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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死期 “昭王李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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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青都最繁华的“云间阙”茶楼,此刻正是笙歌鼎沸之时。
楼高五重,飞檐下悬着的明角灯汇成一条璀璨的长河,将朱漆雕栏映照得流光溢彩。
谢云归径直上了三楼,吩咐完琦玉便推门而入。
临窗的黄木梨花桌旁,沈听澜背对着他,负手而立,一身云山蓝的常服,衣摆处的云纹随风翻飞,在灯火下显得身形愈发挺拔。
“太子妃殿下纡尊降贵,邀臣来此,总不至于是想请臣喝茶这么简单吧。”
沈听澜并未回头,声音平静地听不出什么情绪。
“把窗关了,我冷。”谢云归不接他的话,自顾自地在他身旁坐下,抬手给自己斟了杯热茶暖身。
沈听澜没理会他的话,只是回头盯着他端起茶杯的手,淡青色的脉络依稀可见,腕骨伶仃,手腕高抬,广袖之下掩住的是一截红绳。
“喝什么茶,你不是最喜欢喝酒了么?”
“咳咳咳……”谢云归被刚入口的茶水一呛,连咳几声,缓过气来道,“我说沈庭,在这就咱俩算是一路人,又何必紧抓着这些旧事不放?”
“旧事?”沈听澜猛地扯过椅子坐下,劈手夺走他那热茶,连同杯盏一起掼在地上,清脆的碎裂声在雅间里格外刺耳。
“小公子?”琦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谢云归笑着瞥了眼沈听澜:“无事。”
沈听澜倾身靠近,眼底压着怒意,低声道:“你他妈管这叫旧事,老子清白没了,一觉起来被多少人笑话,想死的心都有了,你轻飘飘一句‘旧事’就想打发我,做梦!”
真是,油盐不进。
你这清白没了还能怎么着?
谢云归在心里求神拜佛,哀叹不断,若能回到过去,他发誓绝对不再灌沈庭酒了,真是色字头带上一把刀!
他不动神色扯着椅子往后退,被沈听澜一把按住扶手,一时间动弹不得。
“鱼水交欢这事,大家不都是司空见惯的么。”谢云归默默抽出被对方手掌压住的袖袍,“既非处子,何必这般大动肝火。”
沈听澜死盯着他,半晌,几乎咬牙切齿道:“……谁和你说我不是的。”
“那也没法儿。”谢云归颇有些诧异地上下打量他,但还是耐着性子开口,“有本事你现在就一刀砍死我,要是不敢,往后也休要再提这事,胡搅蛮缠可不是你的作风。”
“你!”沈听澜猛然抬手,往谢云归脖颈上掐,又在临近时堪堪停住,反复吞吐了几口气后,才坐回位置上。
谢云归执壶给自己重新斟了杯茶,顺手将腕上那截红绳往里掖了掖,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娟秀的眉眼:“你怎么来这的?”
“车祸。”
沈听澜硬邦邦甩出这两个字。
谢云归点点头:“不过话说回来,云北那一年你怎么过的?沈家大少爷,真能提刀上阵,杀人见血?”
“套话?”沈听澜挑眉,拇指重重碾过手背上的疤痕,反问道,“你呢?来这多久了?”
谢云归拢拢大氅,静坐了会儿,还是起身去关了窗。
“二十年。”
沈听澜摩挲的动作骤然停顿,掀眼看向他时,眸中是未加掩饰的错愕:“你搭乘的那架飞机失事也才过去三年……”
谢云归抿了口茶水,忽觉着自己还挺幸运的,好歹是打盹穿来的,没往鬼门关上再走一遭。
沈听澜皱眉:“你没想过回去?你爸妈……”
谢云归轻轻叩着桌角,冷声道:“该我了。”
沈听澜抿紧嘴唇,欲言又止。
“还是那个问题,你真能打仗?”
“差不多。”沈听澜收回视线,“原本的沈听澜就是个骁勇善战的将军,他会的,我都会,他记得我也都记得。”
谢云归垂下眸,这般便都解释得通了,不过合着就他倒霉,继承了这病秧子的破烂身子?
“你这二十年,怎么过来的?”沈听澜默然片刻,问道。
谢云归笑了笑:“就问这个?”
“嗯。”
“啊……还能怎么过来的”谢云归喟叹了声,垂眸吹着茶盏上的热汽。
他刚来的时,真的谢云归就已咽了气。
团圆夜里,热热闹闹,许是有什么感应,病弱的小公子撇下众人,溜了出去,就怔怔地站在河岸边上,看万家灯火,看星河璀璨。
死在了人迹罕至的河道上。
谢忱刚来的时候,是真不想死,就拼了命地攥着那一口气,等人来。
谢阁老爱子如命,失而复得后更相信是上苍有好生之德,不管多名贵的药材,但凡说能续命治病,都找来用,想来好笑,原本富贵的谢府,硬是让他给吃空了。
后来长大了,身子稍有好转,李容与便四处寻访江湖名医,每逢旧疾复发,甚至亲自带他出宫求医,一来二去,连那位脾气古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周承心,都与李容与混熟了。
“就吃药、看病,还能怎么着?”谢云归撩起衣袖,凑到沈听澜眼前,雪白单薄的小臂一晃而过,沈听澜只来得及看清几道疤痕,“陪着李容与出生入死呗,再金贵的命,死里逃生过几回,也会不值钱的,现如今想想活到现在还真不容易。”
沈听澜还想问什么,话到嘴边,被谢云归干脆截断:“你呢?为何选择李容湛?”
沈听澜不答反问,眼底闪过一丝讥诮:“你就这么甘愿当他的棋子?你以为自己能有好下场?一个男人,嫁了太子,史书上会怎么写你,你想过没有?”
谢云归倒是了然笑道:“人各有命,死生我也奈何不了。”
“沈大少爷,别耍赖,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谢云归迎着沈听澜怪异的眼神,轻敲了敲桌沿。
“是,我站他。”沈听澜应得干脆,紧接着倾身逼近,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呼吸可闻。
“那我再免费送你一个。”
谢云归没动,眼底笑意更盛:“真大方啊——”
“昭王必登大宝。”
沈听澜语调平静地可怕,他退后了半步,拉开距离,轻拂了下袖袍,见谢云归敛了笑意,他弯了弯唇角:“那我再大方的赏你一个。”
“李容与……离死期不远了。”
沈听澜俯身凑近看着谢云归,没再往前,只是笑了下,笑得极淡。
谢云归猛地抬起眼,死死盯着沈听澜的眼睛,企图从那双深不见底的眸中找出一丝玩笑或者动摇的痕迹。
没有。
沈听澜弯着眼睛,对他笑了下。
只有一片近乎残忍的笃定。
一股恶寒,瞬间沿着他的脊椎窜遍全身。
云间阙的茶香还黏在衣襟上,谢云归却踏着满地残雪,心事重重地回到了东宫。
沈听澜那句“离死期不远了”恰如这迎面刮来的风雪,他只觉得四肢百骸都蔓延着寒意,令他不由心悸胆寒。
刚穿过垂花门,谢云归就隐隐听见李容与书房内压抑的争论声,他脚步一顿,抬眼望去。
“殿下,太子正与几位大人议事。”近卫统领瞧见是谢云归,赶忙上前躬身行礼,“外头风雪大,您不如移步暖阁稍侯,待太子事了,属下定会禀报。”
谢云归攥着发凉的手指,又倏然松开:“无妨,我在此等候即可,不必通传。”
他不能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进书房,可谢云归心里头藏着事,此刻心下焦急,只想等着。
统领面露难色,谁不知这位太子妃殿下自幼病弱,真真是被风一吹就能倒的玉人儿,若在这雪地里冻出个三长两短,他这脑袋还能留着么?
“殿下……”
就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从内打开。
穿着身灰衫的宫人低着头快步走出,手里捧着一个鎏金暖炉,见着谢云归恭敬地行礼:“殿下,太子请您到暖阁,稍候片刻。”说完,将手里的炉子递出去,眼神不敢逾越,一直盯着脚尖。
谢云归无奈一笑,只得接过暖炉,抬眼瞧了眼紧闭的窗棂,转身回了暖阁。
细雪无声飘落,悄然覆盖了庭院中的石径和枯草。
暖阁内,炭火烧得正旺。
谢云归呵着白汽,将窗户推开一道细缝,窝进软狐裘里翻来覆去地想沈听澜的话。
许是炭火烧得过旺,暖阁太暖和,谢云归紧绷了一天的神经慢慢松弛了下来,竟不知不觉睡着了。
他是被一阵挟带着风雪的寒气惊醒的。
鼻间萦绕着一缕熟悉的,清冽的香,眼下似是被人轻吻了下,泛着凉意。
谢云归睁眼,李容与正背对着他,解下沾着雪沫的大氅,他没有熏香的习惯,只有一股极淡的草木清气,像冬天清晨,有人折了一枝带霜的橘叶放在案头,凉丝丝的。
“醒了?”李容与听见动静,回头温和一笑,“我不发话,你难不成真打算在雪地里等?冻出个好歹,那老先生怕是又得训我了。”
他眉宇间带着一丝未散的疲惫,侧脸模糊在昏黄明灭的灯火中。
李容与并未走进,只在靠近暖炉的椅中坐下,消融着未散尽的凛冽寒气。
“我有事同你说。”谢云归将今日在云间阙的事都说与李容与,末了还补上一句:“能套的都套了,但沈庭……很不对劲。”
李容与静默地听着。
“一年时间,绝不可能磨砺出这般深沉的心机。”谢云归仰头望着房梁上的雕花,“更何况,他说那话绝不是为了骇人听闻,昭王必登大宝……这便是他投靠李容湛的缘由么?”
李容与将手伸向炭盆,修长的手指在暖意中慢慢回温:“未卜先知,还是愚昧无知,你站哪种?”
“他哪来这样大的本事?”谢云归猛地从狐裘中直起身,“可这般大逆不道的话他也敢说出口,就不怕来日你随便逮个错处,判他个僭越之罪么?”
李容与笑了下:“那倘若他不怕被治罪,或是压根就不怕死呢?”
谢云归拧眉。
沈庭不怕死?
可人都会死。
更何况是身在这个,没有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的时代。
一句无心之言,一次无心之失,都有可能人头落地。
沈庭凭什么不怕?
“元蕴,等会儿我说的事,你可能会觉得匪夷所思。”谢云归看着李容与,先垫了句话。
李容与往椅背上一靠,无奈笑道:“经历你这般奇事之后,还有什么事,我会觉得匪夷所思的?”
“在我们那个时代,有一类小说题材很盛行,主角穿越到某个时空,还带有外挂。”谢云归稍稍停顿,瞧见对方神色无常,才接着道,“外挂就是,嗯……他可能会死而复活,可能有金刚不坏之身,可能武功盖世,也可能他对这个世界的未来了如指掌……”
“你怀疑,沈听澜便是如此。”
“不是怀疑。”谢云归缓缓摇头,烛火在他瞳孔深处摇曳,“是确信。”
“可无论是哪种,你近日行事定要万分小心。”谢云归紧皱着眉。
“我知道。”李容与紧贴着他,坐在边上,把他手翻过来,仔细摸摸手心凉不凉。
“不行。”
谢云归忽想起沈听澜嘴里的“死期”,猛地攥住他的衣袖,“近日我得守在你身边……”
李容与看着他关心则乱的模样,心里不合时宜地很是受用,反应过来后又哑然失笑:“你守着我寸步不离又能如何?该来的总不会少。”他抬手理了理谢云归稍显凌乱的发尾:“兵来将挡便是。”
李容与从不是个莽撞之人。
谢云归所忧的,也并非他行事会有偏颇,或谋算会有疏漏。
他真正惧的,是沈庭或许真的知晓这个时代的轨迹。
是史书上或许真的记载着“昭王李容湛荣登大宝,废太子李容与身首异处”这般冰冷的结局。
而他,一个窥见了命运阴影的人,却可能……根本没有办法阻止这一切。