒唐的神仙梦,魏柳抛弃了母亲与怀胎的妻子。
“哥。”魏槐看着自己表哥一直在涂芊儿身上出声道:“你怎么回来了。”
“下山来看看你们。”
在旁观望的魏母出声道:“这儿可没你惦记的了。”
“姨妈。”魏槐有些尴尬,出声让涂芊儿扶母亲回房。自己坐到了表哥身边。
“采君呢?”品了几口茶水的魏柳想到自己的孩子,开口问道。
“我在镇上开了几家铺子,交给他去经营了。”
“如果那天我听你的,现在的日子会是怎么样呢?”
听出他口中的后悔之意,魏槐回避表哥投来的目光,默不作声,刚才与涂芊儿嬉闹,想必表哥也看出什么了。
“现在看来我娘她只有一个儿子了,你能照顾好表嫂,将我的孩子视如己出,还分给他铺子经营,我都不知道怎么夸你好。”
魏槐不理解,想反驳什么,但看着表哥他进了院子,嘴边的话往心中压了压,跟在他身后。
看着魏柳的背影,想到了少时,因父母出了祸事,而在姨妈这寄人篱下,吃住都与表哥一起,他是个调皮的,当时有什么稀奇的都会喊上自己。
杂草攀附着梯子生长,魏槐喊住闷头向前的表哥:“哥,你还记得这把梯子吗?”
魏柳被问的云里雾里,小时候做过的调皮事太多,打量了一番说道:“想必是我当年做过什么混账事吧?”
魏槐听完觉得生疏,看着表哥疲倦的背影,记忆中那个上天入地的表哥已经没有了:“我们都到了四十岁的年纪了。”
“你和芊儿有孕育过孩子吗?”魏柳停下脚步。他尽量用坦然的语气说出,可以显得自己不那么在意。
魏槐斟酌一番说道:“二子一女,是在表哥你离家后三年后...”
“是吗?你到时候可是有福享了。”
“表哥!你别这样说,当年的事。”
魏柳厉声打断:“当年的事是我自作自受,我不会说什么的。”
魏槐沉重叹了口气,只觉得心力交瘁。
涂芊儿从对面走来,停在魏柳身前浅浅道:“客卧已收出来了,可以去休息了。”
在家乡的第二天。
魏柳在小园中晨练,一拳落定,魏柳的眼神迟迟在自己凸出的拳骨上挪不开眼。
一茬又一茬的消息实在让人难以平复心情。
“柳哥。”
涂芊儿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刚服侍完老母亲,看到早起练功的魏柳,心中觉得要来打声招呼:“回到家里,怎么不多休息一会。”
“在山上习惯了。”魏柳说道:“他人呢?”
“一大早便去镇上,采君前些日子说有些货需要查看。”
“采君在你们的教导下还挺出色。”说完,魏柳便回到了屋内。他不明白,明明是自己对不住他们在先,但在家中的氛围倒是显出自己被亏欠的样子。
魏母杵着拐坐到堂中说道:“我早跟你说了,让你别可怜他,自讨没趣。”
下午时分
魏槐准备启程回家,他问送行的魏采君:“真不与我回去?”
魏采君指了指忙活的伙计:“这儿可不能缺了人,我也不想驳了表叔的心意。等采雨到时候回来。我便动身回去。”
魏采君看到表叔担忧的神色,知道他是担心自己会错过父子相聚,又说道:“若真有缘分,即使互不相认,也总能见上一面。”
魏柳吃完下午饭就准备回房,却被涂芊儿喊住:“柳哥愿意跟我到田中转转吗?”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
坐落在田野边的房屋正冒出炊烟,伴他长大的烟火气侵袭着魏柳的嗅觉,让人心中不自觉陷入思考。
落日黄昏下,几个小孩从身旁玩闹而过,仿佛见到了自己与魏槐的影子。
那会与魏槐上天入地,无所不能,借用父亲的话来讲便是,表弟那样腼腆的性子都能被自己给带坏。
魏槐家中是做丧葬事宜,多数时间,他都是住在自己家中。
六岁那年,天色渐暗,姨父姨妈要赶去别的镇上,马车行驶途中,不慎出事,二位至亲失去了性命。
魏槐因闹着要在自己家中住下而躲过了这场祸事。
少年夫妻走到这步,真是自己一步错步步错。
十五岁涂芊儿便嫁到了魏家,一个忸怩的少女随着岁月活出了大方与得体。
“采君他长得像谁呢?”
涂芊儿没料到他会问这话:“与你十五岁时的模样丝毫不差,不过举手投足间有我的影子。”
“不像我那样调皮?”
“是比你沉稳些。”涂芊儿笑道。
两人渐渐将话说开,魏槐顺着田埂走,很快便遇到了一块。
涂芊儿带着笑意走到他身旁,看着魏槐自然而然牵起涂芊儿的手,听着两人之间更为亲近的谈笑。
魏柳心中自嘲道:“这样便好,我也不过多停留了。”
涂芊儿端上几碟小菜,为两人斟上酒。
魏柳沿着杯边轻抿,说道:“明日我便要回去了,此番下山来,看到你们一切安好心中倒是有过悔恨,当初意气用事,抛弃了你们。”
魏槐夹菜的动作顿了顿,与涂芊儿相视后说道:“表哥,山中难道有要事?”
“没有。”
听到这个回答,魏槐追问:“既然没事,那便多住些日子吧,孩子们也快回来了。”
“孩子?”魏柳仰头喝尽杯中酒:“芊儿与我说,说采君与我少时长得像,我想也没什么看的。那孩子也不想见我吧,毕竟对于他来说,你更像亲生父亲不是吗?”
魏槐笑容僵在脸上:“往事不要再提,现在的我们都走上了正道不是吗?”
“正道?”魏柳诧异,摸上酒壶为自己倒满:“可我的正道不在这。”
魏柳挥挥手,脸上泛起红晕,一杯酒再次下肚,他彻底倒在了桌上睡去。
隔天一大早
魏母坐在堂前,看着自己亲生孩子又要离开,这一次离别,在她人生中,意味着母子两人再难相见了。
“柳儿!”
魏母嘶哑着声音,喊住了要踏出家门的魏柳。
看着老态龙钟的母亲,向自己伸的手因情绪激动而不停颤抖。魏柳扑入母亲怀中,默默抽泣。
“娘,孩儿不孝啊!”
魏母眼泪纵横,磕绊道:“你这一走,我们母子两人还能相见吗?你当年多心狠啊,你爹他念叨你,你也不回来看他。”
“是,孩儿不孝,不知是竹篮打水一场空,我被猪油蒙了心啊,娘。”
魏母捧起他的脸,为其拭去泪水,感受着最后的母子时刻。
看着依旧是在怀中抽泣不停的孩子。想到了第一次将他抱进怀中,为他的降生感到欢喜,温情的记忆为之重叠。
自己的孩子,何时真心怪罪?魏母语重心长道:“我也不求你什么,若我百年之后,你到我灵前来送我,娘也没什么憾事了。”
魏槐与涂芊儿闻之落泪,用衣袖擦拭泪水。
不多时,魏采君提着礼盒回到了家中,魏槐看到他不禁问道:“你来时没碰上什么人?”
魏采君摇摇头,眼前长辈神色各异,脸上还有未消失的悲伤:“怎么了吗?那人呢?”
“他前脚走,你后脚便来了。”涂芊儿说道。
魏采君顿时想到了什么,一个与他擦肩而过的身影,自己只是瞥眼瞧了,便匆匆回到了家中,现在想起那人脸上挂着的惆怅,倒是与几位长辈一模一样,魏采君缓缓开口:“没碰上便没有吧。”
回到昭阳山第一时间,魏柳便踏入了师妹所在的大殿,师妹依旧在桌前写着毛笔字,只是旁边多出了一位研墨的女孩。
“这么快就回来了?”
“我怕待久了,你少了位拌嘴的人。”
师妹冷冷笑道:“芷药,去给你师叔沏杯茶。”
“这位是?”魏柳看她出了殿门,扭头问道。
“我新收的弟子。”
“这么快便收弟子了?”
“有好的苗子我可不错过。”
“你在写什么?”
“写山中规矩啊。”师妹想到了什么,停了下来问道:“当初师傅将我派下山,你是不是以为我是被赶下山去的。”
魏柳正准备端茶,听到这话缩了回来:“这话什么意思?”
见她不怀好意的笑,魏柳撇了撇嘴:“确实。”
魏柳低头跪在蒲团上,他因为闹事手持香罚跪在祖师爷面前。
旁边的师妹被师傅喊入屋中,出来时背着包袱,当时他因为自己的判断而欣喜不已。
没想到三月后,师妹焕发新生般的回到了山中。
师妹看到他错愕的表情便知道自己这位师哥没安好心。
见他连茶都没喝便要走,师妹紧忙喊住:“我也不会埋没你的才华,如果你愿意,替我在山中教书可好?”
“你这是给我台阶下?”
“你不愿意?”
“谁说的?我愿意啊。”
嘉德初年
已满头白发的魏柳陪着师妹走在山间。前些日子,他遵守了与母亲的约定,冒着风雪送她最后一程。
听完师妹的絮叨,魏柳讲出了憋在心中的话:“我在下面看中了一块地。想下山去。”
“又要下山玩几天?”
魏柳将手插入袖口,虽面中带笑,但语气倒是十分苦涩:“不上来了,那地方我打算做屋,连菜种哪都规划好了。”
这消息一出,师妹面上倒是无常,但压在心中的情绪连自己都说不清道不明。是对魏柳的不舍?还是对命运应有的离别而感到坦然?
嘉德八年冬。
师妹裴知知驾鹤西去。
魏柳看着漫天雪花,将小徒弟喊到身边,交代事宜后,咽下了最后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